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李天澤的酒宴設在渭城主帥主事廳堂，蘇瑤劉安及渭城眾將領都來作陪。馨兒要照顧景仁和景暉脫不開身，沒有赴宴。李天澤錦衣華服，早早地攜一幹侍衛前來，與渭城守將寒暄客套了幾句，入席就座。

劉安拿起酒杯，先來向李天澤敬酒，“劉安敬殿下，感謝殿下千裏護送兩位王爺回渭城，劉安先幹為敬。”

李天澤一笑舉杯，“劉將軍，客氣，親王殿下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不過是回報了少許而已。”

渭城的守將一個個上去向李天澤敬酒，李天澤皆舉杯一笑飲盡。一連幾杯酒下去，李天澤的臉上泛起些許酒暈，愈顯他人物風流，神采飛揚。

蘇瑤低頭吃菜，劉安推了推她，指了指桌上的酒杯。蘇瑤猶豫了下，因著自己現在的身份，還是應該去敬上李天澤一杯，以盡地主之誼的。

“走，我陪你過去。”劉安道。

蘇瑤起身，端著酒杯向李天澤走去，劉安也拿起酒杯陪在她身邊。李天澤怔怔地看著兩人向他走來，眼神在兩人之間游離。這兩個人居然一起來向他敬酒，他用力地握住手中的酒杯，不讓杯中的酒在微顫的手中溢出來，心頭酒氣陣陣上湧。他看著兩人，嘴角勉強牽出一抹笑容，眸中醉意迷離，遮去了許多其他的情緒。

“殿下，蘇瑤敬你，感謝你……”

“感謝我？蘇將軍，你對我何用說感謝的話？”李天澤笑著截住了蘇瑤的話，上前一步靠近她身邊，蘇瑤已隱隱感覺到他身上清爽溫熱的氣息。

“殿下……”蘇瑤低下頭去，一時就有幾分尷尬。

李天澤湊近她，慢慢開口，聲音暗啞，“感謝我不如原諒我，瑤兒。”

那聲“瑤兒”讓蘇瑤驚惶擡頭後退了半步。他居然還是這樣親昵地稱呼她，他們之間早就恩斷義絕，而這個稱呼她早已不許他再用。

李天澤卻是極自然地一笑將杯中的酒飲盡，轉身放下酒杯的時候，身子卻不由得一晃，他忙伸手扶在了桌角。

“殿下！”劉安急忙伸手去扶李天澤，李天澤微一擺手，“沒事。”

“殿下喝多了，要不要回去休息？”劉安道。

“喝多了？劉將軍是笑我量窄嗎？今天我們能在渭城一起痛飲，怎麽喝都不算多。人人都要盡興，不醉不歸！諸位將軍敬我的酒，剛才我都喝了。現在，輪到我敬諸位將軍。來人，把酒拿上來。”

李天澤的一幹侍衛立時擡上幾大壇酒來。

“給眾位將軍斟酒。”李天澤揮手道，“這是我們大夏最好的酒，特意攜來，與諸位暢飲。”

侍衛一一給眾人倒酒，李天澤端起酒杯道：“李天澤敬各位將軍！”言畢，酒盡照杯。

眾人也舉杯將酒一飲而盡，侍衛又給眾人斟滿。這大夏的酒，加了當地上好的枸杞，入口清香，又十分補益，眾人一杯過後，不覺頻頻舉杯。

李天澤一手執壺一手舉杯走到蘇瑤面前，“蘇將軍，我敬你一杯。”

酒宴上眾人越喝越是歡暢，蘇瑤卻直想離席而去。蘇瑤正低著頭想著李天澤剛才的言語舉止，越思越覺無味。恍惚間，李天澤竟已攜酒來到她面前。

何必再來招惹？蘇瑤低頭不動，身邊的劉安不覺輕輕推了推她。她深深吸氣，擡手執杯卻一時失手碰翻面前盛滿了酒的杯子，琥珀色的酒在桌上狼藉一片。她看著那一灘釅釅的紅色，覺得那些液體仿佛是她心頭流淌出來的鮮血。忽然有些洩氣，她不覺用手撐了額頭，劉安忙扶住她道：“瑤兒，怎麽了？”

“殿下，酒都灑了，蘇將軍怕是有些醉了，這一杯還是我替她喝吧。”劉安忙舉起自己盛滿酒的杯子一飲而盡。

李天澤的臉上依然掛著微笑，眼底卻有一絲遮不住的驚痛，“劉將軍對蘇將軍的關懷真是無微不至。” 他看著劉安微微一笑，隨即卻伸手扶起蘇瑤傾倒在桌上的酒杯，兀自斟滿道：“酒灑了不要緊，還可以再倒。這一杯我敬蘇將軍，想來蘇將軍定會給我一個薄面。”

蘇瑤茫然舉杯，“酒灑了是可以再倒，但有些東西卻是覆水難收，殿下敬酒，蘇瑤怎敢不給面子。”說完，仰頭一飲而盡，將酒杯放在桌上。

李天澤紅潤的臉上漸漸泛起青白，輕笑道：“蘇將軍真是豪爽，拿得起也放得下。”

一杯酒下肚，蘇瑤更覺酒意上湧。看著李天澤轉身離開，自己也站起身來向外走去。劉安忙跟上來喊她，“瑤兒……”

“放心，我不走。酒席未散，大夏的貴客還沒走，我身為渭城的主將怎麽能先行離席？這禮數我懂，我只是心頭有些煩悶，出去吹吹風。你別跟著我，裏面還等你應酬。”蘇瑤苦笑道。

蘇瑤一個人走上城樓，晚風微涼，吹散了她些許酒意。望著夜色中的天地山水，她忽地就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若她還是以前那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就當真會在這城頭放聲痛哭。可如今她是天朝的靖西女將軍，她是守衛渭州城的主將，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向從前那樣任性妄為。就像今日，她明明不知道怎樣和李天澤面對，也不想再和他面對，偏偏還是在杯來酒往觥籌交錯間與他應酬。她想著自己怎麽會和李天澤說了那句話，覆水難收，她和他的感情就真的這樣覆水難收？

城樓的風漸漸大了起來，吹得她有些頭疼。她走下城樓，慢慢向回走，才走進設置酒宴的廳堂，一擡頭，眼前的景象頓時令她吃了一驚。

目之所及，渭城一幹守將俱是東倒西歪倒伏於桌椅之上，只有李天澤和一幹大夏侍衛好端端地站在那裏。她迅速尋找劉安的身影，快步到他身邊，見他也是無知無覺地伏靠在桌上。她一把扶起劉安，伸手去探他的脈搏，“安哥哥，你怎麽了，你醒醒！”

“放心，他們都沒事。”李天澤言語波瀾不驚。

“這是怎麽回事，你，你幹了什麽？”蘇瑤吃驚地看向他。

“只是在他們喝的酒中加了一些安眠的藥而已。”

“什麽？你……”

蘇瑤霎時驚怒。之前的那些酒，是劉安親自督人準備的，絕不會有問題，那做了手腳的，一定是李天澤命令侍衛端上的大夏美酒。

難怪他來者不拒，與渭城諸將連杯暢飲，喝得眾人都興致盎然。原來就是為了能水到渠成地用那些大夏的美酒作為回敬。他做得這般自然，天衣無縫，任誰也沒有防備。他在涇水岸邊陳兵多時安然不動，也沒有在川中巨震渭州空虛之時乘人之危，救護天朝親王，千裏護送，又是如此熱誠以待。他平易近人，使人如沐春風，無論渭城哪一級的守將向他敬酒，他都一概含笑應承。令誰也不會防範他回敬的那些酒，令誰也想不到他李天澤送上的酒裏居然會動了手腳。

蘇瑤覺得自己的手腳都開始發軟，那些酒她也喝了，其中有一杯還是李天澤親自來敬的。只不過她中途出去透氣，喝得不多，所以才會比那些酒酣耳熱之際已興致高昂開始貪杯的將領們發作得慢吧。

蘇瑤慢慢放下劉安，感覺到自己臉紅耳熱心跳急促。她不再看李天澤，用手撐住了桌子，低聲道：“你究竟要幹什麽？”

她聽見李天澤對侍衛說話，那聲音她聽來是那麽冰冷無情，仿佛寒冬裏的冰雪，瞬間就凝註了她全身的血液，“把他們都綁了，控制渭城守軍，打開渭州城門，讓城外待命的夏軍進渭州城。”

她感覺李天澤一步步走近了她，她眼角的餘光已經可以看見那一抹她熟悉的衣襟。

“瑤兒，我早就和你說過，渭州我志在必得。”

蘇瑤只覺自己的眼淚都快流下來了。她想起來渭州之前景仁和她說的那些話，想起渭州城中，那些與她一起誓死守城的將士。她說過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將渭州牢牢守住。可如今卻這樣輕易地就把渭州放在了李天澤的手中。他一定還有下一步的動作，而此時此刻，渭州的所有守將卻都喪失了戰鬥力，包括她自己。

“你竟然如此卑鄙行事！”蘇瑤忍不住罵道，她覺得自己的手腳越發綿軟，頭腦也開始昏沈，也許下一刻，她也會頹然倒地，不醒人事。

“瑤兒，我和你說過，我要站在最高處的。渭城我勢在必得，難免不擇手段。”李天澤的聲音裏平靜無波，蘇瑤沒在那聲音裏聽到一絲愧意。誰都以為大夏和天朝的戰爭就要結束，沒想到竟然會有這樣的轉變。原來他說到做到，不過是換了個方式，用了足夠的耐心，不費氣力地就將自己想要的東西囊括在自己手中。誠如他當日對她所言，兵不血刃。

蘇瑤使勁用手撐住桌子，費力地轉過身，靠著桌子看向李天澤，李天澤的身影在她眼前已有些模糊。她似乎還有話要和他說，但是心裏堵得緊，微張了口，卻什麽都說不出。那撐住桌子的手忽地一軟，身子就往下墜去。李天澤伸手一把扶住了她，她倒下去的時候本能地扶在了他遞過來的手臂上。她意識到自己扶在了他的手臂上，想掙脫卻沒力氣，而且李天澤似乎也是用力扶住了她，沒有讓她掙脫的打算。她覺得心裏越發堵得慌，卻找不到一個發洩的出口，她覺得自己快要活活憋悶死了。她一張口，猛然就咬上了李天澤的手臂。

她用盡了全力，死命地咬住不放，仿佛要將身體裏所有的怒意和悲傷盡數在這一處缺口發洩出來。

“殿下！”

眼前的這一幕，讓李天澤的侍衛吃驚地便要上來拉開蘇瑤，李天澤卻急急地喝道：“退下！”

有血珠隔著他的衣服慢慢滲了出來，李天澤依然一動不動地站著，只用力扶住了蘇瑤，任自己的手臂在她的口中漸漸血肉模糊。

“只要你能解恨，即便要我的命，又有什麽關系？”他緩緩地看向她，眼底終究是帶了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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