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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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戈快馬直奔天都山的目的是為了找李天澤。

他不願馨兒痛苦,不願看到她流著眼淚淒惶無助的模樣,那麽她在意的人便不能有閃失,而唯一能夠醫治好景仁和景暉的大夫,舒戈想大概只有李天澤了。

他只知道李天澤因王妃被害閉門在天都山行宮養病,他卻不知那只是李天澤金蟬脫殼的一個借口。一路上,舒戈想著該怎樣避開自己的父親去請李天澤施予援手。他知道李天澤因伊麗爾被害一病至今,如今卻要他帶病趕去醫治天朝漢人的兩位王爺,舒戈覺得這真是一個天大的難題。但他知道李天澤對蘇瑤的情意,或許看在她的面子上,願意隨他走一趟也未可知。

他快馬疾奔,一路風塵,汗水幾度濡濕了衣衫。他不時地用手摸一摸藏在懷裏的那個小木盒,木盒裏是他前兩日便叫人做好的一支梅花碧玉簪。他希望這簪子能在那綠鬢如雲的發間有一席棲身之地,就如那柄梅花劍,成為她對他的一點念想。這也是他最後的一點執念。只是他沒料到事情會變得如此慘烈,他急欲延醫,走得匆忙。他想還是回來後找個機會再把東西給她,現在的她,一定也沒有這些個閑情逸致來接受他的這番心意。

舒戈日夜兼程趕到天都山下,卻忽然又茫然無措。他該怎麽進行宮?他自是可以報上名號求見李天澤,可是這樣豈非一樣要驚動身在行宮的大夏王和自己的父親。這事兒擺不上臺面,放不到明處,要進行宮,就只能暗闖。

掌燈時分,偌大的天都山行宮隨著夜色的降臨而益顯冷清。大夏王獨坐在軟榻上,拿起剛送上的一碗湯藥,手微微發顫,差點將碗裏的湯藥潑灑了出來。

許是掛念獨子的緣故,身體一向強健的他竟然小恙不斷。他來天都山行宮本是為了療養身心,不知為何,幾付湯藥下去,卻越發覺得力少氣短神情倦怠大不如前。他越來越牽掛身在涇原路上千裏作戰的李天澤,唯一令他欣慰的是涇原路捷報頻傳。他完全想不到,自己文文弱弱的兒子,初上戰場,竟也能所向披靡,一路無人能擋。最後的那份捷報來自定川,他知道突破定川,渭州便在眼前。拿下渭州,大夏與天朝的拉鋸幾可轉向勝利的方向。只是渭州絕不會輕易被拿下,果然,他已經好一陣沒有兒子的消息了。

“大王,舒丞相求見。”內侍進來稟報。

“宣。”大夏王放下藥碗,振了振疲倦的精神。

須臾,舒齊放進內欲行君臣之禮,大夏王一擺手,“免了。”

“大王是君,齊放是臣,禮不可廢。”舒齊放還是跪下身去恭恭敬敬行了叩拜的大禮,心裏卻暗道:“這恐怕是你受我的最後一個君臣大禮了!”

舒齊放站起身來,上前幾步端起桌上的藥碗,奉到大夏王面前,“請大王先進湯藥,涼了不好。”

大夏王端了藥皺眉道:“不知為何,這藥喝了有一陣了,孤卻一日比一日神思倦怠。”

“大王,病去如抽絲,身體需要慢慢調養,日久便會見效的。”

舒齊放看著大夏王將那一碗湯藥盡數喝下,嘴角漾出一絲笑意。

“大王,不知天澤殿下的身體如何?臣來行宮這麽久,一直也未見到殿下,心裏甚為掛念。臣今日想去見一見殿下。”

“難得丞相這麽關心澤兒,他自小體弱,如今又因著伊麗爾的事太過傷心,一直閉門靜養,誰也不見。丞相,隨他去吧。”

“哦,怪不得臣來行宮這麽多日,一直都沒見到殿下。臣還疑惑殿下是否已不在行宮。”舒齊放看了一眼大夏王,大夏王低頭不語,似已陷入深思。

“大王……”

“何事?”大夏王擡頭看舒齊放對著自己輕輕一笑。

“大王和殿下既然都抱恙在身,如今大夏與天朝的戰爭又如此激烈,大王有沒有想過就此讓賢?”

“讓賢?”大夏王怔了一會兒,不明所以地看向舒齊放。

“丞相此話何意?”

“大夏王位,能者居之啊。”舒齊放一笑道。

“丞相!”大夏王勃然色變,“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舒齊放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準備了這麽多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天。而這一天,他等了太久,他覺得自己再也等下去了。

大夏與天朝的這場戰爭歷時一年多,這一年多裏,他已把原本獨握在大夏王手裏的兵權漸漸握在了自己的手上。大夏王擺駕天都山行宮帶了三萬親兵,這三萬親兵早就被他的心腹寧令暗中調來的八萬人馬控制。三天前他說要加強行宮的安全,實則卻是將行宮裏的一幹守衛換防成了自己的親信。唯一令他不安的是,涇原路上的這支夏軍,不是由他手裏派出。這十萬大軍裏有大夏的猛將蕭合達,蕭合達不是他的心腹,而主帥又秘而不宣。李天澤稱病在天都山行宮休養,久未露面,他漸漸猜想到了這個神秘主帥的身份。這次大夏王擺駕天都山,他主動提出隨侍左右,便想來天都山行宮證實一下他的猜想。而且他覺得這也是他實現多年願望的一個機會。

果然來天都山月旬,他一次也未見到過李天澤。雖說他傷心至極閉門靜養,但是大夏王擺駕行宮,他這個做兒子的絕沒有不來請安問候的道理。那麽涇原路上這一支夏軍的主帥,除了他還會有誰?

舒齊放原本沒把李天澤放在眼裏,雖說他是王子,但他從小體弱多病,在自己眼裏,他一直就是那個被大夏王室萬般寵溺嬌生慣養弱不禁風的孩子。雖然李天澤和他也有過幾個回合的明爭暗鬥,但始終都處於下風。可是如今李天澤竟也有兵權在握,而且還是大夏的精銳戰騎。涇原路上所向披靡,一路戰績輝煌,若是此次連渭城也拿了下來,以王儲的身份而功勳彪炳,他便有些難以應付。不如就趁那十萬夏軍耽擱在渭州,自己早一步下手,搶得先機。剛才那些問候之語,無非是動手之前的最後確定。

“大王,若是你連這逼宮都看不出來,那這大夏王的位置真是早該讓賢了!”

“舒齊放,你,你竟敢謀逆!”大夏王絕想不到他一向最為信任的臣子,竟然毫無征兆地前來逼宮。不,也許是有征兆的,只是他沒有在意。天澤不是沒有提醒過他要防範舒齊放。

“謀逆?”舒齊放哈哈笑了兩聲,“你以為只有你是先王的兒子,我難道不是?我根本就不該姓舒,我和你一樣也姓李!謀逆?我才是先王的長子,這麽多年究竟是誰搶了誰該有的東西?”

“舒齊放,你,你瘋了不成?胡說八道些什麽?”

“胡說?我一句也沒有胡說。大王,不,王弟,這才是我該對你的稱呼。我姓了這麽多年的舒,這根本就是我的恥辱,也是我母親的恥辱。”

“舒齊放,你究竟在說什麽?”大夏王只覺耳中嗡嗡一片,舒齊放的話對他來說句句都是霹靂。

“你的那個父王,當然也就是我的父王,他做的那些事原本就是無恥!他本是去將軍府慰問遠征歸來的愛將,卻一並慰問了將軍過門不久的新夫人。他毀了我母親的名節,有了我,但是卻敢做不敢當,讓我一直不明不白姓著別人的姓。你們一家在王宮裏快快樂樂生活的時候,你可知道我是怎麽過的?我母親含著怨恨,從小就不待見我,我雖然是她的親生兒子,她卻連多看我一眼也不願意。我名義上的父親,舒大將軍,知道了我的身份,他自然不敢把我怎麽樣,也沒有把我母親怎麽樣,但卻寧可一個人戍守邊防,捐軀疆場,也不願活著回來見到我們。我八歲的時候,母親就抑郁而終。臨死前,她才肯哭著看我一眼,摸一摸我的臉,然後告訴我這一切。我一個八歲的孩子,她就忍心讓我承受這麽多不能承受的東西。我不知道她心裏究竟愛著誰,但她心裏的怨恨我知道。你和你父王在王宮一家團聚快樂無憂的時候,可看到我淒風苦雨的生活?雖然他打著撫恤功臣忠烈之後的名義,日日年年對我賞賜不斷,恩寵有加。我年紀輕輕,他就讓我入閣拜相。別人只道他對我極盡恩寵,只有我知道,他連一個我該有的身份都不肯給我。說我謀逆,我謀逆了又怎樣?我是他的長子,你也不是嫡出,憑什麽你該為王,我就只能一輩子是你的臣子?”

“你的身份,孤王早有懷疑。父王臨終前雖未明說,卻再三叫孤眷顧著你。這麽多年來,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父王和孤給你的地位權勢榮華富貴,難道還不夠嗎?你可對得起孤王對你的信任?”

“縱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我到底還是君臣,我見了你不一樣要叩拜?你想讓我死,我難道還能活?地位權勢,榮華富貴,那些原本就該是我的東西。你信任我?你大權在握,兵權獨攬,若不是這次因著諾爾的死,你傷心過了頭,才決意讓我兒子領兵和天朝開戰,你會放出一點兵權在我的手裏?”舒齊放的眼中滿是冷冷的嘲笑。

大夏王怔了一怔,猛然醒悟,“你,你是說這場戰爭,完全是你,你……”

“沒錯。若是沒有這場戰爭,怎麽會有今天我有能力對你逼宮?你那三萬親兵,早就被我控制。大夏的軍隊,還有多少在你手裏?你好好想想。”

“你,你是說……其實並不是漢人殺了諾爾?”

“你終於想明白了,他是我派人殺的。我讓殺他的人扮成天朝漢人的模樣,我吩咐他們不在他身上砍滿五十刀,就不要回來見我。他們倒是忠心,砍了五十九刀,這個數字還是你告訴我的。”

“你……”那刀傷縱橫血肉模糊的慘烈景象再次映入腦海,大夏王顫抖著手指著舒齊放道:“誠如你所說,諾爾怎麽樣也是你的親兄弟,他還那麽年輕,你這個做哥哥的怎麽就下得了手?你想起他的時候,竟一點都不難過嗎?”

“難過?”舒齊放仰天狂笑,“父王既然不承認我這個兒子,我就殺光他其他的兒子。諾爾死了的時候,我平生第一次覺得心裏是那麽痛快!王弟啊,你雖然有個聰明的兒子,只可惜你笨得聽不進他說的話。他其實早就懷疑我了,可偏偏你那時對我倒是徹底的信任。說來我真是要感謝這份信任,才讓我能有今日之作為!”

“舒齊放,你謀逆欺君,就算孤王死了,大夏還有名正言順的王儲,你想要做孤王這個位置,誰會服你?”

大夏王粗喘了幾口氣,身上冒出了虛汗,他只覺自己胸悶氣短,指著舒齊放的手顫抖得愈發厲害。舒齊放看著他微微一笑道:“成王敗寇,向來如此。你那個寶貝兒子不是稱病日久嗎?我明天就可宣布他因王妃被害傷心過度抑郁而亡,你也知道他那身子骨,從小就不咋的。過兩天,我照樣可以說王弟你因為傷心愛子的緣故,神思恍惚跌落高臺,或者隨便編一個可信的理由,誰會知道你究竟是怎麽死的?王弟,你是不是覺得不舒服?你這個大夏第一勇士,如今怎麽會虛弱到纏綿病榻的地步?那是因為我早在你的湯藥裏下了慢性的毒藥,你吃到現在,也不會活得太長久。國不可一日無君,和天朝的戰爭還要繼續,你說,誰還比我有資格坐這個王位?”

“你……我不許你傷害澤兒!”大夏王狂怒地瞪著舒齊放。

“目前為止,你那個兒子還算命大。他似乎比你聰明,藥毒不死他,刀砍不死他,倒讓那個回鶻公主做了替罪羊。但是我想他不會一直這般好命,他領兵去攻打天朝了對嗎?他就是那個涇原路上的神秘主帥是嗎?也好,那我就先對外宣布他的死訊,然後就讓他帶著這個神秘的身份神秘消失吧!”

舒齊放似瘋了般仰天大笑不止。卻聽見一個聲音波瀾不驚,“哦?丞相是想讓我怎樣神秘消失呢?”

舒齊放聞言回頭,只見帷幔後緩緩步出一人,竟然是依舊一派溫和儒雅的李天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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