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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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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喜歡整日揣著景暉給她做的彈弓和那幾粒小銀珠到處跑。

景仁一皺眉,這小丫頭何時躲在了自己的床下?

果然,床下伸出一只小手,慢慢摸索到地上的珠子,抓起珠子快速地縮了回去。

景仁無聲一笑,還以為人看不見她怎的?

遠處響起景暉呼喚她的聲音,不一會兒,聲音由遠及近。景仁一聲輕咳,屋外聲響戛然而止。片刻,景暉惴惴地進來。長兄如父,景仁在景暉面前一向甚有威嚴。

“大白天,你滿府裏喊什麽?”景仁擡頭看他一眼。

“大哥,我在找馨兒。”景暉答得亦是惴惴。

“嗯,她人呢?”景仁淡淡一言,明知故問。

“我和她玩捉迷藏,這會兒不知她藏到哪兒去了。”

“今天的功課做完了沒有?”景仁話鋒陡轉。

“還……沒……”景暉更加惴惴,“等找到馨兒,我即刻就去做!”

“好,半個時辰裏找不到她,今天的功課,罰做十遍。”景仁依然不緊不慢,說得平淡如水。

“是,大哥。”景暉立時心頭郁悶,卻還是恭恭敬敬地答應著退了出去。

景仁看著景暉轉身出去,不覺輕輕一笑。他就這一個親弟弟,倘不對他管束得嚴厲一點,若有差池,怎對得起死去的爹娘。

“出來吧。”景仁對著床下輕喊。

馨兒犀利索羅地從床下爬了出來。她頭上梳著兩個可愛的總角,黃發垂髫,模樣極是可愛。

“大哥哥,謝謝你沒告訴小哥哥我藏在你床底下。只是,只是大哥哥,能不能不要罰小哥哥做那麽多功課,這樣就沒人陪馨兒玩了!”

景仁一笑,偌大個王府還找不出個人來?她只愛景暉陪她玩,景仁心裏明白。只是這小丫頭怎麽成天就知道玩!

“那要看他半個時辰裏找不找得到你了。”景仁故意道。

馨兒眨巴著烏黑發亮的眼睛看著景仁,“那我找他去!”她雖然只有六歲,也知道景暉害怕景仁,鐵定不敢再到景仁房裏來找她。

景仁一把拽住拔腿欲跑的她,“等等,大哥哥再和你說句話。”

“說什麽?”馨兒再次眨巴著眼睛望向景仁。

“馨兒,你六歲了,也該讀書了。”景仁柔聲道。

“……那,那我也要每天做功課,罰……罰十遍嗎?”她忽然淚眼汪汪地看著他,“我不要嘛——”她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景仁一把摟過她來,拍著她的背道:“不罰,不罰,但是,書不能不讀。”

翌日,六歲的馨兒便開始和景暉一同上學。書塾就設在安樂王府西園裏的綠萼閣裏,先生自是景仁請來的帝都有名的鴻儒。

馨兒哭喪著小臉,景暉卻十分高興。這樣他便可以時時刻刻和她相伴,不必巴巴地盼著先生早些下課。

兩人相差四歲,學的自然不同。先生先給馨兒教了一段《三字經》,馨兒聽了個迷迷糊糊。然後先生開始給景暉講四書,馨兒更是在一邊直犯困。她使勁地用小手撐起小腦袋,可還是撐不住,小腦袋無比向往書桌,最後幹脆一個歪斜,直接躺倒在書本上酣睡過去。景暉看見憋不住笑,先生搖頭嘆氣,不知怎麽對付這懶散倦怠的小女弟子,景仁在窗外看得皺起雙眉。

她的父親經書典籍詩詞歌賦無不精通,她的母親也是江南才華出眾的女子。景仁想,她這般“不學無術”,可怎樣向故去的先生和師娘交代。於是每日吃過晚飯,景仁必抓了她過來,親自授課。奈何這小丫頭玩性已重,對讀書全無興趣,坐在景仁面前一樣東張西望,心不在焉,時間一長便開始犯困。

景仁不覺頭痛無比。要是景暉如此,他早就不留情面,嚴厲管束。可是對馨兒,他很為難。她還是個小孩子,不能過於嚴厲,何況,他也從不舍得責罵她一句。

一時郁悶,景仁取了掛在墻上的劍走出屋外。

他拔劍出鞘,夜色中,銀光一片,劍花朵朵,劍氣所動處,片片梅花如雪而落,襟袖上一片暗香清冷。

馨兒站在屋門口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在他停劍收勢後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來,摸了摸雕刻精致的劍柄道:“大哥哥,我可以學這個嗎?這個我喜歡!”

“你喜歡這個?”景仁有些詫異,這小丫頭竟喜歡舞刀弄槍。

他沈思片刻,嗯,這樣……也好。

景仁望著她揚起的小腦袋,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頭道:“你還沒這柄劍高呢,怎麽學?”

“它不會長了吧,我還會長大的呀!”她一臉自信。

景仁起身已是笑噴。

第二天,景仁給了馨兒一柄小木劍,那是他連夜親手為她做的。馨兒抱在懷裏一整天沒撒手。

“教你學劍沒問題,但是,每天上學你得認真聽先生講課。倘若你再在課堂貪睡,那這柄劍,大哥哥便要收回。”

馨兒瞪大了眼睛看景仁,使勁點了點頭。然後飛快地跑到景暉面前,急急地說道:“小哥哥,要是我在先生的課上睡著,你就使勁掐我好了,千萬別讓我睡著呀!”

至此之後,那位帝都有名的鴻儒時常在景仁面前誇讚馨兒學業突飛猛進,景仁每每聽見,總是嘴角微揚,笑意盈然。

兩年過去,馨兒手上的那柄小木劍已練得很有章法,她開始想要一柄真正的寶劍。

景仁拿著自己的劍放在她面前,“馨兒,知道這柄劍叫什麽名字嗎?”

馨兒又摸了下那精致的劍柄,搖搖頭。

“梅花劍,兩年來,我教你的這套劍法就叫梅花劍法。梅花香自苦寒來,學什麽東西都要刻苦勤勉,學好這個,這柄劍就歸你!”景仁說完,拿出身後早已準備好的一把琵琶放在她面前。

昔日玉真王妃一把玉琵琶名動天下,景仁想,她也該繼承一些父母擅長的東西。只是當時她還太小,景仁特意命人做了一把適合她手型大小彈奏的琵琶。

琵琶,馨兒不喜歡,對著四根弦,深深皺起眉頭。然而景仁手裏的那柄梅花劍,她卻著實向往。她只得日日抱著紫檀木做的小琵琶在窗下苦學,琵琶上的轉軸在陽光下泛出晶瑩光彩。

先練彈挑,這是琵琶兩個最基本的動作。她反覆練了又練,但這聲音卻是活脫脫應了一句唐詩——嘔啞嘲哳難為聽!

“妹妹,你這是彈些什麽呀?”景暉實在受不住這弦上之音對他耳朵的折磨,忍了半天迸出一言。

“問大哥哥去,他要我學這個。”

一日,景仁踱步窗下,見馨兒反覆彈著一個新學的小曲子,卻總是在一處地方彈錯,每每從頭來過,也必然卡在此處。她已反反覆覆彈了一個時辰。

屋內景暉苦著臉道:“妹妹,咱不彈了行不?你小哥哥的耳朵都快被你折磨壞了!”

“小哥哥,你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明天我要向先生還琴的。要是彈不好,大哥哥那裏又沒法交代了。但是先生當時是怎麽彈來著,小哥哥,你知道不?”她抱著琵琶歪著腦袋冥思苦想,景暉雙手一攤,表示此事他無能為力。

景仁走進屋去,一把接過馨兒手中的琵琶,坐定身軀,撥弦正音。長輪一起,一首曲子彈得行雲流水,悠揚動聽。

一曲終了,馨兒瞪大眼睛,景暉張著嘴巴怔怔地看著他發呆。

“大哥,這個你也會……”

“大哥哥,你彈得和先生一樣好呀!”

“是嗎?那馨兒更要努力了,否則我手上的那柄梅花劍你就別想了!”

景仁放下琵琶,轉身離開。

玉真王妃擅彈琵琶,景仁拜玉真王為師的三年時光,玉真王妃也手把手教了他三年的琵琶。那一年,他十一歲。

他永遠記得她親切柔和的笑容,他永遠記得那美麗的玉腕在弦上撥弄時的曼妙靈動。皓腕凝霜雪,十一歲的少年在那一片琴聲中心馳神往煙雨江南。

那一雙溫潤的纖纖玉手,曾經抓著他的手按上把位,教他彈挑,教他輪指,教他輕攏慢撚。縱然往事已如煙塵,但流光駐入心間,回眸處,樣樣清晰如昨。

馨兒近日總躲著景仁走,見了他總是不自覺地把手藏在身後,就連吃飯也執意要在自己的房中。景仁警覺,這丫頭又在耍什麽寶?

景仁走到馨兒房門外,聽見她又在練琵琶,曲子彈得雖是流暢,只是琴音時輕時重,拿捏不穩。

他一皺眉,輕輕走到她身後,卻見弦上的手指個個紅腫,拇指和食指上還結了一層血痂,血絲從微微破了的血痂裏滲了出來,竟把琵琶弦染成了微紅。

“手都傷成這樣,怎麽還練!”景仁一把抓起她的手心疼道。

“大哥哥不是說梅花香自苦寒來嗎?我想彈得和大哥哥一樣好,可以快一點學習梅花劍。”

景仁心中惻然。她是否一定要繼承先生師娘擅長的那些才藝和本領,自己是否對她要求過高了一點。

景仁命人取來紗布,坐在她身邊,親自為她清洗上藥,將紗布輕輕纏上她每一個手指。

“馨兒的琵琶一定會彈得比大哥哥好,別著急,慢慢來。那柄梅花劍,大哥哥早給你留著了,等你的手好了,大哥哥就開始教你。”

“真的?”馨兒揚起笑臉看著他。

“當然。”景仁喜歡看她的笑臉,那是能熨帖他五臟六腑的容顏。

一時花開,滿室芬芳。

馨兒最喜歡在冬日的黃昏與景仁、景暉圍在桌邊吃涮鍋。

彼時的馨兒胃口奇好,愈發貪吃,全不似幼童之時連哄帶騙也不肯吃上一口飯菜。

三人熱熱鬧鬧吃了很久,景仁、景暉已覺吃得甚飽,馨兒卻還饒有興趣地往涮鍋裏扔東西。

“妹妹,你長了幾個胃啊?”景暉放下筷子,看著依然對著涮鍋鬥志昂揚的馨兒怔怔問道。

“嗯,一個,小哥哥,你再吃點,很好吃!”她低頭又是一陣狼吞虎咽。

景仁不覺皺眉,這孩子進來時常被餓著還是怎的?怎麽這麽愛吃東西!

景仁伸出手去,摁住了她的筷子,“別吃了,馨兒,撐壞了肚子晚上又不得消停。”

馨兒擡起頭,可憐兮兮地望著他,“大哥哥,我不撐。要不讓我把鍋子裏的吃完吧,你說過浪費食物不好。”

景仁無語,放開摁住筷子的手,馨兒又低頭猛吃起來。

吃完涮鍋,三人圍爐煮茗。

馨兒不喜歡喝茶,卻喜歡聞那絲絲縷縷飄散在空氣中的茶香。氤氳的熱氣散在屋子裏,馨兒喜歡在這一片朦朧中看著景仁詢問景暉當日的功課。

今日景暉顯然沒有好好溫習功課,景仁問了幾句,他都答得結結巴巴。景仁頗為嚴厲地訓斥了幾句,景暉低著頭,不敢擡頭看景仁責備的眼神。馨兒看著景暉低頭挨訓的模樣,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今天,她有些幸災樂禍。

景仁回頭,微笑著看她,“馨兒,把昨天先生講的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背給我聽聽。”

“春……春江花月夜?”

先生說張若虛的詩只此一首有名,昨日講完了確實要求背誦,只是景仁怎麽會知道先生留了這個作業,她根本就沒背呀!

“大哥哥,能……能不能換一首,這詩昨日才教,太……太長了!”這會兒輪到她不敢擡頭看景仁了。

“那就背一下王維的《洛陽女兒行》吧,這首教了一周了,也不長,該背下了吧。”

“洛陽女兒對門居,才可容顏十五餘。良人玉勒乘……驄馬,侍女……侍女……”

她又背不下去了。擡眼求救似地看景暉,景暉以德報怨地用手悄悄指了指桌上的一個盤子,景仁目光無聲掃過,景暉忙又低下頭去。

“……侍女金盤燴鯉魚。”她想了半天,終於脫口而出。

“很好,後面呢?”景仁依然笑著看她。

“後面,後面……”

馨兒突然明白為什麽不該對別人幸災樂禍了,因為這災禍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會落到自己頭上。能記得前面四句就不錯了,哪裏還有後面。這詩她也沒背,她根本就不愛背詩。

她悶悶地打了一個飽嗝,真的被自己剛才吃的東西噎住了。

景仁提起茶壺,在她面前的茶杯裏註入熱茶,笑顏溫和,“喝口茶,慢慢想。”

她端起茶杯,木然送到嘴邊。

她一連灌下兩杯茶,依然沒說出一句話。她知道就是把這一壺茶都灌下去,也沒有後面的詩句了。

景仁見她不說話只顧喝茶,也就默默不語,自顧自低頭飲茶。

景暉擡起頭來,嫌怨地看著他們無聲無息各自喝茶,眼底深處盡是敢怒不敢言的委屈。

這也太不公平了吧!

馨兒一口茶含在嘴裏,看著景暉委屈隱忍的眼神,忍不住便笑噴出來。景仁放下手中的茶杯也輕笑出聲,馨兒更是笑開了花,一頭滾進景仁的懷裏,“大哥哥,我肚子疼,剛才真是吃多了!”

“還說,貪吃的丫頭,叫你小哥哥給揉揉去。”

景仁借機下臺,好歹也要安撫一下他這個弟弟的不滿情緒。

馨兒挪到景暉身邊,伸手去拉景暉的手,“小哥哥,幫我揉揉。”

“哪是吃多了肚子疼,分明是笑得肚子疼了吧!”

景暉稍稍用力在她肚子上一按,馨兒立時大叫起來,“大哥哥,小哥哥下黑手,欺負我呢!”

“小姑奶奶,我敢欺負你,我還想活了不想?”

一片笑聲,茶香四溢。

窗外月色清冷,飛雪飄落,一樹梅花凈白。

一湖新荷,滿塘清新。輕舟搖曳,綠玉的水面劃開幾道細細的波紋。

馨兒坐在船頭,不時用手挽起水花,激在景暉的臉上。

“馨兒,你別鬧了。有人餓著肚子替你劃船,你還不安分一點!”

十六歲的少年,對著十二歲的女孩半笑半嗔。

“小哥哥,你別抱怨了。等會兒我采了蓮子,煮蓮子羹給你吃。”馨兒采了一柄荷葉頂在頭上遮住陽光,歪著頭看著勤快劃槳的景暉。

“你?”景暉大笑,“你也會煮羹?”

“我可以采了叫人煮嘛,好歹這蓮子是我采的!”馨兒忿忿地用手敲著船舷。

“唉,不是你要采蓮子,大哥會叫人在這湖裏種荷花?小姑奶奶,你就快采吧!”

“這可不能怪我,要不是先生教了皇甫松的《采蓮子》,大哥哥又不讓我出府去看荷花,我能在這裏采蓮子嗎?先生說欲學詩,功夫在詩外,我要不親自體嘗一下,怎麽能明白這詩中的意境?”馨兒爭辯。

“那你現在可明白了?”景暉笑著問。

“船動湖光灩灩秋,貪看年少信船流。無端隔水拋蓮子,遙被人知半日羞……好像有點明白了。”

馨兒采了一個蓮子,突然向景暉拋來,“你就是那少年,我就是那拋蓮子的,可是為什麽要害羞呢?”她歪著腦袋笑著看他。

景暉突然臉一紅,“你,你到底知道這詩的意思嗎?”

“嗯,不甚明了,反正有荷,有船,有水,有蓮子,有少年……哈,小哥哥,你臉紅什麽?這是不是就是‘遙被人知半日羞’,這下和詩的意境該差不多了吧?看來真是‘汝果欲學詩,功夫在詩外’,先生說得一點都不差,我懂了!”

“你,你懂些什麽!”景暉臉上更紅,低下頭去。她還懵懂,他已有少年之思。他已知她並非他的親妹妹,雖時時刻刻喚她妹妹,把她當做妹妹,然而今日之詩,還是觸到了他的少年心事。

心旌微蕩,輕輕漾上一片漣漪。

他正失神冥想,忽聽咕咚一聲,馨兒為了伸手去撈一枝遠處的大蓮蓬,大半個身子探出船外,一不小心竟一個跟頭翻下船去。景暉大驚,忙扔下手中的船槳,縱身躍入水中。

馨兒彼時不會游水,驚慌之下已嗆了幾口湖水。見景暉游到她身邊,她驚慌失措一把抱緊了他,死死不肯放手。

她的身子緊緊貼上他的胸膛,柔滑的肌膚像一塊溫潤的美玉貼在他的身上。

他被她緊緊抱住不能動彈,兩人一起往水中沈去。

她猛喝了幾口水,他一把掙脫她的環抱,把她托出水面。她緊張害怕,又撲上去用手臂緊緊圈住了他。

“馨兒,快放手!你不放手,我們都得沈下去!”景暉急道。

“不,小哥哥,別放開我!”她害怕得昏了頭,更加死死地抱緊了他。

他一時神迷,他竟如此喜歡被她這樣緊緊抱著的感覺,仿佛就為了這擁抱,即便沈入湖底也心甘情願。

她又嗆了幾口水,兩人再次沈入水中。她憋不住氣,又要張開嘴來。剎那,她才張開的嘴,被景暉的嘴快速封住,密而不露縫隙。湧進嘴裏的不再是冰冷的湖水,而是那一縷不絕的溫熱之氣,沖入咽喉,透過胸腹,直下丹田。

她一時貪婪這份舒暢,眩暈中,她唇間用力,吸附著他的雙唇,主動吮吸來自他口中的那縷綿綿真氣。

原來水中也可以這樣呼吸,她覺得自己仿佛化作一條水裏的游魚,在水中徜徉飄浮,自由而行。她下意識地抱緊景暉,唇齒相依。

景暉又將一口氣吐進她的口中,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他也是這般餵她吃嚼碎的冰糖葫蘆,原來他如此喜歡這樣封住她的雙唇,向她嘴裏送進一些東西。糖葫蘆也罷,自己的氣息也罷,他從中得到的歡愉令他不能想象。

但是他不得不趁她迷糊時,再次掙開她的環抱,托著她浮上水面。他明白要是用完了自己的最後這口氣,怕是兩人都有沈入水底的危險。

景仁不顧眾人勸阻,躍入湖中,親自把兩人從湖裏撈到岸上。

馨兒全身濕透,趴在地上,吐出幾口湖水。

景仁忙不疊地用手輕拍他的後背,一臉疼惜,“沒事了,馨兒,別怕,大哥哥在這裏!”

景仁一轉頭,看見站在一旁濕漉漉的景暉責備道:“你是怎麽照顧她的,怎麽就能在你眼皮底下跌進湖裏呢?還喝了這麽多水?”

“我……”景暉看著軟倒在地上的馨兒,訥訥地說:“馨兒,對……對不起……”

“大哥哥,別怪小哥哥,是我采蓮子……不小心……自己掉下去的……要不是小哥哥在水裏給我吹氣,我,我……”她說著又吐出一口水來。

“吹氣?”景仁疑惑地擡頭看著景暉,“你再吹一口給我看看!”

景暉頭一低,頓時滿臉通紅。

他摸了摸嘴唇,唇間似還留有她的餘溫。多年以後,他想起她的時候,便會不經意地去觸摸自己的雙唇,那裏永遠留著她的溫度、甜軟和他想給她的溫存。

景仁看了景暉一眼,回頭對馨兒道:“從明天開始,大哥哥教你游水。你小哥哥真不讓人放心!”

夕陽疏柳,明月高樓,燕子幾度歸來,梅盡桃紅梔子白。

景仁三十歲生日的那天,她在明媚的陽光下揭去面紗。

景仁眼前一片暈眩,她竟美得如此令人意想不到。

琵琶聲動,劍氣縱橫,那陽光下眩人雙目的曼妙舞姿,令他想起那一年,他第一次見到玉真王妃的驚愕——世上竟還有如此美麗的女子!

她比當年的玉真王妃還要美麗。

這是他一手教養呵護的女孩,她有個好聽的名字,他喚她馨兒。任他心中多少淒苦,想起她,便覺溫暖安然,一片寧馨。

他想他沒有辜負她父母的囑托,他也深深感激他們能將她托付於他的手中。

先生、師娘,在天之靈,請安息。

他心中默默,他說他會好好照顧她,一生一世,永不變更。

那一個電閃雷鳴的風雨之夜,他緊握著他們的手,用自己的生命做了承諾。只是,那已不僅僅是個承諾,他愛她,早已匯入血脈,深入骨髓,融入自己的生命之中。

紅了櫻桃,綠了芭蕉,流光容易把人拋。

十六年的時光倏忽流去,他已三十而立。

三十而立之日,他心中滿是欣慰。只因當年風雨之夜在他懷抱裏的那個小嬰兒,而今終於在這一片艷陽之下,亭亭玉立初長成。

作者有話要說:下周還有一個景暉的小番外和新文預告。我表示其實這文中我最心疼的人是景暉,可是……唉,對不起,小哥哥,我,我這一次只能做你後媽了。

☆、番外(二)人間別久不成悲

三月的江南,還有些春寒。褐色的樹枝上前一個月還只是星星點點的綠芽,如今已是綠意盈然,滿目青翠。

半夜的時候下了雨,天色微明,雨勢漸收。

太陽升起來,池邊幾叢臨水的小花妖嬈綻放,嫣紅的花瓣和綠色的枝葉上沾著細小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點點光芒。一陣風來,晶瑩剔透的水珠子紛紛滾落,滴進池塘裏,泛起大大小小的漣漪,引得游魚穿梭往來,一陣歡鬧。

空氣裏還有些冷冽,可畢竟是開了春,鶯啼燕舞,蜂來蝶往,處處透露著勃勃生機。江南的三月,本來就是草長鶯飛柳綠花紅的大好時節。

午後的陽光將一個俊朗的側影長長地投射在木質的地板上,桌前杯子裏茶水的熱氣在空氣裏靜靜裊裊地向上散出。陽光下,那個一動不動的背影,在這一片氤氳裏,仿佛也有些模糊起來。

“爺,您都坐了好久了,要不要吃點東西?”僮仆上樓來輕聲詢問。

這宅院的主人昨夜在風雨中歸來,從清早便坐到了現在,期間只是喝了幾杯熱茶而已。

“不了,我出去走走,給我準備晚飯就行。”男子站起身來,邁步下樓。

僮仆看著主人的背影消失在樓前,不由得微微嘆了口氣。自己來這宅子已經有六年了,卻儼然成了這宅院的主人。而這宅院真正的主人卻不常在這裏居住,只是在每個不同的季節裏來此小住上幾天而已。他靜靜地來,悄悄地走,即使在他小住的時間裏,也總是深居簡出,安靜地讓人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這宅院的主人來此小住的時候,最常做的一件事,便是泡一壺清茶坐在樓上,怔怔地看著窗外的景色。他可以幾個時辰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如老僧入定般沈靜淡然。

童仆起初對這樣的情形還抱著好奇,後來也就慢慢習慣。他想也許這裏自有他主人在意的東西,而自己,只要在經年累月中,一心一意地守著這宅子,隨時迎候著主人的到來便可。

今天午後的陽光出奇地好,照得人心裏都溫暖。難怪主人都忍不住要出去轉轉,在他的印象中,這個英俊疏朗的年輕男子,從來也沒有在這個小城裏閑逛過一回。

他終於微微一笑,下樓去準備晚飯。他要用江南新鮮的食材做一頓鮮美可口的晚餐,他還要去溫一壺好酒,讓那個總是寂寥難得開懷的男子吃個暢快。

走出宅子,午後的陽光傾瀉了一身。

景暉默默地走在熱鬧的街巷,周遭的熱鬧愈顯出他一身的清冷。

這個江南的小城,他一年之中必往返數次,就是為了能一年四時感受到她的氣息嗎?

當初表面上決絕地離開,卻悄悄在她所住宅子的不遠處另置了一個小院,深居簡出,默默地關註著她的生活,默默地陪她等候屬於她的幸福。她還沒有等來自己的幸福,他怎麽能放心讓她一個人舉目無親獨自留守在這江南的小城裏?

直到那一天,他站在遙對巷口的樓閣的窗前,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他才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第二天便悄然離開。

他想,她終是等來了大哥。

然後,他去了大夏,看望那個曾為他舍生忘死的女子。

彼時,舒雅已是大夏的郡主,李天澤看見景暉的到來甚為高興。兩年來,不管是李天澤還是蘇瑤的勸說,舒雅都鐵了心地不願談婚姻之事。李天澤自然知道她是為了景暉。

當晚李天澤和蘇瑤設宴宴請景暉,席間舒雅盛裝陪同。眾人喝得盡興,景暉更是醉得步履蹣跚。李天澤攜蘇瑤離席之前,將醉意朦朧的景暉交由舒雅照顧。

舒雅明白李天澤的用意,她扶著景暉坐上軟榻,卻清楚地聽見那個醉得已不清醒的男子叫著另一個女子的名字。

她替他蓋好錦被,眼淚倏忽落下。

舒雅回到自己的房中大哭一場,下人慌不疊地向李天澤稟報。李天澤嘆了口氣,從此不在景暉和舒雅面前提婚姻之事。

只是忘不了,所以做不到,那又何必強求。

李天澤給景暉另置了府邸,告訴他可以在大夏隨意居住,他永遠是大夏最尊貴的客人。

只是一年之中,景暉在大夏待的時間少之又少。近半的時間,被他用在了往返江南的路上,剩下的時間,他更是行蹤不定地游走各地。

他呼吸著江南不同季節裏的空氣,看著每個季節景色的更替,只因為那裏有他這一生最心愛的女子的身影,空氣裏隱約有著她的氣息。他的那個小院離她所居之處並不遠,一年四時,他總有一段時間和她比鄰而居。

春花,秋月,夏蟲,冬雪,荷塘,古樹,綠蔭,煙雨。良辰美景,賞心樂事,都在一點一滴對於過往的回憶中模糊而清晰。

那幾個纏綿的擁抱,還有那幾個不谙深情的長吻,在他的回憶裏定格成了永恒。

人間別久不成悲,此生於他便是足已。

“小姐,哎喲,我的小姐,您慢些跑,當心摔著!”

身後傳來一聲驚呼,他一回頭,看見一個紅色衣裳的小身子跌跌撞撞地向他撲來。他趕忙蹲下身去伸出雙臂,那小女孩恰巧一頭撞進他懷裏。若不是他反應及時,她這一跤怕是跌得不輕。

女孩最多五歲的模樣,在他懷裏擡起有些撞疼的腦袋,癟了癟嘴,剛想大哭,看著他,竟生生把一汪眼淚憋在眼眶裏。她怔怔地看著他,忽然就笑了起來,“叔叔,抱抱念兒。”

景暉驚楞地看著懷裏的小小孩童,霎時間流光飛轉,時空輪回。那一年,他十歲,她也是這般撲進他的懷裏,道:“小哥哥,抱抱馨兒。”

他一把抱起那柔軟香甜的小小身子,分不清自己站在歲月的哪個節點。

“哎喲,我的小姐,怎麽就讓人家給抱著了?這位公子,把我們家小姐給我好了!”四十多歲的婦人急著要從景暉手裏接過孩子,孩子卻是拼命地踢著小腿道:“不嘛,不嘛,我就要他抱我!”

景暉見那婦人窘紅了臉,便道:“不妨事,那我就抱著她轉轉,你們還有多少人,一起跟著吧。”

婦人只得答應,召喚了其他的奴仆默默地跟在景暉身後。小女孩從景暉的肩頭探出頭去,向後面的一幹奴仆悄悄做了個鬼臉,然後用手緊緊地勾住景暉的脖子。

景暉抱著懷裏的孩子默默前行,他知道懷裏的孩子是誰。和她小時候長得這般相像,尤其是那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那是他見過的最美麗的雙眸。

“叔叔,我餓了!”懷裏的孩子幾乎是咬著他耳朵輕聲說道。

景暉不覺輕笑道:“怎麽,午飯沒吃飽?”

“不是沒吃飽,是根本就沒吃。”

“怎麽了?”

“今天我惹娘親生氣了,娘親說不許念兒吃午飯,還不準念兒告訴父親。”

“嗯,那念兒說說,你是怎麽惹娘親生氣了?”

“娘親叫念兒背書,念兒偷懶,沒背會。”

“你娘親她……”景暉不禁失笑,“你娘親小時候背不會書的時候,可從來都沒挨過餓。正好叔叔也沒吃午飯,走,要吃什麽,叔叔給你買,我們一起吃個午飯!”

小丫頭在景暉的懷裏高興得直拍小手,遂毫不客氣地把街邊小吃攤上的東西逐一點了個遍。

全是江南的美味小點心,景暉陪著她吃得都快撐住了。紙盒裏還剩下兩塊油炸臭豆腐,景暉看著她拿起其中的一塊蘸了醬料塞到他嘴裏,又將最後一塊蘸光了剩下的醬料塞進自己的小嘴裏。

冒著熱氣的臭豆腐,和著醬料的鮮香,暖熱地在嘴裏打滾,景暉只覺得眼前那個小小的容顏,恍惚中便和自己心愛的那個女子重疊在了一起。他愛憐地用帕子擦了擦留在她小嘴邊的醬料,輕聲道:“這麽能吃,這點和你娘倒是很像。”

“叔叔,你好像認識我娘親?”女孩歪著頭看他。

“嗯……算來應該是故人。”

“什麽叫故人?”

“就是很早以前的朋友。”

“那現在還是不是了?”

“是,永遠都是。”

“原來你是我娘親的朋友,怪不得我一看見你就喜歡。叔叔,我回去可以告訴我娘親遇到了你嗎?”

“如果念兒以後還想見著叔叔,就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訴你娘親。”

“為什麽?”

“娘親不準念兒吃午飯,念兒卻吃了這麽多東西,要是知道是叔叔買給你的,你娘親會生我們的氣啊!”

“那好吧,那念兒告訴父親可以嗎?父親從來不會責罰念兒,父親最疼念兒了。叔叔,念兒覺得你也像父親一樣疼愛念兒。”

景暉不置可否地看著孩子,默然半晌道:“念兒,你叫什麽名字?”

“念曦。”

“念曦,誰給你取的?”

“父親。念兒是早晨生的,父親說娘親最喜歡陽光,他也喜歡陽光,所以就叫我念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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