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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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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兩天, 南絮帶著薛晚晚悄悄去了許嵐家。從她家鄰居那裏打探了一些重要消息。得到的信息和王瑩瑩口中聽到的大同小異。

南絮讓薛晚晚抓緊時間將所有的材料整理了一遍,然後發給紀岑。

有了這些材料,院方和許嵐父母談判也會更有籌碼。

誠如傅枳實所說的,人只要是在醫院沒的, 那就是大事。許嵐事件, 惠仁醫院想要不花錢肯定是不可能的。國內很多類似的案件, 醫院往往都處在被動位置, 很多都是拿錢息事寧人。

但是他們沒想到事態會爆發得這麽快。不等南絮把資料發給紀岑, 也不等院方和許家人協商, 許家人就已經自導自演了一出醫鬧。

南絮料想的一點都沒錯。許嵐的父母壓根兒就不會放棄這麽好的來錢渠道——許嵐父母聯合許家的親戚來醫院鬧事。

夏君岱和紀岑等人被堵在院辦, 許家人拉起橫幅——

【黑心醫院害死花季少女, 還我女兒!!】

紀岑親自代表醫院出面和許家人協商, 可惜對方蠻不講理, 拒絕協談,只會一味上演一哭二鬧三上吊。

場面轟動, 都出動了保安,險些還報警。

影響惡劣, 南絮被緊急召喚回醫院。

她和薛晚晚趕到的時候, 現場圍了一堆的人,場面嘈雜又轟動。

而許家人則徹底成了潑皮無賴,嘴臉醜惡。

夏君岱被保安護在身後,眼神清冷,漠視眾生。

哪怕置身這樣的環境,他依然不為所動,置身事外,格格不入。

他入世,又好像出世, 遺世獨立。

傅婧嫻就總調侃夏君岱是註孤生的命。

南絮以前也總說他這人生性涼薄,缺乏悲天憫人之心,不適合從醫。

他倒是毫不辯解,大方地承認:“我就是個無情無義的人。”

其實南絮心裏清楚,在手術臺上,在生命面前,他絕對不是這樣的。

從醫非他所願,但他從未愧對這個職業。

“害死你女兒的不是醫院,而是你們做父母的。是你們親手逼死了你們的女兒。”

年輕的女人穿過喧囂的人群,聲線清亮而沈穩,刺破涼薄的空氣,聲聲入耳,聲聲入心。

冷不丁冒出來的女聲,眾人倏然回頭,只見漂亮的女人踩著幹跟鞋款款而來,步伐沈穩,氣質幹練。

紀岑和黃主任見到南絮,兩人頓時松了一口氣。

夏君岱站在保安身後,面沈如水,不辨喜怒。然而那雙漠視眾生的眼睛裏終於有了幾絲浮動。

“你胡說!明明是醫院逼死我女兒的,你們就想推卸責任。”許嵐的母親,年過四十的女人,滿臉褶皺,蓬頭垢面。

因為憤怒,中年女人面部猙獰,表情扭曲。

人性的醜惡在這一刻得到了無限放大,直白裸|露。

南絮給薛晚晚遞眼色,“晚晚,放語音!”

薛晚晚比了個手勢,“ok!”

“瑩瑩,我好難受,我沒地方去說,我只能跟你說。你知道嗎?我從一出生就是錯的,就因為我是個女孩。一個不被父母所喜的孩子,她就不該出生。從我弟弟一出生,我就給他洗尿布,陪他玩,帶他睡覺,每晚睡前給他講故事。他上學了,我又要給他輔導作業。我還要做家務,洗衣服,燒飯,打掃房間,餵雞餵鴨,做很多很多事情……可是我爸媽還是不滿意,每天都要罵我,說我是賠錢貨,賤骨頭,說我爛命一條不值錢,什麽難聽的話都罵了……”

“我想我可能不是他們親生的,我弟才是親生的。我弟弟從一出生我爸媽就疼著,寵著,把愛和陪伴都給了他。哪怕全家人餓著,他也要吃最好的,穿漂亮的衣服,上貴族學校,學鋼琴,學跆拳道,上培訓班,從小不缺零花錢……”

“可我呢?我連買一本輔導書我媽都不舍得,說我敗家,說女孩子不用讀那麽高的書,反正以後都是要嫁人的,讀書就是浪費錢。高考考不考也無所謂。只要我弟弟會讀書,他以後考上好大學,掙大錢就夠了。我被查出眼癌,我爸媽嚇死了,唯恐我拖累了這個家,耽誤我弟弟前途。他們一聽說是眼癌,立馬就不想給我治了。我的手術費是我爺爺奶奶的退休工資,他們找別人七湊八湊的……我生病以後我爸媽天天罵我,說我燒錢,說我敗家,把我弟讀書的錢都給敗了……”

“我每天都拼命讀書,我就想著高考結束,我考到外地去讀大學,然後徹底擺脫我爸媽。可是現在我突然覺得好累,我好像堅持不到高考那天了……”

“外面的太陽升起來了,陽光照進來了,暖洋洋的。可是瑩瑩,我好冷……你說太陽為什麽不來溫暖溫暖我?我真的好冷好冷……”

很長很長一段語音,是許嵐自殺前最後發給同桌王瑩瑩的。可是當時王瑩瑩正在上課,手機放在家裏,錯過了許嵐的語音。

陰差陽錯,這也成為了這個姑娘一輩子的隱痛——沒能救到自己的好朋友。

而許嵐那個可憐的女孩最終也沒能等來她生命裏唯一的一次高考。

南絮之前打過不少醫鬧官司,病人家屬撒潑耍賴,咒罵賣慘,甚至揮刀刺向醫護人員,比今天更過分的都有。醫院其實就是一面放大鏡,人性醜惡,在這裏往往會被無限倍放大,體現地淋漓盡致。

但是她卻是第一次覺得這麽冷。那天在一中辦公室,親口聽王瑩瑩講述許嵐的生活,她就覺得冷。寒意從腳底攀升而起,脊背發涼,牙齒打顫。

後面她看許嵐的微博和空間日志,女孩的字裏行間絕望深深印刻,根深蒂固,無法根治。

絕望日積月累,最終壓垮了這個可憐的女孩。

南絮覺得無力是因為在國內重男輕女的家庭還有很多很多,有太多像許嵐這樣的女孩子深陷人間煉獄,父母的區別對待,兄弟的盤剝和壓榨,打罵,攻擊,刀刀淩遲。

她們無法喘息,無力掙脫,近乎窒息。

薛晚晚說只要許嵐堅持到高考結束,到外地讀大學,遠離父母,她就自由了。

事實上不幸的人一輩子都在治愈童年。你以為她遠離父母就自由了。殊不知一個重男輕女家庭走出來的女孩,她這一生都被束縛了。

原生之罪,有太多人終其一生都無法治愈。

一個人身處黑暗久了,哪怕他頑強地扛過了,最後也難免會帶上烙印。這烙印打在心裏,是一輩子的。

——

一場鬧劇,上場地轟轟烈烈,結束地無聲無息。

無數人圍觀,議論,拍照,錄視頻,有人唾棄,有人鄙視,有人同情,有人心疼,還有人事不關己,麻木不仁……留下無盡的感嘆和唏噓。

最後無外乎只有一個結果——遺忘。

繁華的城市,壓力與日俱增,每個人都在奮鬥,想要活得體面,活得自由,活得有尊嚴,我們就必須付出全部心力。活著就已經很累很累了,早已無暇顧及他人。塵歸塵,土歸土,大腦自動做了篩選,最終選擇遺忘。

今天的夕陽落幕,明天的太陽照舊會升起。這個世界上還是會存在那麽多陽光照不進去的角角落落,那裏黑暗腐|敗,陰影密布,孤獨和絕望在漫無止境滋長,很多人深陷泥淖,渴望重生,卻始終無力擺脫現實。

一個律師,一個醫生,能做其實非常有限。

等人都散開,紀岑笑著對南絮說:“南律師,今天的事謝謝你了!”

南絮勉強扯出一抹笑容,“不客氣,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她的笑容蒼白又敷衍。

“今天這事兒必須感謝南律師,我讓夏院和紀主任請你吃飯。”作為眼科的大主任,主要負責人,黃主任最近幾天也被許家人鬧得頭疼。

“君岱,聽到沒?請人南律師吃飯,好好感謝人家。”他往人群裏掃一眼,卻沒看到夏君岱的人影,奇怪道:“咦,君岱人呢?”

紀岑也奇怪,“剛還在這裏的,應該回辦公室了。”

黃主任交代紀岑:“你等下跟君岱說一下,一定要請南律師吃個飯。”

紀岑應下:“放心吧,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南絮:“……”

南絮全身都在拒絕:“不用了黃主任,別那麽麻煩。”

“這頓飯必須請!”黃主任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稀疏幾根,早就不剩下多少了。

南絮不經意瞟到了黃主任無名指上的戒指。她猛然想起自己包裏的那枚戒指,她還沒還給夏君岱。

這幾天都在忙522事件,她都忙暈了。哪裏還顧得到給夏君岱還戒指。

這人也是搞笑得很,戒指丟了這麽多天,也不見他來找。

這戒指他那麽寶貝,天天戴著,想來應該是婚戒。丟了怕是不好跟他太太交代吧?

南律師真心覺得她這個前女友做得太到位了,還要考慮前男友的處境。

南絮扭頭對薛晚晚說:“晚晚,你先回律所,我還有點事要辦。”

聽她這麽說,薛晚晚就先離開了醫院。

南絮直接去了院長辦公室。

窗明幾凈,幾縷夕陽越上窗臺,光影朦朧。

辦公室裏宋助理正在給夏君岱匯報工作。

夏君岱背對著南絮站在窗臺處,手裏拿一只小小的水壺,給薄荷澆水。

那兩盆薄荷被主人養得極好,枝葉扶疏,顏色蔥綠,生機蓊郁。

夏君岱的薄荷絲毫不輸南絮的薄荷。

他什麽時候也開始養薄荷了?

夕陽的餘暉穿透百葉窗掉進來,一線線水花,折射出幾道淺淺的光芒。

光影交錯間,男人身形頎長,輪廓鑲了金,低柔而優雅。

南絮自覺地杵在門口,沒進去。打算等宋助理匯報完工作再進去。

見南絮來了,宋助理很自覺地開口:“南律師先請進。”

她擺擺手,“你先忙,我不著急的。”

宋助理笑了笑,“對我們夏院來說,南律師的事就是大事。”

南絮:“……”

這話讓她怎麽接?

宋助理轉身離開,走前還不忘給兩人帶上門,可以說非常體貼了。

“宋塬你繼續說。”男人專註給薄荷澆水,絲毫沒察覺到異樣。

他的聲線一貫低沈舒緩,波瀾不驚,仿佛拽緊了一把沙子。

話音落了幾秒也沒聽見宋塬回應,心中奇怪,夏君岱霍然轉頭,卻見南絮就站在自己身後。宋塬早已沒了身影。

夏君岱:“……”

“宋助理呢?”他問。

南絮聳聳肩,“出去了。”

“你怎麽來了?”南絮的出現,他似乎一點都不奇怪。

面色無波,難辨喜怒,話語間也聽不出太多情緒。

“給你送東西。”南絮從包裏翻出那枚素戒,“你的戒指落在我家了。”

“嗯。”男人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卻不見他拿。

南絮把戒指放在他辦公桌上,“那天晚上謝謝你送我回去。”

男人輕挑眉梢,音色冷清,“還知道是我送你回家的,喝得爛醉如泥,我還以為你什麽都不記得了。”

南絮:“……”

南絮確實什麽都不記得了,還是問的趙堅,才知道是夏君岱送自己回家的。

她如果當時有意識,絕對不會同意夏君岱送自己。都丟臉丟大發了。

夏君岱給薄荷澆完水,轉頭看她,“為什麽喝酒?”

雙眸漆黑深邃,眼神銳利,寒光漸起。

“喝酒還需要理由麽?想喝就喝了。”南絮擡手撩起額前散落的幾縷碎發,眼底的淚痣顯露出來。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是風情萬種。

“南絮,你真是長本事了,都學會酒吧買醉了。”

“必須呀,這些年我總不能徒增歲數啊!”

夏君岱:“……”

“戒指也給你送到了,我走了。”

“替我把戒指戴上吧。”男人語出驚人,語調稀松平常,像是在菜場買菜,和人討價還價呢!

南絮:“……”

南絮臉一冷,語氣不善,“夏君岱你把我當什麽了?”

這家夥居然讓前女友替他戴戒指?

她真想一巴掌招呼過去,讓他好好感受一下什麽叫做人世險惡。

“南絮,和你分手以後我沒睡過別的女人。”冷水下油鍋,直接炸開。

南絮呼吸一滯,心狠狠一提,微微張了張嘴,“所以呢?”

“我沒結婚。”

擲地有聲,驚起一池春水。

作者有話要說:  哎呀嘛,終於解開誤會了,太不容易了!

感謝ID41522601 小可愛的雷,麽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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