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問心

關燈
這一刻,燕寧居然從他身上看出了那麽些屬於孩子的執拗,像犯了無心之失的孩子,執拗,委屈。

一定是她的錯覺。燕寧想。

她聳了聳肩:“你知道在我們燕國有這麽一句古話麽。”

“是什麽?”

“君子論跡不論心。”燕寧說。

“……是麽?”半晌,牧輕鴻肩膀輕輕動了動,似乎是在笑,他自言自語道,“你說得對,做了便是做了,沒什麽可辯解的。”

牧輕鴻提著燈,又往前走了兩步,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麽,開口道:“後天是燕國太子的葬禮。”

“你……”燕寧無言,她以為之前牧輕鴻提出為太子斂屍,只是嘴上說說罷了。

燕寧想不通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幹脆直白地問:“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了讓自己沾滿鮮血的良心好受一點麽?還是為了讓我原諒你?”

“為什麽?”牧輕鴻搖搖頭,自嘲道,“我做這些,並不是為了懺悔,不是謀求得到你的原諒。我只是……”

我只是想為你做點什麽,僅此而已。

他把最後一句未能出口的話掩藏在風裏,提著燈籠,緩緩向前行去。

這一次,他再沒停下腳步。

……

燕寧整整一夜未能成眠。

算上梁王反叛那個令燕寧心力憔悴的夜晚,她其實已經有兩天兩夜沒有合過眼了。

但她仍然睡不著。

床榻上方的小窗口,其實只是一個很小的通風口,既無光也無月,只偶爾有調皮的晚風鉆進來,吹拂過她的臉頰。

燕寧側躺在踏上,看著通風口那黑漆漆的小洞,忽然開始認真考慮,能不能通過這個小窗口逃出去。

這顯然是毫無邏輯的,但她控制不住自己飄絮一般的思維,一會兒想到牧輕鴻離開時的背影,一會兒又想到梁王、長孫皇後和太子。

太子是她的同父異母的兄長。

世人大多以為燕長公主是長孫皇後的親生女兒,因著燕王對長孫皇後的喜愛,愛屋及烏,這才榮寵無限。

其實不然,燕寧乃是宮中一個小小才人所生,那才人位份雖低,卻野心勃勃,她一心想生下皇子,母憑子貴,然而最後呱呱墜地的,卻是一個女孩兒。

為此,燕寧幼時沒少遭生母虐待。

直到後來,長孫皇後無意間發現了小燕寧渾身的傷口,這才稟報燕王,後來查清此事,燕王將才人打入冷宮。

長孫皇後見小燕寧可憐,兼之無人撫養,便把她抱養到自己名下,對外宣稱燕寧乃是長孫皇後的親生女兒,也當她是親生女兒一樣撫育。

他們以為小燕寧不記事,為了讓她有個幸福的童年,洗去親生母親對她的傷害,是以對著燕寧,他們也是這麽說的。

其實,幼年不幸的孩子大多早慧,燕寧也不例外。

她記事很早,更以幼兒之眼清楚地看著、體會著生母才人與長孫皇後的種種不同之處。

而太子也是知情者。他比燕寧大五六歲,非但沒有嫉妒長孫皇後過多地關心燕寧,反而比任何人都要疼愛燕寧,從來以哥哥自居。

然而,就是這樣的太子,卻在梁國大軍攻進燕王宮的時候,丟下她逃跑了。

那一天……也是這樣的一個夜。

火色染紅了半邊都城,到處都是慘叫和哭泣的宮人,每個人都不同,有人抱著小公主小皇子,有人跑丟了鞋,有人剛洗劫了宮殿,懷裏鼓囊囊的。

又每個人都相同——他們都在往宮外跑。

眾生百相,如此不同,又如此相似。

而燕寧逆著人群向上,她提著裙擺一路狂奔,跑過棲凰宮,跑過壽喜宮,在即將踏入前朝大殿的時候,突然有人死死拽住了她的手。

她回頭去看——透過模糊的淚眼,誰也沒有想到,這竟然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太子哥哥的模樣——太子哥哥一身破爛的太子蟒袍,臉上混著泥土與石灰,他的發冠歪了,長發披散在額前,一點兒也沒有昔日那個意氣風發的燕太子的光彩。

“燕寧!”這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喊她,語氣裏充滿了不容辯駁的命令,“你要去做什麽?跟我走!”

燕寧在原地站定,呆呆地看著太子,眼淚一顆一顆地往地下砸:“父王呢?”

“……”太子偏開眼,不願意直視她的眼睛,他低聲重覆著命令道,“燕寧,跟我走!”

燕寧從太子的動作裏猜到了什麽,但她不肯走,又問:“母後呢?”

“……”

那一刻,好像無數藤蔓從地底鉆出來,死死纏住了她的腳,讓她一動也不動,甚至不能思考。

太子咬牙,一手拽著她的胳膊,一手握著她的肩膀,將她強行從前朝大殿的門口帶回了飛寧殿。

“你在這裏等我。”他按著燕寧的肩膀反覆囑咐,“不要亂走,如果宮人進來,就躲起來等我找到你!”

窗外忽然響起一個男人渾厚而急切的嗓音:“殿下,該走了,快些!”

“不要亂走,寧寧。”太子最後抱了她一下,為她擦幹凈臉上的淚珠,轉身離開了。

……

然後呢?燕寧蜷縮在被窩裏,認真地回想。

然後,她沒有等來太子,只有梁國的士兵闖進了她的屋子,把她從藏身的床下拖了出來,又押著她,把她關在她的生母才人曾經生活過的冷宮。

——不過,那個時候,冷宮已經改名叫“梁王的金陵臺”了。

再然後,就是她帶燕孔逃跑的那個夜晚。

上一次見面還是在混亂的城破之夜,太子溫暖潮濕的手緊緊攥著她。然而,不過寥寥幾日,再見卻已是天差地別,一個在前朝大殿的墻上,一個跪在泥裏了。

她現在被關在地牢裏,牧輕鴻會讓她去參加太子哥哥的葬禮麽?

燕寧正胡思亂想著,忽然,侍衛們從門外丟進來一套嶄新的宮裝。

原來,不知不覺間,門外的侍衛已經換過三輪了——天亮了。

“請您換上。”侍衛們客氣地向她行禮後說,“您哥哥的葬禮馬上就要開始了,稍後牧將軍會過來,帶您前往。”

燕寧連忙走到屏風後面,換上了侍衛們給的新衣。

那是一件純白色的宮裝,形制是大燕宮裝裏規格最高的雙層繞曲,衣擺裙角繡著一簇簇白色的小花。

這是燕國王室人人都會備下的宮裝,只有在各種白事喪事中才會穿它出席,但在這之前,燕寧從來沒有穿過它。

等燕寧換好衣服走出屏風的時候,就發現牧輕鴻已經等在牢房外了。

這人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卻破天荒地穿了一身白袍,長發用白色的綢帶系在背後,腰側掛著一把與他這身衣服極為不搭調的長劍。

看到她出來,牧輕鴻也沒什麽表示,只是向侍衛點了點頭,便有侍衛開了牢門,將一個木箱子放在地上。

牧輕鴻從袖子裏拿出一枚白色宣紙疊的紙花,親手簪在燕寧的耳側。

“就這樣吧。”他說,“你自己選。”

“選什麽?”燕寧問。

“這個。”牧輕鴻指了指先前侍衛們擡進來的箱子,示意燕寧自己去看。

那箱子已經被侍衛打開了,燕寧湊過去一看,差點被閃瞎眼——一箱金燦燦的金子。

然而她再仔細看去,那箱子裏放的居然都是刑具!

手銬、腳環、頸鏈和鎖鏈應有盡有,甚至同樣的器具,還有幾種截然不同的款式可供選擇!

“你……”燕寧差點一口氣沒倒過來,語無倫次地指著牧輕鴻,“你讓我戴這個去太子的葬禮?!”

“你自己選。”牧輕鴻說。仿佛讓她自己選是給了她多麽大的優待一樣

“整個王宮都在你的掌握裏,你還怕我跑?!”

牧輕鴻不發一言,只是頷首,算是默認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燕寧深呼吸,然後蹲下身,試圖在偌大的箱子裏挑出幾個不那麽打眼的鐐銬。

“選好了麽?”才過了一會兒,牧輕鴻便不耐煩地催促。

燕寧從箱子裏挑出幾個,扔在地上:“就這樣吧!”

說完,她坐在床榻上,撩起裙擺,將腳鐐往腳踝上扣。

這腳鐐的兩個金環之間只有拳頭大小的鎖鏈相連,戴上之後,只能邁很小的步子。

而這短短的鏈子,也導致燕寧一個人很難扣住兩邊,她撥弄了半晌,扣子沒扣上,反而把自己弄出一身汗。

忽然,一只手伸過來,握住她的腳踝。

那只手骨節分明,虎口和指尖帶有常年握兵器而造成的老繭,掌心卻十分幹燥溫暖。

是牧輕鴻。

他仿佛沒有註意到燕寧的臉色,直徑伸出另一只手展開鐐銬,“哢嚓——”,便鎖在燕寧腳腕上,嚴嚴實實。

接著,他蹲下身,撿起燕寧扔在地上的器具,為燕寧一一戴上手銬和項鏈。

最後,他把燕寧抱下地,十分順手地拍了拍她衣擺粘上的塵土。

直到燕寧在地上站穩了,他才像是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接連退後幾步,猛然轉過了頭,不敢看燕寧。

他的姿勢和態度都太自然了,動作流暢地仿佛已經做過幾百上千遍,以至於燕寧自己都沒有發現有什麽不對,反而對他激烈的反應投去疑惑的目光。

“怎麽?”燕寧問,“不走麽?”

“……”牧輕鴻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咬牙切齒地說,“走。”

說罷,便一揮衣袖,撇下因為腳銬不能邁太大步子的燕寧,快步走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