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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出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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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出使(1)

紅袍悠悠如紅雲,將他眉目籠罩。

見她奔行之中回首,他似乎微微一笑,用口型道:“……年後再會。”

甬道亮著,他所在的殿室卻沒有亮,他在黑暗和光明的交界處,紅袍委地,黑發披散,唇角一抹微笑美而模糊。

太史闌張嘴要喊,想叫他出來,然而她發不出聲音。只看見那片灰色的交界裏,那個紅衣人,雪白的手指微微一拂,四面便如水波動蕩,大團的雲霧湧起,將他遮沒。

在雲霧湧起的那一刻,她又看見了大片的血海,血海中掙紮的手指,似乎就在他身後,那片紅色長袍逶迤而出的袍擺……

然後雲霧大團湧上,她看不見他了。

最後一刻,她只聽見李扶舟聲音遙遙傳出,“武帝世家諸子弟聽令。本座自此在乾坤殿閉關,任何事務不得有擾。另,從今日起尊奉韋雅姑娘為我武帝世家家主夫人,主持家族事務,不得有違。”

太史闌抿抿唇,一低頭,看見韋雅緊緊閉著眼睛,毫無喜色,睫毛下淚水無聲流淌。

再下一瞬,她身子一震落地,外頭自然的天光照下來,她出殿了。

太史闌擡頭,感覺到天象開始恢覆正常,再看看大殿,顫抖竟然已經停止,半透明的大殿漸漸開始變得不透明,露出深灰色的石質。

大殿是有門戶的,以前能透過透明石壁看見裏面一舉一動,現在就看不見了。不知道李扶舟在裏面做了什麽,阻止了乾坤陣的進一步動作。

太史闌只希望他不要有太大的犧牲,想來他畢竟是李家名正言順的家主,掌握著乾坤殿的全部秘密,能夠比龍朝更好地掌控大殿也是應該的。

只是不明白他為什麽不出來,不明白最後一刻他眉宇間的森涼,像隔著百年,面對一場無聲的戰爭。

身邊的韋雅還在哭,喃喃道:“他認下我,又放棄我……”

太史闌很想問她,剛才有無木已成舟?然而心裏知道——何必問?命運早已定數,連當事人都已拜服。

或者這就是他的決絕,在心傷心死之後。

太史闌抿著嘴,只覺得滋味苦澀,她曾嘆息過他的優柔寡斷,然而在今日,她兩次見著他的決絕真顏色。或許這才是真正的李扶舟,當日的拒絕不是因為猶豫,只不過是那時他如此重情。

如今這情卻化風而去。

他得不到她,便不要這人間萬象,如花美眷。家主夫人的尊貴名號她不接,他也無所謂再是誰。

不過一個名號而已。

他這一生,終究再無人能走在他身側。

她想起他最後做的口型,他說的,是多少年後再見?

今日之後,她卻不知道,再見到他時,他還是不是原來的李扶舟。

她心底湧起微微的悲涼之感。

身後,李家老家主一聲嘆息悠悠。

“傳令。家主閉關乾坤殿,諸子弟駐守殿外,靜待家主出關,不得有擾。”

太史闌瞧瞧容楚。

容楚望著大殿,若有所思。半晌輕輕道:“是閉關,也是抗爭。成敗在此一舉,但望他出關之日,不是熱血成河之時。”

太史闌當日便和容楚下了山,李家人禮送至山下。其實說起來,李家對容楚和太史闌兩人也不知如何是好,被容楚解了圍,卻又被他強行關閉大陣還牽出一段不能為人知的家族秘事。得了太史闌幫助敗了四大世家,卻又害得家主從此閉關,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出來。

三大世家很多屬下做了李家階下囚,李家準備再次開武林會公審之後再做處理。聖門門主從大殿轉黑那一刻就失蹤在大殿裏,容楚太史闌都沒遇見他,之後他也沒出來,至今不知死活。就算他留在那裏,殿內還有一個掌控乾坤殿的李扶舟,他也討不了好去,聖門群龍無首,留守在門中的長老堂主們當即為了門主之位內訌,連日廝殺,最後兩敗俱傷,聖門元氣大傷,最後淪為江湖二流門派。

其餘三大世家雖然還勉強維持著世家之名,但實力也大受傷損,五十年內,江湖再難有勢力能與李家爭勝。

據說當日聖門風挽裳剛剛出生時,曾有高人替她算命,說她天縱英才,一身系聖門興衰,她興則聖門興,她衰則聖門衰。所以聖門門主將振興本門的希望全數寄托在女兒身上,誰知道天不假年,少女夭折,聖門門主失女也失了光大門戶的希望,急痛攻心,才有後來近乎偏執地和李家做對的行為。如今聖門確實毀滅了,但毀滅的緣由竟然是這樣,真讓人嘆息一聲造化森嚴。

龍朝被留在了李家,他的身份,李家老家主並沒有對外解釋,其餘人似乎也好像沒發現龍朝的奇怪之處,但又容他留了下來。太史闌覺得這事怎麽看怎麽透著怪異,但是李家和龍朝的態度,都顯得諱莫如深,她也只好作罷。

她想起這次來武帝世家,龍朝那麽懶的人,居然二話不說跟了來,他對今日,也早有準備吧?

其實龍朝她原本沒想帶的,是容楚建議她把龍朝帶著一路制作暗器,如今想來,難道容楚此舉也有深意?

或許,這事還沒完。

下山之時,她隱約聽見山頂有洪鐘轟鳴之聲,足足二十四響。

所有人都駐足回望,看見山頂雲霧翻騰,穹頂金光四射。

“這是武帝就位及長期閉關的禮鐘。”容楚淡淡道。

太史闌隱約看見韋雅的身影,站在人群的最前方。這個女子,從今日開始在江湖中擁有了至高無上的地位,卻也擁有了永恒的寂寞。

她享受著名義上的夫君帶給她的榮光,枕邊卻永遠沒有那個想要的人的陪伴。

太史闌在心底,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一路上太史闌沒有再回頭,回頭又如何,遠去的終究已遠,江湖翻過一頁,武帝世家翻過一頁,她的過去也早已翻過一頁。

從此後李扶舟在他的江湖天下高高獨坐,而她還要奔波這血火人生。

路,總是越走越遠的。

她的聾啞狀態沒解決,武帝世家對此也無能為力,但是相送的彭南奕得到李扶舟的指示,表示武帝因為初掌乾坤殿,對很多乾坤殿的神妙還不清楚,所以才為此閉關,定要為姑娘找到解決這情況的辦法雲雲。並安慰太史闌,這種聾啞狀態應該不會持續太久,並且會漸漸緩解。因為乾坤陣具有靈性,且不喜殺戮,在很多年前曾也有人闖入乾坤陣外殿,他遭到的懲罰是變了三個月傻子。

太史闌覺得還不如變成傻子,正好快活三個月。

她其實發覺,自己的聽力並沒有完全喪失,晚上的時候,好像能聽到一點聲音,並且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

這說明她遇見的並不是真正的病變。但到底是什麽原因造成這樣的清醒,是不是她踢破的那堵墻中含有有毒物質,那就無人能知了。

好在她話少,暫時不能說話,倒也沒覺得多難受。

容楚當即決定讓那個會腹語的護衛蔣樂跟隨在她身側,會教了她和蔣樂一套簡單的手勢,好讓她在這段時間內,擁有和人基本對話的能力。

太史闌不怎麽理他——她在生氣呢。

這家夥,神神秘秘,一路上玩她!

下山時,看著那一大堆熟悉的人,看著那個“探望父輩師長”的對她十分厭棄的酸丁、看見那個“護送重要寶物上山”的鏢師,甚至看到那群北冥海的幫手山匪,以及那幾個“叛徒”,當然,叛徒已經不被捆綁了,都在看著她笑。

笑得太史闌氣不打一處來。

來的一路上,被那個“到底哪個才是容楚”的問題擾了一路。到最後,在武帝山腳下,她才想起了一個笨辦法——數人數。

她數了酸丁的同伴人數,鏢師的屬下,以及北冥海幫手山匪的人數。最後發覺,這些人群的人數都不固定,常常相差一個。

換句話說,這個人,是流動的。一會兒出現在酸丁隊伍,一會兒出現在鏢師隊伍,一會兒出現在山匪那裏。

三批人雖然不是時時在一起,但是總有個銜接的時間,在那個銜接的時間內,那個人,不停地過渡。

也就是說,最開始,那個人在酸丁的隊伍裏,和她同車。

再之後,當酸丁和鏢師匯合後,那人轉到鏢師的隊伍裏,和她同船。

然後前兩支隊伍和北冥海幫手土匪的隊伍相遇後,他又轉到了那個隊伍上山,那時候他才和她分開。

所以他在馬車內占她便宜,在水下偷吻,在最後一關的山洞裏揩油。

他不是酸丁,不是鏢師首領,也不是土匪頭子,不是這些引人註意的首領中的任何一個,他以不起眼的屬下面貌混在人群裏。那是人們視線的盲點,連太史闌,一開始都著了道。

太史闌雖然明白這家夥故布疑陣,是為了不驚動李家和四大世家,想要以各種身份悄悄混入,伺機出手。不過聯想到龍朝的事,她總覺得容楚搞這麽神秘覆雜,連交好的武帝世家都瞞著,可能還有別的深意。

就是不知道這事被自己一攪合,大殿沒能進一步探索,容楚可曾得到他想得到的答案?

酸丁和鏢師,以及土匪都到她面前來致歉,笑得詭異詭異的,太史闌大大方方表示不介意——沒必要和嘍啰置氣,回頭整老大就行。

不過這些人,沒一個是她熟悉的龍魂衛,聯想到當初告康王時,她和容楚借的那個美人,太史闌也暗暗心驚——容楚手下,到底還有多少暗中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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