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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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寶沒想到張制錦居然能在這時候回來,本來盼著他回來,可如今眼見他真的回來了,卻一時不能動。

正張制錦走到臺階前,裏頭秀兒巧兒齊齊迎了出去,他卻若有所覺地舉傘擡頭,看向旁側的窗戶。

那一雙星眸在雪光燈影之下,更為奪目。

七寶無端地心頭一慌,手上無力,那窗戶便又“啪嗒”一聲,合了起來。

此刻同春也迎了出來,一見笑道:“九爺從哪裏摘了這許多好梅花回來,遠遠地就聞到香氣了。”

原來他的左臂之中竟攬著一大束的紅梅花,點點梅紅映襯,越發顯得面如美玉,星眸修鬢,氣質清雅絕倫。

張制錦將傘遞給了丫鬟,自己卻仍是捧著那束花入內,此刻七寶因為想起白天那點心病,早躲到裏間去了。

秀兒上前替他將披風接了,張制錦將靴子上的雪跺了跺,邁步入內,瞥了一眼,卻見七寶坐在床邊,低著頭把玩著衣襟。

張制錦道:“你過來看看我給你摘的花,好不好?”

七寶擡頭:“給我的?”

張制錦道:“我特意從靜王府裏折來的,拿了一路,手臂都僵了。”

七寶被那花兒吸引,心頭一喜,忙站起來走到桌邊兒:“咱們府內不也有嗎?何必舍近求遠地從王府裏折?”

張制錦道:“這府內雖然有,只不過不是我看入眼的這些了。”

七寶抿嘴一笑,低頭打量,果然見枝枝姿態曼妙,大有奇趣,便讚道:“果然是好。”

張制錦道:“有你這句,也不負我巴巴地把這些拿回來之情了。”

七寶忙叫同春去取一個天青色的美人肩柳葉瓶,把這紅梅給插在了其中。

這花開的正好,室內剎那間便有了郁郁馥馥的香氣,花上仿佛還帶著雪中的清冷氣息,令人陶醉之餘,神清氣爽。

這會兒張制錦洗了手,七寶才發現他臉頰上略帶薄薄地暈紅,便問:“喝了多少酒呢?”

張制錦道:“放心,沒有醉。”

雖然沒有十分醉,但卻有四五分了,連眼睛裏的光都格外盛了幾分。七寶看著這樣的張制錦,心中飄飄浮浮地又多了幾分懼意。

當下忙讓同春去要些醒酒湯,張制錦卻制止了,說道:“不必再驚動。”

他一邊兒說著,一邊握住七寶的手:“方才看你在書桌邊兒,是在做什麽?”

雖然這樣問著,卻拉著她緩步到了桌邊上,低頭看時,正是自己題過詩的那張字紙。

張制錦垂眸望著,嗤地一笑,說道:“在看這個?這個有什麽好看的?”

七寶說道:“我、我原本是胡亂寫的。”

“我難道是正經寫的,自然也是胡亂寫的。”張制錦說道,擡眸看向她。

卻像是話中有話。

七寶對上他幽深的眸色,一時有些迷惘。

因為屋內爐火很旺,七寶身上穿著單薄,外披著一件薄薄地月白色對襟長褙子,底下是珍珠白的裙子,裏頭貼身的是同樣素白的中衣。

張制錦打量著這一身,雖然淡雅清麗,但他是個心細如發的人,竟有些不喜。

“怎麽又穿的這樣素凈?”擡手在七寶腰間一攬,張制錦俯首問道。

七寶嗅到他口中的酒氣撲面而來,心中更有些懼怕。

張制錦見她不答,便又在她耳畔低聲說道:“總不成,你是在替永寧侯老夫人戴孝嗎?”

七寶的心猛然一顫。

七寶的確有這個意思,雖然她從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只悄悄地在衣著上稍微素淡些,避開那些鮮艷顏色。幸而她向來也不是愛穿紅戴綠的,所以也沒有人看得出來。

沒想到他竟揣透了她的心思。

七寶說道:“大人……若不喜歡,我換下了就是。”

張制錦瞧出她的躲閃:“不必,你什麽樣兒我都喜歡。”

說了這句,又一笑:“我知道了。”

“知道……什麽?”七寶幾乎窒息。

張制錦道:“你喜歡我的時候,就叫我‘夫君’,但是對我心有芥蒂的時候,就叫‘大人’。”

七寶略松了口氣。

張制錦將她的下頜輕輕擡起:“怎麽像是做了虧心事一樣,不敢看我?”

七寶擡眸迎上他的目光,卻仿佛眼前看著太過強烈的太陽光一般,令人不敢直視。

幸而此刻同春送了茶進來:“九爺喝杯茶漱漱口。”

張制錦仍是攏著七寶,吩咐:“放下吧。”

同春只得將茶放在桌上,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房內重又無人,張制錦才將七寶放開,擡手把桌上的茶拿起來喝了一口,重又放下。

然後他擡手入懷中,拿了一張紙出來。

七寶一眼瞥見,頓時毛骨悚然,不用打開她也知道,這正是自己“口沒遮攔”的那張。

果然在他手中,就知道不能心存僥幸!

張制錦將那張紙緩緩地放在桌上:“知道這是什麽?”

七寶不敢動。

張制錦道:“你打開。”

過了會兒,七寶才慢慢伸手,把那張紙拿了起來。

張制錦一抖袍擺,在旁邊的圈椅上落座,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七寶看看他,又看看那張紙,好像在端量什麽。

忽然間她雙手一動,只聽“嗤啦”一聲,原來七寶把這張字紙給撕碎了。

張制錦揚眉,卻也並沒有阻止。

七寶趁機一鼓作氣,把紙撕的跟雪片一樣,覺著是再拼湊不起來了,才緩緩出了口氣。

“你幹什麽?”張制錦淡淡地問,連坐著的姿勢都沒有變一變。

不管如何,橫豎如今已經“毀屍滅跡”了,七寶說道:“我、我沒幹什麽。”

張制錦掃了一眼那滿地的碎紙片:“好好的你撕了他做什麽?”

七寶擡腳踢飛兩片,又把其他的踩了踩,說道:“我、我看他不順眼。撕就撕了,又不是值錢的東西,又怎麽樣?”

“不怎麽樣,”張制錦嘴角一動:“橫豎你知道是什麽,那你就照原樣再給我寫一張。”

“我不知道。”七寶忙搖頭。

張制錦擡手要將她拉過來,不料七寶已經有所提防,當下即刻倒退了兩步。

張制錦瞥著她:“你過來。”

“我不寫。”七寶又搖頭。

張制錦頓了頓:“不讓你寫,你過來。”

“我不。”七寶警惕地看著他,雖然不知道他到底要怎麽樣,但總歸不是好事,“有什麽話,大人說就是了,我聽得見。”

張制錦坐在圈椅上,垂眸嘆了聲:“今兒在靜王府,玉笙寒告訴了我一件事,讓我轉告你,是有關側妃的……據說事關重大,你聽不聽?”

七寶一楞:“真的嗎?”

張制錦淡淡道:“我也不知道。你不聽,我就忘了便是。”

“我聽我聽,你快說。”

“你過來我才說。”

張制錦向著七寶一笑,眼中竟流露幾分狡黠。七寶猜不透他的話是真是假,但如果是關於周蘋的,倒是不可以等閑視之。

七寶回頭看看門口,終於遲疑著走前了兩步。

還沒走到桌邊,張制錦已經閃電般出手,握著她的手臂將她輕而易舉地拉到了自己的身邊,順勢抱在了膝上。

“大人!”七寶低呼了聲,忙縮著脖子說道:“你說過要告訴我的。”

張制錦道:“當然要告訴你,在我告訴你之前,你卻先跟我說……你在那紙上寫的,是什麽意思?”

他果然還惦記著這件事。

七寶的目光瞥過地上的碎紙,垂死掙紮地問:“我、我寫什麽了?”

張制錦低頭,在她耳畔低低地說了那兩個字。

七寶渾身一震,張制錦瞥著她的臉色:“你以為沒寫完,我就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了?我只問你,你從哪裏知道的?”

“知道什麽?”七寶的聲音有些發抖。

“知道……那首詞我是給誰寫的。”張制錦回答。

七寶聽了這句,心頭突然極冷,她擡頭看向張制錦:“真……真的是給她的?”

近在咫尺,張制錦清晰地看到她眼中浮出的傷感之色,就像是秋日湖上起的一層霧氣,朦朦朧朧,纏纏綿綿,悵惘而感傷。

見張制錦不回答,七寶重新又問:“真的、是四奶奶嗎?你喜歡她、當初在清溪邊上你見的人是她?!”

聽了七寶後面一句,張制錦的臉色微變。

他重新審視般地看著七寶,緩聲問道:“你怎麽知道?”

七寶不言語,眼中的霧氣卻迅速轉濃,最終從霧氣變成了淚珠。

“莫非是那天……你看見了?”張制錦發現她淚光盈盈,聲音略放的溫和了些。

張制錦所寫的那首《生查子》,“溪邊照影行,天在清溪底……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卻是因為見了七寶流連湖畔的影子所寫。

可當時張制錦只以為自己看見了七寶,但沒想到,七寶那會兒也看見了他。

七寶雖有時候天真,但實則極為通透,會猜到那首《最高樓》寫的誰人也不足為奇。

一念想通,張制錦心頭釋然。

七寶雖然竭力讓自己不出聲,但淚珠卻像是代替她的話一樣,一滴滴從眼中滑落出來。

“不許哭。”他皺皺眉,攏在她腰間的手略微收緊。

七寶吸吸鼻子,啞聲道:“是,我看見了。”雖然竭力隱忍,但一時半會兒哪裏停得下來。

張制錦頓了頓:“有什麽大不了的事,就哭的這個樣子?”

七寶低著頭,心中閃過的卻是上巳那日在溪畔所見,以及後來在苗家莊,那個滿面是血的張制錦。

在她夢中後來發生的種種,若無意外,都是因為桃花林中那驚鴻一瞥而起。

他卻說“有什麽大不了的”。

“既然真心喜歡的是她,為什麽沒有娶她,為什麽反而要……”心中想著夢中的遭遇,七寶差點兒把“要娶謝知妍”這句話說了出來。

張制錦探手在七寶的臉頰上輕輕撫過,他的手很溫暖,這份溫暖對七寶而言曾彌足珍貴。

“什麽喜歡,這世上又哪裏有那許多真心,”也許是因為看七寶哭的楚楚可憐,也許是百感交集,張制錦淡淡道,“不過是年少輕狂罷了。”

七寶含淚擡頭:“你說謊。”

“說謊?”

七寶想質問他,若真的是“年少輕狂”,那為什麽在苗家莊聽說自己目睹了李雲容跟別的男人相見,他回頭就娶了謝知妍,為什麽在威國公府遭難之後,會那麽對待自己……

但是這一切又從何說起?

七寶擡手在張制錦胸口亂打:“你說謊!你明明喜歡她!”

她的力氣有限,雖然拼盡全力,對他而言仍是不痛不癢。

只是從七寶奮力捶打的力度以及臉上的怒色,張制錦看得出她是真的生了氣。

“怎麽了?”張制錦擡手,勉強禁錮住她的小拳頭,“都是過去多少年的事兒了,早就猶如塵土一般……至於這樣生氣?”

七寶低著頭,淚啪啪地打在他的衣裳上。

張制錦雖然聰明,卻哪裏知道七寶此刻心中在想什麽?還只當她是因為發現了自己的前塵舊事而動怒,但是她這種反應,在他看來卻是因為對他上心所致。

“你只管放心,”張制錦把她往懷中一抱,溫聲道:“我現在……只喜歡七寶一個。”

七寶聽著這樣情深的話,卻只覺心痛:“放開我,誰要你的喜歡!”

張制錦皺眉:“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七寶想起在夢中他那些不由分說的所作所為,含淚叫道:“說又怎麽樣?我又沒有做錯什麽,我又沒有對不起你,我只是說了實話而已,你為什麽要那麽對我?”

張制錦莫名其妙:“到底在說什麽?”

七寶將手掙出來,沒頭沒腦地打向他。

張制錦正在疑惑她的話,並未防備,剎那間只覺著臉頰上一疼,繼而火辣辣的。

七寶呆呆看時,見張制錦的左邊腮上多了兩道紅痕,如同無瑕美玉上多了兩道赤痕,暴殄天物,格外刺眼。

原本七寶不養指甲的,只是近來因為得閑彈琴,所以指甲便養了起來,方才她又是盛怒之下,沒想到竟傷了他。

七寶知道闖了禍,慌忙跳下地。

張制錦擡手在臉頰上輕輕一按,手指上果然有些血漬,然後他擡眼看向七寶,眸色沈沈。

七寶對上他的眼神,下意識地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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