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華的早上是緩慢又安寧的，學生穿著校服踩著單車湧往幾個不同的方向，而早餐店冒起的香味彌漫了一整座城。早起的鋪頭似乎都還沒有睡醒，叫賣聲音也不洪亮，只有偶爾兩嗓子會和熱豆漿一般透人心肺。

慕雲單腳支地，另外一只腳踩在自行車的踏板上。利索接過熟識的老板遞過來的幾份早點，回頭對著還在理不清包子數目的俊朗男生喊：“李亦君你給我快點！老子要遲到了！”

被點到名的男生踩上單車騎到前面去將慕雲甩到後面，她嘴裏念念有詞往上趕：“混蛋。”

慕雲堪堪踩著早讀鈴聲進的教室，但是又被班主任抓到帶的大包小包早餐，一兩句訓話之後才被放進教室，前兩桌後兩桌的住校生們等不及下課，早餐就一搶而空。

這樣簡單純白的日子結束在這一年的期末考試，暑假開始了。

暑假還是和往年一樣被遣送到爺爺奶奶那裏，而李亦君也因為中考已經結束一同前往同個村子的李家爺爺處。晚上，慕雲去叫在李爺爺家裏砌長城的奶奶回家，順便抱著一大西瓜送過去。

剛進去就有認識慕雲的大嬸就慕雲的長勢發起感慨，慕雲熟門熟路得溜到廚房，只聽得那破鑼嗓音的大嬸說：“這嫁給你們家做孫媳婦……”

放下西瓜轉身要出來，就看到走進來高個子男生，穿著簡單T恤，長相和李亦君有些相似，卻更加像是放大版，樣子也不如李亦君清秀好看。他在廚房裏翻翻看看，也沒有要和慕雲聊天搭話的意思。外面傳來熟悉的由於在變聲期嗓音十分難聽的李亦君的聲音：“哥！”

“豆芽菜也來了？”李亦君一向是這麽叫慕雲，不過她這會兒卻因為這種招呼而惱起來。

“你才是豆芽菜，你全家豆芽菜！”慕雲哼哼唧唧出去，不大高興得叫奶奶回家。

見慕雲已經拉長了臉，奶奶只得笑嘻嘻推了麻將，讓了位置給一邊的張嬸。慕雲白了一眼李亦君，餘光掃到端著杯子像是有心事的高個子的年長一些的男生，又哼一聲，才跟著奶奶往家裏走。

回到家剛打算八卦打聽一下那位不太熱情的男生，就已經聽到奶奶和爺爺說起：“李亦之那孩子也回來了，說是考上重點大學了，人很有禮貌，攤上這麽個父親也是造孽。”

“少說兩句，別人家裏的事少操心。”爺爺不關心這些，打斷了奶奶的話，慕雲還想知道些什麽，也沒有再問。

不過，爺爺這麽好修養，不見得這大家夥兒的都好修養。慕雲領著一幫子蝦兵蝦將從河邊摸了河螺回來，還收獲了兩只螃蟹，正高興著呢，就聽到前兩天才得罪奶奶的張嬸在和旁的人說：“考了名牌大學這當爸的還不是在牢裏蹲著，喊他伯伯做爸爸畢竟也不是爸爸。”

說起來張嬸的孩子今年也是高考，不過這會子已經聯系覆讀的地兒去了。心裏不平衡也正常，這兩天見人說話都刻薄。慕雲本來就對這人一肚子氣，張口就說：“張嬸，人考了大學總是翻了身，以後前途可大著，你管這麽多閑事不操心自己孩子啊？”

張嬸本來撐著掃帚在外面呢，一聽這話就破口罵起來，慕雲本來也不是喜歡拐彎抹角的人，更喜歡這樣直來直往罵來罵去，不過小姑娘始終面子薄，一聽張嬸說：“你還沒嫁到李家去呢就這麽幫著他們家”就急得紅了脖子。

“你才要嫁到他們家呢，你才嫁！”慕雲拽緊了手裏的桶，要不是愛吃螃蟹真想把螃蟹丟她身上去。

好在鬧劇停在“他們家”來人了，李亦之從遠處走來，不知道聽進去多少，只問慕雲說：“今天撈了些什麽？”

慕雲吸了吸鼻子，悶聲回答：“你沒長眼不會看啊？”這點火就著的脾氣亂撒也不看對象。李亦之一出場，張嬸倒也悻悻得退場了。

李亦之走在前面，田邊的路不寬，迂回的小道不夠他們兩人並排。

火燒雲在以前並不是難得一見的場景，曠闊田野以及遠山，這樣的背景慕雲卻沒有看見，只見到前方不算很寬的背影，不像當過兵的爺爺挺得那麽直，他的頭發染上了金紅的光看起來很柔軟，他沒有說話，在想什麽？

慕雲先開口：“誒，你叫李亦之。”

“嗯。”

“不如我們交換秘密吧，交換秘密之後就是朋友了，我保證不外洩！”慕雲舉起拳頭信誓旦旦狀，並不在意他都沒有轉回頭，也看不見她篤定的樣子。

李亦之沒有答話，和這樣的小女生，他本意只是想送她回去。

天空燒得很紅，慕雲自顧自的說：“我最大的秘密，我幾乎每次考試之前，太緊張了，晚上往死裏喝水，半夜夢見被尿憋，到處找廁所，然後終於找到了，我就……”說到後面自己的臉也紅起來，看向手裏還提著的小紅桶，真是一物更比一物紅。

因為李亦之長時間沒有說話，慕雲已經有些後悔，畢竟這樣的事情總歸是不想被別人知道，若是能換來一個秘密，互相為彼此保守，也就還沒什麽危險。

李亦之因為家庭的關系，不多言也自制，不知是景太醉人，還是小丫頭的話吞吞吐吐得特別有意思，談性一起的時候才發現從前那個自己依然住在他心裏。

這一下午聽李亦之講了一些曾經的事情，也將斷斷續續聽到的故事串聯起來。經過了種著玉米地，經過了水稻，經過了誰家圈起來種的蔬菜，經過了低矮的房屋和水井，慕雲心裏某個地方有了些不一樣的悸動。

到慕雲爺爺家後門，李亦之才轉過頭來：“所以李嬸說的也沒錯，下次不要頂撞長輩。”

“才不要，頂多被我爺爺罰一頓飯去你家蹭一頓就好了，不罵她心裏不舒坦。”慕雲撇撇嘴，並不太適應這種沒經歷過的心臟跳動頻率，他的眉毛也似乎很好看。

李亦之笑笑不置可否。

慕雲看了李亦之走出好遠，轉了彎再也看不到之後才察覺臉上熱度有點失常，拍拍臉呼呼兩聲才進屋裏去。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得想李亦之了了幾句話，因為父親犯事入獄，母親隔年跟人跑了，最後過繼給伯伯當兒子。他說起來聽不出是難過還是慶幸，似乎是在說別人的事情。

慕雲無法想象這樣的事情怎麽會發生。她的父母雖然也經常吵架，不是什麽大富大貴的家庭，經營一個小飯館，做著來往熟人的生意，但是也從來不曾想過有一天會發生這樣足以讓她顛覆人生的事情。

奶奶在外面叫她吃飯，她也沒有出去。看爺爺的臉色可不是件輕松的事情。沒有被罰不準吃飯，好像從進入初中以後就再沒有罰過不準吃飯，記得爸爸跟爺爺說現在是孩子長身體的階段，說的委婉，但是爺爺也聽了進去。

落地式風扇已經有些年紀，轉得越快聲音也大，好在是在鄉間，晚上的時候溫度也降下來，不像在家裏的時候，晚上不開空調簡直睡不著。不過這時候慕雲正心裏煩躁，蹲在這老舊風扇面前讓風盡可能吹到自己，已經三天不出門了，對了，現在的懲罰方式是禁足。

說起來每次放長假就要往返於自己家和爺爺家，也是因為姑姑離得遠，一般一年也就回一兩次，而叔叔也不近，生意越做越大之後只說將爺爺接過去，沒再說要回來看看。慕雲也跟著爺爺去過在省會A市的家裏，大多數還是爺爺奶奶自己去。

聽得外面似乎是有人找，慕雲立即開房間門出去看，李亦君正和爺爺磨呢，爺爺一向是喜歡李亦君的，聽李亦君三兩句把爺爺逗得開心，慕雲跟李亦君挑了挑眉毛，李亦君見慕雲這麽多天沒出門，估計又是被禁足了，特意前來解救的。

在外面磨磨蹭蹭一陣之後，終於得到爺爺點頭，立馬換上涼鞋就跟在李亦君後面出門。輕聲跟李亦君說：“夠哥們，不過這次怎麽這麽晚才來救命啊？”

“我哥說得給你留點教訓，關你兩天再說。”

“你怎麽和你哥這麽好？都不要老朋友了，剛誇你的收回來。”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兩人一路吵鬧，慕雲蟄伏這幾天，老早就想了一計劃，等著李亦君這損友上門來呢。等兩人一合計，這事不用叫太多人，李亦君也是老早就不喜歡那李嬸，這次得神不知鬼不覺些。

慕雲躺在草地上，嘴裏叼著一根草，李亦君還有些斯文樣子，坐在她旁邊，這女孩子沒有一點女孩子的樣子，還敲著二郎腿，搭在上面的腳晃啊晃的，眼睛裏閃著古靈精怪的光，口口聲聲說要“替李亦之行道”，其實也就是太無聊想找事情做而已。

“你填志願沒有？好像要出成績了？”慕雲想起件正事。

“嗯，還要過兩天才出成績，不過昨晚上老胡打電話來問，要我升本部，我煩著呢。”

“這有什麽好煩的，想去哪裏去哪裏。”慕雲沒心沒肺的樣子，對優柔寡斷的李亦君嗤之以鼻：“又不是讓你在江山和美女之中選，你矛盾放錯地方了吧？”

一下午就這麽插科打諢得過去。這樣的下午雲動得很慢，太陽也沒有大得刺眼，身邊的人也是說得上心裏話的人，悠閑又美好得讓人嫉妒。

作者有話要說：已經寫完了~放心看吧，一邊修一邊更，這幾天就能更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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