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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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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景仁微微蹙了眉間,卻還是不動聲色地坐著。片刻靜默之後,皇帝看著他道:“朕想要的人,你能把他藏到哪裏去?”

景仁叩首至地,然後擡起身子道:“臣先請罪,臣自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以臣願意以臣的性命換她一命,請皇上格外開恩!”

“沒想到你對她倒是用情至深,為了她,不惜賠上自己的性命。”

“臣愛她早就勝過自己的性命。”景仁不卑不亢地回答。

皇帝默然不語,半晌才道:“朕有說要她的命嗎?”

“臣謝皇上恩典。”景仁再次叩首,擡身又道:“那皇上能給她自由嗎?”

“不能。”皇帝直視他,毫不猶豫地說。

“但臣想要她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生活,臣懇請皇上以臣一命換她自由。”

“你還真是不要命了。只是,朕若是不準呢?”

“皇上……”景仁目有哀懇看向皇帝,“玉真國早已灰飛煙滅,張楓與玉楓寨的那些人也已身死,她把埋藏多年的玉真寶藏都獻給天朝賑濟川中災民,她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對天朝還有什麽威脅,皇上就不能高擡貴手放過她嗎?”

“你消息倒是靈通,難怪提前就做了安排。你這是非要違抗朕的旨意了?”

“臣懇請皇上高擡貴手!”景仁又叩首至地。

“你也知道朕是皇上,朕能放任曾經的敵國公主和她的臣子在朕的國度逍遙度日嗎?你以為朕不知道玉楓寨的情況,他們曾和大夏聯盟,妄圖顛覆天朝,光覆玉真。雖然張楓獻寶有功,但難保哪一天他又會突然有了光覆故國的想法,難保從哪裏又會冒出幾個像他一樣的昔日孤臣。她是玉真王室的人,她,甚至是她的孩子,都可以是那些孤忠臣子精神的寄托。斬草除根的道理還要朕教你嗎?朕可以不殺她,但朕要將她囚禁在朕看得見的地方一輩子,你既然已對外宣稱王妃薨逝,那朕也無須顧忌你給她的那個身份。你瞞天過海這麽久,當真以為朕什麽都不知道?”

“皇上,一切都是臣的錯。皇上盡可要了臣的性命,只求皇上放過她。”

“朕已說了,朕可以不要她的命,但是,她這一生都必定被朕囚禁,君無戲言。”

“皇上……”景仁有些絕望地看著皇帝,看來皇帝早就下了最後的決心,縱然留著馨兒的性命,也會將她終身囚禁。他怎麽都護不了她周全,給不了她幸福。他讓景暉送她去江南,也只是暫時讓她遠離了危險之地,到頭來卻終是在劫難逃。如果連自由都沒有,那種生,還不如死。

景仁跪在地上的膝蓋一片刺痛,那些原本就破碎拼接的骨片仿佛承受不了他的身軀,又開始隱隱碎裂開來。他仿佛能聽見那些碎裂的聲音,不僅僅是骨頭,還有自己的心頭。他微咬牙關,以手撐地。

皇帝看著他身子微晃了一下,雙手撐在了地上,不禁皺眉,“給朕起來,你這腿還禁得住這樣跪嗎?”

“皇上不開恩,臣……跪死不起。”景仁低聲道。

“你這是要挾朕?”皇帝冷聲道。

“臣不敢,臣只是想皇上既要斬草除根,為何還讓臣活到現在?”身到懸崖,無望之餘他終是豁了出去。

龍座上的身子微微一顫,景仁的聲音震得他耳內轟鳴,他一時懷疑聽錯了那句話,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人道:“你說什麽?”

景仁擡起頭,慢慢挺直身軀,迎上皇帝略有震驚的目光,“皇上,以臣的身份,豈不是更該死?臣是先帝長子,昔日儲君,皇上當年早該斬草除根的那個人。”

“你知道自己在和朕說些什麽嗎?”皇帝直直地看向他,眼裏驚怒滔天。

“臣心中疑惑,橫亙心頭。十幾年來,臣如鯁在喉,不知如何向皇上開口。臣今日見駕,原沒想活著回去。臣死之前,懇請皇上告訴臣一件事。”景仁的額上滲了細汗,兩膝處疼痛鉆心。

“你要問朕什麽?”

“臣想知道先帝,也就是臣的父皇,當年到底是如何駕崩?”

他終於問出了這十幾年來想問的問題,雖然膝頭痛意加劇,但心裏卻是猛然松弛。然後他看見皇帝從龍座上站立起來,微顫著手指著他道:“你……”

“皇上,那日臣就在禦書房外,看著父皇和皇上好端端地進去,再開門時皇上便宣告父皇駕崩,臣想知道,臣的父皇究竟是怎麽駕崩的?”

皇帝離了座,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你是懷疑朕……弒兄謀逆?”

“臣只想知道當年父皇因何駕崩?”景仁固執地問。

“你……放肆!你真以為朕舍不得殺你?”皇帝的眼裏殺意陡現。

“父皇當日究竟因何駕崩,母後究竟是自盡還是另有死因?臣不畏死,只是不願死不瞑目。”

“其實你不必問朕,你心裏是不是早就有了答案?”皇帝忽地冷笑了一聲。

“臣不敢妄加猜想。”

“你盡管猜,盡管想,只是即便如你所猜,如你所想,即便你知道了真相,你又能怎樣?”皇帝看著景仁,笑意中竟有一絲淒絕。

“皇上,臣的生死盡在皇上手中,臣只是想死個明白!”

“你想死,朕不攔著。但是,那個小丫頭,朕還是不會放過!”

“皇上……”景仁沙啞著嗓子低喚了一聲,驚痛絕望的情緒在心頭彌漫,膝蓋處傳來陣陣更為鉆心的劇痛,連帶著心口也開始抽痛。一陣撕裂軀體的痛意在身體裏一霎而過,那是他熟悉的摧心裂肺的痛苦的前兆。它們居然在這個時候又在他身上發作!他慘然一笑,這疼痛便是再難熬還能折磨他多久?

“皇上,難道不能看在昔日降王妃的面上嗎?”景仁淒然道。

提到降王妃,皇帝的身子猛然一個顫抖,“你放肆,朕早說過不許任何人再提起她!”

“難道皇上沒有深愛過她嗎?”景仁嗓音嘶啞。

撕裂身體的痛意開始加劇,那些疼痛終於劇烈地折磨起他來,這是他在玉楓寨飲下那些毒酒的第三次發作。那些在他體內的毒液長久以來都沒再發作過,以至於他都要忘記了它們的存在。今日就這般毫無征兆地在他驚痛絕望之際,重重在他體內肆虐起來。汗濕重衫,他已疼得有些撐不住跪在地上的身子,他雙手用力摳緊了自己的袍袖,仍是執拗地問:“難道皇上再也不愛她了嗎?那是她唯一的女兒!”

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景仁,他問他有沒有深愛過她,他問他是否已不再愛她。他若沒有深愛過她,怎麽會痛得這般刻苦銘心?他若是真的已經不愛,昨宵午夜夢回的清淚卻又是為了誰?

那些十幾年前的往事,全部湧到了皇帝面前。這麽多年沒有觸碰,可一切居然清晰如昨。

他當然記得那些過往,記得那個夏日的午後,自己的皇兄召他進禦書房商議國事。可他滿腦子是前日所見,心裏亂成一片,幾次都如夢初醒地問道:“皇兄,你剛才說什麽?”

他的皇兄好脾氣地笑笑,“怎麽如此心神不濟,可是累著了,回去記得好好休息!”

他看著皇兄溫和的笑容,心裏想,這般溫和的兄長,竟是做了他不敢做的事情!

只因為他是皇帝,而他只是晉王?

他看見那個令他神魂顛倒朝思暮想的女子,衣衫淩亂地奔過宮廊,慌不擇路地撞在他身上。他看見她淚痕闌幹,慌亂地遮掩,但那脖頸處的幾抹紅痕還是落入他的眼中。今天是皇後召她每月進宮教習琵琶的日子,他就是為了能和她有個“不期而遇”,才故意托辭進宮的。

“蘭若,你怎麽了?”他一把拽住她,她在他手裏發顫,哆嗦得語不成句:“你,你……放手,我,我要……回去了……王爺,王爺還在家裏等我,不能,不能……讓他知道……求你了!”

他楞神間,她已從他手中掙脫。他狂怒地抓過那個抱著她的玉琵琶一溜小跑跟上來的內侍喝問:“怎麽回事?”

那內侍抱著琵琶低眉垂眼地笑,“哎喲,我的王爺,這還用奴才說嗎?”見他一臉痛苦的樣子,頗好心地補了句:“皇上的事情,王爺還是別插手!”

他看向面前仍是溫和看他的兄長,那個念頭又不自覺地冒了上來。憑什麽他口口聲聲告誡自己不可肆意妄為,他就可以?憑什麽他讓他顧忌降王的臉面,他就可以肆意給他戴頂綠帽子?哦,不是,他給的綠帽子怎麽說也是禦賜,降王得十分榮幸地接著。他不知道降王知不知道,在不在意,他只知道自己在意得要發瘋。那是他想要的女子,朝思暮想魂牽夢縈的人,他早就不想讓她跟在那個沒用的男人身邊委委屈屈地過日子。他要娶她,要她做他的晉王妃,管她願不願意,只要他樂意。可偏偏皇帝不準,他便不敢用強。卻原來,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樣的東西。看見美女誰不想一親方澤,絕色當前誰不想占為己有。這個溫和的兄皇,仁義的君主,妻子眼裏的好丈夫,兒子眼中的好父親,原來一樣不能例外。

只不過他是君王,他就能隨心所欲,只不過他是晉王,便不能逾越綱常。

她是他的俘虜,是他先發現了她,是他把她帶回帝都。憑什麽她不願意,也只得無言遵從?憑什麽他也愛她,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在別的男人懷裏承受恩寵?

只不過他不是君王罷了。

君王,君王,如果他是君王,誰還能阻止他得到她?

那個念頭在他心裏瘋狂地滋長,當他看著他的皇兄毫無征兆地捂住胸口倒在地上的剎那,他怦然跳亂了自己的心房。

他知道他的皇兄近年屢犯心疾,他扶住了他,才想高聲召喚門外的內侍,卻驀然閉緊了雙唇。他慢慢松開手,看著他的皇兄倒在地上,看著他痛苦地撕扯著胸前的衣衫,看著他目中的光芒射向自己,看得他的後背陣陣發涼。他不由得倒退幾步,直到後背抵上禦書房緊閉的大門,才強自穩住身形。

他將自己的背緊緊貼上禦書房的門,有一瞬間他真想轉身就將身後的那扇門打開,然而她的模樣在他眼前一晃而過。他咬著牙死死忍住,終於將伸到背後已摸上門閂的手緊縮成拳,任指甲在掌心裏刺出印痕。

他看著地上的那個人,他的親兄長,看著他咽下了最後一口氣,他分明看見他咽氣前的那些口型,他無聲地對他說了那四個字——好自為之。

當夜內侍來報,皇後殉情自盡。他趕去的時候,看見那個他一向敬重的女子,一臉平靜安詳地躺在哪裏。纏繞在脖間的雪白綾帕惶然刺目,在他眼前不斷放大,那一片雪白之色幾令他感到窒息。

“皇上……”

景仁顫抖的聲音讓他陡然從往事中回神,他看著眼前依然跪倒在地的人,如果沒有意外,他才應該是天朝的君王,而今天跪在他腳下的是不是該是自己?他用盡了全力,甚至做了足夠瘋狂的事,也沒能將他心愛的女子留在身邊。原來他錯了,君王也有辦不到的事情。只是這一切他無法回頭,他已然踏上了君王之路。

“你想讓朕怎麽說?朕說什麽你都會相信嗎?”皇帝看著景仁,語氣終於平靜。

“臣不想死不瞑目。”景仁的身子因疼痛抖得厲害。

“朕有說要你死嗎?”

“臣只懇請皇上放過馨兒,讓她好好自由地生活。臣願意死,臣……求皇上了!”

劇痛又如狂濤卷過他的身體,他撐在地上的手再次用力摳緊自己的袍袖,仿佛要深深地摳入地裏去。這般痛楚,直是生不如死,當真不如一死了之,只求皇帝高擡貴手,能放過自己用盡心力疼愛了十幾年的那個人。

皇帝終於發現了他的不對勁,一把扶上他的手臂,看著他已是灰白汗濕的臉龐道:“你怎麽了?”

“皇上,臣……” 景仁抓住皇帝的袍袖,整個人都痛得蜷縮起來。

皇帝俯下身子,一把抱著他道:“怎麽回事?和朕說!”

劇痛沒入四肢百骸,心口處的一陣急痛更是讓他開不了口。好不容易熬過一陣疼痛的狂飆,景仁無力地靠在皇帝的懷裏,嘴角勾起一個淒然的淺笑,“皇上當年是不是因著降王妃恨著降王?皇上心裏痛苦,所以連死也不讓他好過對嗎?”

“朕已賜他全屍了!”皇帝的嘴角漾出一絲譏誚。

“可當年降王說他生不如死,還不如一刀來得痛快!臣如今深有體嘗。”

又一陣極度的痛楚襲來,他的身子因這痛楚緊緊蜷縮,微微抽搐。皇帝看著他劇痛難當的樣子,不禁動容,“究竟怎麽回事,給朕說清楚!”

“皇上不記得當年賜給降王的那壺酒了嗎?那些喝剩下的,臣在玉楓寨的時候喝了。雖不致命,但是張楓說……生不如死,他說得沒錯,確實是……生不如死……”

景仁咬緊雙唇,可還是忍不住痛得呻/吟,皇帝駭然地看著他道:“你為何要喝?”

他知道他賜下的毒酒,牽機之毒,裂肺斷腸。便是再強大的軀體,照樣會痛到全身抽搐而死。

“他說父債子還,皇上又是臣的叔父,他答應不再擁立馨兒光覆玉真。”

“他居然要你喝這個,朕還是讓他死得太便宜了。你,你,你為了那個丫頭就這樣不要命?”皇帝看著眼前因劇痛而扭曲了的清俊臉龐,一時再也說不出話來。這個侄子,和他一樣,為一個女人癡情。只不過自己的愛張揚跋扈,如風暴摧毀一切。他的愛隱忍深沈,似細雨滋潤呵護。他的愛永遠是犧牲自己成全別人,寧願自己痛自己苦,哪怕痛到難捱難忍,苦到無邊無盡,也絕不讓心愛之人受到一點傷害。

“皇上……”景仁深吸了一口氣,死死拽住皇帝的袍袖,“死者已矣,臣,臣也不用再知道那個真相,只是懇請皇上放了她……臣抗旨不遵,胡言犯上,大逆不道……臣,臣懇請皇上恩準……臣用自己的命……換她,換她自由地生活。”

心臟似是被什麽利刃一把絞住,翻轉著幾欲破膛而出,景仁揪緊胸口的衣衫,近乎虛脫在皇帝的懷裏。這一次的疼痛竟是比前兩次還要厲害。張楓說那些毒藥的量不會致命,可是那疼痛翻江倒海,短短的時間裏已折磨掉他半條命。

“皇上,賜臣一死,放過她吧!”他氣若游絲。

“你當真願意用自己的命換她一個自由?”皇帝看著他指節泛白緊緊揪住心口的手,做最後的詢問。

“是,求皇上恩準。”他無力卻又堅定地吐出幾個字。

“好!”

皇帝起身疾步走到劍架旁,嗖地抽出擱在劍架上的寶劍,轉身走到景仁面前,劍鋒閃著寒光,一劍當胸而入。

“朕,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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