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澤一點點僵硬了臉色，他微微動了動唇，想說話卻覺得自己連舌頭都一並僵硬。這便是委婉又決絕地回絕他了。

蘇瑤見他不再說話，轉身便走，卻被李天澤一把拽住。

“殿下，請自重，被人看見不好。”蘇瑤微微用力掙了掙，卻不料李天澤一言不發用力抓得更緊。

“殿下，你這算什麽，快放手！”城頭和城門口的士兵已齊齊向他們看來，蘇瑤不禁有些急躁。李天澤不說話，也沒有放開她的意思，只是緊緊地拉住了她。

“殿下再不放手，莫怪蘇瑤無禮！”蘇瑤急道。

她可以立時一掌就把他擊開，只是，他畢竟是大夏的王子殿下，未來的大夏王。礙著他的身份和目前的形勢，她不能在渭城兩國將士的面前對他無禮。

她又暗用了幾分力，卻發現李天澤也固執地加大了手中的力量。他臉色漸漸灰白，胸膛因著已是急促的呼吸輕微起伏，他仿佛隱忍著什麽痛楚，卻偏偏就是不肯放手。

“你也不能就這樣拉著一輩子不放吧？”硬的不行，蘇瑤對他放了軟話。

他其實就想這樣一輩子拉著她不放手。他不知道今天自己是怎麽了，像個孩子般失態，緊緊抓著自己心愛的東西，無賴地不肯放手。他只覺得自己這一放手，他們就此天南地北，萬裏層雲，千山暮雪，各奔東西。就此無緣再見，渺了情分，冷了愛恨，終成陌路。他不知道永遠沒有她的日子自己會過得怎樣，但是，他現在分明已經開始心痛，那種鈍鈍的並不尖銳的痛，卻足以讓他回腸蕩氣，蝕骨穿心。這便是心痛如麻嗎？他因這如麻的心痛氣喘心虛，不能自已。

蘇瑤一回頭，看見劉安站在城門口，正看著她與李天澤的拉扯僵持。她像是看到了救星般沖他大喊：“安哥哥……”

劉安聽見喊聲，快步走了過來，蘇瑤感覺李天澤拉住她的手，終是慢慢頹然地滑落開來。

“瑤兒，你和殿下說什麽呢？”劉安全當沒看見兩人之前的拉扯，沖李天澤行了一禮，看著蘇瑤笑道。

“沒什麽，殿下和我告別呢，說馬上要回大夏去了。那殿下，你多保重，一路順風。”蘇瑤不看李天澤一眼，急急把話說話，拉起劉安的手就向城門口走去。

李天澤看著他們手牽手的背影消失在城門的拐角，伸手扶在了身旁的樹幹上。涇水汩汩向前流去，天地蒼茫間，他覺得自己就只剩下這一具軀殼，空洞而無力。

“誰都看不見了，這下可以放手了吧。”站在僻靜的角落，劉安看著蘇瑤依然牽著他的手苦笑道。

蘇瑤放開了劉安的手，這才發現自己手心早已被汗水濡濕。

“你還是喜歡他的，何必這樣苦著自己？”劉安擦了擦被蘇瑤的汗水濡濕的手掌，悠悠地說了一句。

“安哥哥……”蘇瑤擡頭看他。

“瑤兒，其實元帥和夫人的死，並不是他的錯。打仗就會死人，你因此而遷怒他，並不公平。誰都看得出他喜歡你，十分喜歡，何不給他和自己一個機會？”

“那你喜歡我嗎？”蘇瑤忽然看著劉安的眼睛問道。

“我……喜歡。”劉安的眼睛裏有她的身影，自他們都失了親人，煢煢孑立形影相吊之時，自他告訴自己要好好照顧她，與她苦樂相倚彼此慰藉之時，自他們共守渭城決定浴血疆場生死與共之時，他就真的慢慢地喜歡上了她。

“那我們在一起不好嗎？”

“我喜歡你，所以，我要你幸福。如果你確定和我在一起你能幸福，我很樂意給你這樣的幸福，我也會盡力讓你幸福。關鍵是你真的能確定？”劉安看著她道。

蘇瑤低下頭，良久低聲說：“他叫我和他一起回大夏。”

“……那就去吧。”

蘇瑤搖了搖頭，“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子，沒什麽顯赫的家世，他將來會是英明神武的大夏王，我們的身份不相當。”

“誰說你普通，你是我們天朝赫赫有名的靖西女將軍，哪個女子能像你一樣馳騁疆場，保衛自己的國家？”

“他是未來的王，我不想做王的女人們中的一個。”蘇瑤搖頭一笑。

也許她和他的過往原本就只能用來談笑，她要一個完完整整只屬於她一個人的丈夫，而他縱是給得起，她也惶惶然覺得經受不起。這樣的婚姻，背負太多，壓力太大。她和他的故事看得見開頭，猜得到結尾，她早該想到這些怎麽也躲避不了的尷尬。可當時是自己不願意去想吧，她貪戀和他在一起的時光。

“安哥哥，我嫁給你好嗎？”她也不知道這句話是怎麽忽然從自己嘴裏蹦出來的，可她還是說了。

劉安道：“好。”

李天澤終是踏上了回返大夏的路途，他步上車駕前向四周久久地掃視了一眼。相送的大隊人馬中沒有蘇瑤，渭州的城門和城頭也沒有蘇瑤。

她沒有來送別，只有劉安恭恭敬敬地對他說：“殿下，一路保重！”他深看劉安，拿出自己的那把金劍遞給他道：“劉將軍，煩請轉交蘇將軍，只當是一個紀念吧。”

其實，他還想對劉安說一句“好好照顧她，讓她幸福”，卻終是沒說出口。他有什麽資格，什麽立場同劉安說這樣的話呢？臨走前的一天，蕭合達終於忍不住說：“殿下既然那麽喜歡她，想想辦法也不會太難。莫如直接向天朝皇帝討了她，現在這當口，皇帝巴不得兩國聯姻呢！”李天澤聽後頗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終是嘆了口氣道：“她既不願，何必相強？”

一路煙塵決絕，，初秋午後的陽光裏，車馬粼粼的聲響漸漸遠去，馬蹄踏處車輪碾過的，除了蒼茫煙塵裏的闊大官道，還有兩顆已經碎裂得不甚堅強的心靈。

又是一年的春天，一片春意盎然的安樂親王府恢覆了以往的熱鬧。馨兒自渭城護送景仁和景暉回到安樂王府後，幾乎把全部的時間都用來親自照顧兩人。王府中近半年的精心調養，景暉身體已然痊愈，外人眼中，他又是那個帶著一身陽光氣息的小王爺。

景仁坐在庭院中的木椅中，陽光和煦地照在他的身上，四下裏一片鶯歌蝶舞。他擡手抹了抹額頭的汗，剛才在馨兒和景暉的攙扶下，才走了沒幾步路，已累得他汗濕重衫。他心中明白自己恐再不能有昔日矯健的身手，就是剛才那慢慢的幾步，也全靠李天澤當日的妙手回春。

馨兒拿來一條薄毯輕輕蓋在他的腿上。景仁欣慰地望著她，半年來她就是這樣一直細心地照顧著自己。但是景仁想，他怎麽能就這樣讓她照顧自己一輩子？

“大哥哥，你在想什麽？”馨兒看著景仁垂頭不語，生怕他又心情不佳，忙搖了搖他的肩頭問道。

“沒什麽，這段日子多虧了你的照顧，只是累著你了。以後不用親自忙來忙去的，王府裏多的是人。”景仁擡頭輕輕拍了拍馨兒擱在自己肩頭的手。

“我一點都不累，大哥哥是不是嫌馨兒照顧得不好？”

“怎麽會，只是要完全康覆還需很長一段時間，你無需為我做那麽多事。”

“和你為我做的相比，這些又算什麽？不管需要多少時間，我會一直照顧你。”

“要是我一輩子都好不了呢？”

“那我就照顧你一輩子。”馨兒低聲道。

景仁怔楞，隨即輕笑道：“傻丫頭，說什麽傻話！來，到我面前來。”他的手還使不上勁，只得用手輕輕示意，讓她走到自己面前。馨兒幹脆就在景仁面前的草地上跪坐下來，擡頭看著他。

“你千萬記得，我為你做的一切都不需要你任何回報，我不希望那些成為你心裏的負擔，成為你的羈絆。你要遵從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不需要再顧忌我的感受。”

景仁輕輕地撫了下她的頭發，十八歲的青春年華，不應該陪在他這樣一個連行走取物都不方便的人身邊。如果說景暉是陽光，她就是春露，多般配的一對，他想他是應該成全他們的。

“大哥哥……”馨兒的話被景仁示意打斷，景仁神色倦怠地道：“去找你小哥哥玩會兒，我有些累了，要休息一會兒。”

馨兒見景仁微閉了雙目，只得站起身來，若有所思地離開。

馨兒一路想著景仁的話，連景暉站在她面前都沒察覺，差點就一頭撞了上去。

“哪有這樣走路的，幸虧是我，要是這裏杵著一塊石頭怎麽辦？”

馨兒擡頭見是景暉，心想還不如是塊石頭。

“小哥哥……”她低喚一聲紅了臉。她雖然還喚他小哥哥，但是，心裏的感覺畢竟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尤其那日在密室中，生死關頭抱著他做了最後的表白，現在一想起來就覺得臉紅。剛才景仁話中的含義她不是聽不懂，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景暉輕咳了一聲，看她突然紅了臉，便也有些尷尬，隨口道：“我去看看大哥。”

“他說要休息一會兒，還是別去打擾他了。看，他把我都趕走了。”

“這樣，那就算了。馨兒，你……沒事吧？”景暉看著她的樣子忍不住問道。

“我能有什麽事，倒是你，胸口還疼不？”

“疼。”景暉望著她直言不諱。

馨兒知道他身上的傷都已痊愈，無非是沒話找話隨口一問。聽他這麽說，不禁吃驚地看著他道：“怎麽會，那些骨頭不是已經長好了？”

“骨頭是不疼了，但是我……心疼。”

馨兒沒料到他這麽說，呆呆地看他道：“你，你什麽意思？”

“我沒什麽意思，我就是看你這樣，我便心疼。這半年來，我看不見你臉上有真實的笑意，其實我知道你心裏的想法，你不用為難，大不了我走。”

“要走也輪不到你，要走也是我走！”馨兒氣得紅了眼圈。

“你怎麽能走？你可要記得如今你是這裏的親王妃？”景暉道。

“你還是這裏的小王爺呢，你再像上次走一個試試！”

“馨兒……”景暉眼神裏有了些許痛意，“其實，我很想和你一起走，只是我想，我若是真這麽做了，一定會遭天譴的吧！”

景暉說不下去，他真心渴求的畢竟算是一種覬覦。縱然景仁會成全，但是，他又怎麽忍心奪走景仁心頭掌上最珍愛的那個人。那是他的大哥，百般疼愛他的大哥。那種愛雖不張揚，卻深不見底。他永遠不能忘記，他拼盡最後一絲氣力，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他們贏得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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