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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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神態從容,身姿翩然,他徐步往前,衣袂微微飄動,更仿佛禦風於雲端般自在灑脫,剎那間就連門外沈寂幽淡的夜色好像都因而生動起來。

七寶正給少主的話弄得不知所措,又覺他的手正撫在自己肩頭上,讓自己很不舒服。

七寶稍微抖了抖,似乎想把這只手甩落。

那手偏偏在她肩頭用了幾分力,仿佛懲罰一般。

七寶嚇得不敢再動,只小聲地辯解說:“你、你聽錯了,我沒有說過這些話。”

少主瞥一眼外頭之人,好整以暇道:“敢當面抵賴,你不怕我把趙琝或者這女人殺了?”

“不要!”七寶嚷了一句,忙轉頭看向地上的趙琝跟程彌彌。

誰知便是這一回頭的功夫,突然也看到了外頭的來人。

此刻來人已經在院中站住了,他負手在背後,長身玉立。

今夜雖是月黑風高,卻偏給他站出了風清月朗的氣質。

這道身影,這般人物,世間自然再無其二。

七寶不能相信,定睛再看,當下驚喜交加:“夫君?!”她想也不想,拔腿就要跑到張制錦身邊去。

不料少主還握著她的小手,當即暗暗用力,七寶腳步才動,又給生生地拉了回去。

少主將她環抱入懷,淡淡道:“昨兒不是還信誓旦旦地跟我說……要幫著我如何的除掉張制錦嗎,這會兒難道忘了?”

“放、放開……”七寶無法掙紮,又聽他忽然提起這件事,便有些心虛地看向張制錦:“我……”

七寶本來要分辯,但現在自己還沒有脫離險境,何況趙琝跟程彌彌還在昏死之中,這會兒反口是不是有些太著急了?

“你真的這麽說過?”發話的卻是外間的張制錦,冰冷的夜色裏,他的口吻也像是帶著冷冷的鋒芒。

七寶一怔:“夫君、我……”

少主冷冷地盯著張制錦道:“她自然是說過,只要我保住她平安,要她謀殺親夫也是毫無二話的,對不對,七寶?”

七寶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看著張制錦。

“原來是這樣,只是要讓你失望了,謀殺親夫的本事……她沒有。”張制錦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七寶,又淡淡說道:“至於你們,更加做不到,我有能耐殺了管淩北,就有能耐殺了你——管淩風。”

說到最後一句,張制錦擡手,遙遙地一點少主。

管淩北是關外霸主,而管淩風卻是管淩北叔父之子,因叔父早亡,就一直跟隨著管淩北,簡直視同己出。

之前管淩北給殺死後,剩下的人中自然以管淩風馬首是瞻。少主發誓要給管淩北報仇,便用調虎離山之計,分派一些人馬假裝沖出城門的,以放松城內警惕,而另一批精銳則悄悄潛伏京城,伺機報覆。

管淩風死死地盯著張制錦,從他這般氣定神閑的舉手投足之中,眼前卻仿佛又出現了鎮撫司那日,此人在間不容發之間遽然殺死了管淩北的可怖一幕。

“好,”管淩風冷冷一笑,“我欣賞張侍郎的這份自信。只不過……七寶說你很是疼惜她,什麽事都願意為她做,不知這是不是真的?”

張制錦不置可否:“你想怎麽樣?”

少主說道:“你沒有按照我們的約定把裴宣的頭帶來,那麽就別怪我,把尊夫人這麽好看的頭摘下來了。”

說話間他的手輕輕一擡,在七寶的下頜上握住了。

管淩風的手寒冷如冰,乍然落在了七寶的臉上,七寶難以忍受,忍不住低呼了一聲:“你、你不要亂來啊。”

管淩風說道:“亂不亂來,就看你的夫君、有沒有你說的那麽疼惜你了。”他盯著七寶輕聲說完,重又擡眼看向張制錦:“張侍郎,你忍心這般絕代佳人命喪於此嗎?”

張制錦緩聲道:“我當然不忍心。你要怎麽才能放了她?”

管淩風道:“既然你沒有把裴宣的頭拿來,那麽只好用另外一個人的頭來取而代之了。”

張制錦問道:“哦?你說的是誰?”

在七寶緊張的屏息等待中,少主管淩風嘴角一挑:“能跟永寧侯的頭顱交換的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輩,非得張侍郎你自個兒的不可。”

七寶聽了這句睜大了雙眼,不等張制錦回答,便叫起來:“不行!”

“急什麽,當事之人還沒發話呢,”少主盯著張制錦:“不知道張侍郎肯不肯?以你的命,來交換尊夫人的性命。”

七寶瞪向張制錦。

夜影中,張制錦淡淡道:“看樣子你是太看重我夫人了。還是說,你們關外的人都這麽單純好騙,覺著會為了區區一個女子妄送了自己的性命?”

管淩風道:“這麽說,你不肯?”

張制錦冷冷地說道:“我夫人自然生得絕色,我本來很疼惜她,只可惜她每每恃寵而驕,我已經厭煩不已。”

七寶起初很擔心張制錦沖動之下會如何,聽了他之前的回答倒是松了口氣,直到聽到最後一句,整個人才怔住了。

管淩風微微蹙眉:“是嗎?”

張制錦說道:“何況,她被你們擄劫,此刻又衣冠不整跟你如此狎昵的,名節跟清白只怕都已經蕩然無存了,這般水性楊花的女子,我難道還要視作掌上之珠嗎?更何況你方才也說過,她之前還跟你商議著要謀殺親夫,——換做你,你會如何?”

七寶呆呆地看著張制錦,試圖分辯他的話是真是假,但是這個人的情緒收的太好了,她居然一點兒偽裝的痕跡都看不出來。

就仿佛是外間寒冷的夜風都吹到了自己身上,開始透骨的冰涼。

七寶來不及反應,淚已經先湧了出來:“夫君……”七寶喃喃一句,忍不住大哭:“你這麽說我……”

管淩風的手正掐在七寶的下頜處,便感覺淚珠紛紛打在自己的手上,有的滾燙,有的冰涼。

管淩風哼道:“果然不愧是中原皇帝跟前兒的紅人,但凡能躋身權臣一列的,哪裏有什麽深情之人,果然是薄情的順理成章,清醒的令人生厭。”

管淩風只覺著手都給七寶的淚打濕了,撫在她的頸間上更有些滑滑的,不由喝道:“別哭了!為這種人落淚值得嗎?”

七寶流著淚,小心翼翼地轉頭看著少主,抽噎著說道:“求你、別殺我,我不想因為他死掉,你、你至少先殺了他,再殺我……那麽至少黃泉路上,我們也可以做伴兒的,好不好?”

她淚光盈盈哀求的樣子,讓管淩風有一瞬間的恍神。

而就在這剎那,只聽外間有人道:“少主小心!”

與此同時,張制錦負在身後的大袖一揮,黑暗中有兩道晶光直射向了少主。

因兩方距離太近,管淩風幾乎來不及閃避,電光火石之間他不及多想,將七寶往身前一擋。

只聽得“嗤”地一聲,伴隨著七寶的痛呼。

管淩風垂眸,卻見她頸間出一點血紅飛濺!

七寶整個人身子一軟,往前倒下。

之前張制錦一擊殺死了管淩北,那一幕簡直是管淩風心底的陰影,揮之不去。

管淩風是知道他的能耐的,七寶生得如此嬌嫩,給這一擊打中了喉嚨,哪還能有命在。

然而管淩風簡直不敢相信,張制錦居然都不必自己動手,他居然親自動手殺了七寶?!

因為就在那暗器擊中七寶的瞬間,管淩風發現,張制錦本來瞄準的目標就不是他!張制錦在出手的時候應該就料到了,他會拿七寶做擋箭牌。

這個人簡直……太過可怕跟殘忍!

管淩風吃驚之際,那邊兒張制錦卻仿佛早料到了他的種種反應,在揮手送出那一枚暗器的時候,自己閃身向著這邊兒掠了過來。

管淩風知道他的身手,明白兩人面對面交手的話,自己絕不是他的對手,何況又給他一上來就殺死自己妻子的舉止給徹底驚住了,一時反應不及。

眼見張制錦將沖到了管淩風身邊,之前的那伺候少主身邊兒的少年奮不顧身地從廊下沖了出來,將張制錦攔了一攔。

張制錦並不跟他纏鬥,雷霆萬鈞地一掌拍了出去。

那少年身形一晃,倒退跌在欄桿上。

張制錦疾如風地沖上前來,卻不是往管淩風身邊。看他的勢頭,居然是向著地上的康王世子趙琝?!

“好個張制錦,真是個至為絕情精明之人……”管淩風在駭異之際,終於恢覆了神智。

他咬緊牙關,果斷地松手將七寶推向張制錦。

張制錦本正沖著趙琝而去,給管淩風一拋,便張開雙臂將七寶抱了個正著。

這一錯眼的功夫,管淩風已經將昏迷的趙琝拉了起來,他冷笑道:“張制錦,你果然是真正的心狠手辣。”

這會兒張制錦已經將七寶緊緊地擁住了,大手在她的腕子上暗中握住,雙唇緊閉。

管淩風咬牙道:“只是你能手刃你的夫人,難道你還能殺了康王世子?”

張制錦不言語,只是抱著七寶,後退了一步。

管淩風看著他的動作:“怎麽,人死了反而比活著更讓你難以舍手?”

這會兒外頭犬吠聲更加急了,隱隱有腳步聲傳來。

之前跟隨管淩風的那高壯漢子踉蹌退了回來,身上血跡斑斑,沖到了門口,說道:“少主,他們圍了……過來!”才說這句,就往前重重地栽倒下去。

事已至此,管淩風反而鎮定下來,他望著張制錦道:“張侍郎,你們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張制錦說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管淩風倒也不蠢:“是不是七寶在信上偷偷地通風了?”他早覺著那封信哪裏有古怪,只是反覆看了幾遍都看不出來,何況又是她認認真真所寫……也就罷了。

張制錦不言語。

管淩風看一眼他懷中的七寶,暗中握拳:“真可惜,癡心女子負心漢,這會兒她在黃泉路上,只能暫時一人獨行了。”

張制錦不答這句,反而問了一句話:“這一次管淩北來京內,是為了何事?”

管淩風的目光從七寶身上移開:“你想知道?”

張制錦道:“他總不會是真的來游山玩水的吧。”

管淩風的嘴角透出一絲譏誚的笑:“張侍郎這樣精明果決,自然遲早會知道。”

兩人說到這裏,院門給人用力推開,剎那間整個小院內燈火通明,是康王親自率人趕到,但是讓人意外的是,原本該在鎮撫司歇息的裴宣,居然也在康王身側。

裴宣很快將院內的情形看了個明白,見張制錦抱著七寶,他的目光略一窒,旋即又看向屋內。

而隨著兩人而來的,除了鎮撫司的精銳外,另還有康王府的府兵,以及五城兵馬司跟順天府的人,已經在外頭將整個院子圍住的水洩不通。

康王將院內的情形匆匆掃視一眼,眼見管淩風挾持著趙琝,他便大步走上前,橫眉怒目道:“逆賊,還不速速伏誅?”

管淩風淡淡道:“王爺,您來的正好,若是遲一步,世子只怕性命不保了。”

康王一急:“你、你快些放了世子。”

管淩風說道:“要我放了世子自然容易,只要王爺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你說。”

管淩風笑道:“世子在信上所寫的,王爺只怕不會答應吧。”

康王躊躇,咬牙道:“你這逆賊,不要太過分了!”

管淩風道:“當然,現在局勢改變,所以我只要求康王殿下,把這些官兵撤去,只要保證我們安安全全地離開京城,我便放了世子。”

康王眼中一亮。

裴宣輕輕地咳嗽了聲:“我們又怎麽能相信你的話呢。若是放了你們出城,你們害了世子,又該如何?”

管淩風道:“永寧侯,看到地上你的小妾了嗎?她殺了我一個心腹,我只要了她一只手,比起張侍郎毒手殘殺他的夫人來說,可算是仁慈了。”

裴宣神色平靜,只聽到最後一句才忍不住,他重看向給張制錦抱住的七寶,目光有些發直。

管淩風又說道:“而且現在你們沒有選擇,只能相信我。不然的話,大不了,我就跟這位鳳子龍孫同歸於盡罷了。”

康王著急世子的安危:“不可!本王答應你就是了!”

“很好。”管淩風點頭。

這會兒那給張制錦打退的少年起身,把地上的彪形大漢扶了起來。

康王下令手下眾人退開,讓出一條路,又命人備馬備車,讓管淩風出門。

裴宣靜默不語,等管淩風跟康王一行人離開,他才挪步往前,經過張制錦身邊的時候,裴宣忍不住轉頭看他:“七寶怎麽樣?”

燈影下,他的臉色慘白,似乎魂魄都在不安地蕩漾。

張制錦並不解釋,只言簡意賅地說道:“沒有性命之憂。”

裴宣心頭一寬,本還想問他管淩風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但目光在七寶臉上停了停,終於還是轉身入內,去查看程彌彌的情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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