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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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中強震,震驚天朝。聖旨出自帝都,免川中賦稅三年,並派遣賑災使急赴四川。景仁率眾回返渭州,川中百姓含淚夾道相送。

涇水邊的大夏軍依然隔岸不動,蕭合達勸說李天澤趁川中地動攻打渭州,卻被李天澤不輕不重道了句“乘人之危,君子不為。”晾得有些下不來臺。

景仁回到渭州,見夏軍並未趁川中地動而發起對渭州的攻擊,又長籲了一口氣。李天澤果然沒讓他失望。

馨兒依然時刻掛念川中情形,那一段她親歷的最為慘烈艱辛的川中歲月,那些善良質樸痛失親人顛沛流離受盡苦難的川中百姓,時時縈繞心胸,令她坐立難安。

她忘不了那一片焦土上滿目瘡痍的斷壁頹垣,忘不了喚她仙女索取一吻安然而逝的川中少年,忘不了為了顧全大局奉獻家園毫無怨言的大義村民。岷江水滔滔而來,拍打在她的心間。那些山巒,那些星辰,那些日夜,那些人,那些事,都足以讓她記取一生。

然而消息傳來,川蜀的情況卻不容樂觀。餘震依然,大量房屋倒塌,農田莊家被毀。災民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流離失所無家可歸。朝廷雖已撥出一批賑災錢款,但川中卻有越來越多的災民因饑餓而死,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饑民相食的極端情況。

“朝廷為什麽不繼續撥錢賑災?”馨兒急得質問景仁。

“我們與大夏打了一年多的仗,國庫損耗不小。更何況,這一仗不知要打到何時,國庫不能被掏空,必須有一定的儲備面對繼續可能的戰爭,打仗打得就是錢!”景仁無奈嘆氣。

“那就不管那些災民的死活了嗎?”馨兒憤然。

“不是不管,是一時不能兼顧,朝廷已然撥出了救災錢款,還免了川中三年的賦稅。你知道這三年的賦稅對朝廷來說是一筆多大的款項,川中向來被稱為天府之國……”

“你,你們就知道賦稅,還管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啦?”馨兒打斷景仁道。

“要是同大夏的戰爭打了一半,國庫卻突然告急,沒錢繼續打了,你說到那時會是個什麽樣的局面?朝廷不得不多方衡量……”

“衡量,衡量,你們量來量去的還不就是你們家的利益!”馨兒氣得又打斷了景仁的話。

“馨兒,你要明白,這不是我們家的利益,而是國家的利益,朝廷不得不先顧大局。要是連國門都守不住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那川中的那些災民怎麽辦?”

“大夏同我們激戰頻仍,回鶻暫時保持中立,吐蕃的態度還不明朗,如今正是天朝從未有過的危局,只能……先苦了他們!”景仁低頭長嘆。

“你還說要幫他們建更美好的家園,你根本就是騙人!”馨兒氣得直跺腳。

“馨兒……”景仁的聲音裏含了沙啞,“什麽叫一文錢屈死英雄漢,這句話對一個國家來說同樣適用。”

景仁轉身離開,留下馨兒楞楞地站在原地。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千年前的古人已然看得如此透徹,而她卻從未認為金錢有多大的作用。從小到大,安樂王府裏多的是皇帝禦賜的金銀財寶,她件件視若無睹,直到現在,她才明白錢財的重要。

國庫告急缺的是錢,賑濟災民需要的是錢。錢,錢,錢,錢從何處而來?

可以把安樂王府裏的那些金銀財寶捐獻出去,景仁一定會同意,只是那些對於一個國家來說就未免過於杯水車薪。要是當年皇帝再多賜一些金銀財寶,金銀財寶……寶藏?

馨兒腦中靈光乍現,她忽然想到了她還有一個埋在賀蘭山裏的玉真國的寶藏,找到它,應該足以用來賑濟川中災民。

雖然那張藏寶圖已被她毀去,可是她仔細看過那張地圖,她清晰地記得圖上的每一根線條。只是那個寶藏,是玉真國歷代帝王的心血,是玉真孤臣用來光覆故國的希望,如今真的要親自找來,拿去獻給亡了自己國家、害了自己父母的天朝皇帝嗎?

心海揚波,更是坐立不安,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麽做。

不獻寶藏,救不了川中百姓的危難。獻了寶藏,身為玉真公主,百年之後,自己可還有臉去見玉真國的歷代先王。馨兒獨自悶坐,一日思慮糾結,連晚飯也沒心思去吃,還是蘇瑤親自把飯菜端進了她的房中。

“瑤兒,我問你,有一件事你不做救不了活著的人,你做了,對不起死去的人,死了之後也沒臉去見他們,你會怎麽做?”馨兒看見蘇瑤沒頭沒腦地便問。

“當然先顧著活人,死了就死了還能怎樣,而且誰知道人死了之後究竟會怎樣?”蘇瑤放下飯菜隨口道。

“好瑤兒,你說得太對了!”馨兒聽了蘇瑤的話,想了一會兒,豁然開朗。“你怎麽不早點進來呢?”馨兒一躍而起坐在桌邊開始吃飯。

“倒是想呢,不敢而已!你是不是又同王爺慪氣了?”蘇瑤看著她問。

“你,你怎麽知道?”馨兒扒著飯囁嚅。

“看看王爺的臉色就知道了,晚飯你又沒來吃。我說來叫你,王爺不讓,任是坐在那裏等你,害得我和劉安餓了半天肚子。後來王爺讓我們先吃,自己卻一口沒吃就走了,臨了還關照我給你把飯菜熱了送來。”

“是嗎?”馨兒幾乎要把臉埋進飯碗裏去,她又讓景仁難受了。

“惜福吧,傻馨兒,天底下到哪兒去找待你那麽好的人啊!”蘇瑤嘆了口氣。

“嗯,他從小待我就好,還有,還有小哥哥……也好!”馨兒繼續扒著碗裏的飯輕聲道。

“所以,你還不惜福?”

“別老說我,你呢?”馨兒一揚臉,被蘇瑤數落了半天,她終於想起要反擊了。“那個李天澤待你不好嗎?涇原路上一路所向披靡,楞是在涇水邊上按兵不動了那麽久,我們去川中救援,他也不趁機攻城,還不就是因為你,當我們都傻呢?還有你那個安哥哥,對你那叫一個體貼上心,也不見你怎麽惜啊!”

“我和他不會有結果的,他要是想進渭州城,就踩著我的屍體進來好了!”蘇瑤恨恨地道。

馨兒自覺有些失言,勾起了蘇瑤的傷心事,忙道:“好了,不說他了,我和你開玩笑的。劉安也不錯,好好把握。”

“傻馨兒,先想著你自己吧!”蘇瑤走過了戳了她一下腦門,轉身出屋。

馨兒心情豁然開朗,將蘇瑤送來的飯菜盡數吃了。不知是吃得太飽,還是心裏打定了主意有些興奮,夜裏怎麽也睡不著,到了下半夜索性爬起來整理行裝。天似亮未亮的時候,她悄悄出了渭州城。

為了避開涇水對岸夏軍的連營,她決定繞個遠路,取道崆峒山。她下了決心,一定要找到埋在賀蘭山中的寶藏,然後拿去川中賑災。

清晨的崆峒山格外幽靜,春花爛漫,綠意蔥蘢。馨兒獨自走在山中,不覺細想自己這一年來的經歷。

從被景仁景暉捧在掌心不曾踏出安樂王府半步的金枝玉葉,到邊塞戰場上浴血奮戰的女將,直至入川救援親歷地動後的慘絕人寰,如今又獨自踏上尋覓玉真國寶藏的道路。她的人生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想了很久還是決定不告而別,因為她不能斷定自己是否一定就能找到玉真寶藏。國之藏寶,傳說紛紜,雖然有那張藏寶圖,但她畢竟沒有親眼見過那個寶藏。她只在自己的房中留了紙條,讓景仁不必擔心她。雖然她知道景仁終究會擔心,可是權衡再三,她覺得還是等她找到了那些寶藏,然後再告訴景仁派人挖掘比較好。

遠處傳來一聲鳥鳴,似鶴啼劃破山中的寂靜。這個傳說黃帝軒轅氏曾問道於此的道教第一山,在晨光中煙霧氤氳。山上有個玄鶴洞,傳說乃道教仙人廣成子的愛徒所居之地,不知那一聲鳥鳴是否就是那玄鶴的啼叫。遠處山間的殿宇在綠樹掩映間現出幾個棱角,飄渺似不真切。

站在山腰,回頭遠眺,涇水和渭城已變得越來越小。心裏忽然有一些酸澀,馨兒吸了吸鼻子,回過頭繼續向前走。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再艱難也要一往直前。

“就準備這樣一去不回頭了?”身後輕輕傳來人聲。

她猛然停住腳步,吃驚地回過頭去。十米開外的一棵大樹邊,景仁一襲普通青色衣衫長身站立,溫文如玉,似笑不笑地望著自己。身後的幾道霞光襯得他更是風姿翩然,宛如仙家子弟。馨兒不由心下暗忖,要是這道家仙山真有什麽道家真人,見他這樣的,一定會把他收去當徒弟。

才想入非非了一會兒,景仁已走到她面前。馨兒回過神,臉上有些尷尬。才和他慪了氣就跑了出來,他會不會誤會自己。

“先和你說明,我不是生你氣才走的!”馨兒看著他道。

“知道,你不就是想一個人去找玉真國的那個寶藏。”景仁微微一笑。

“你……你怎麽知道?”馨兒更是吃驚,難不成他真成了能掐會算的仙徒。

“你問蘇將軍關於死人活人的問題,她和我說了。”景仁輕咳了一聲道。

馨兒心裏暗暗把蘇瑤罵了一通,用得著什麽事都和上司匯報嗎?

“你就準備這樣去?”景仁問。

“要不然怎麽去?”馨兒囁嚅。

“你知道找到那個寶藏要走多久,你帶了多少盤纏,多少幹糧?”景仁凝視著眼前有些懵懂的丫頭道。

馨兒下意識地把手放到身後摸了摸自己帶的包裹,除了幾件替換的衣物和一些銀兩,便沒有其他東西了。自己走得急,又是不告而別,別說幹糧,就連今天的早飯都沒吃。不過她想反正帶了銀子,可以拿錢買。只是她不知道翻過這崆峒山要多少時間,不然的話只能看看這山裏有沒有野果吃了。

景仁從身後的包裹裏取出一個牛皮紙包遞了給她,馨兒接過打開一看,頓時聽見自己的肚子嘰裏咕嚕叫了一聲,紙包裏是一個還微微冒著熱氣的羊肉夾饃。

“吃吧,自己餓不餓都不知道的嗎?”景仁微微皺了眉,這丫頭可怎麽叫人放心。

景仁拉著她在一塊山石上坐下,馨兒有些不好意思拿起羊肉夾饃咬了一口,真是好吃,這西北的尋常食物竟有不尋常的滋味。

馨兒吃著羊肉夾饃看著景仁,他這裝束難道是要陪自己一起去?

“千裏迢迢,你一個人去叫我怎麽放心?”景仁似已看出她心頭疑問,淡淡道了一句。

“沒事,我有功夫,你從小教我的我都沒忘。”

“要是遇見個功夫比你好的壞人呢?”景仁遞了水囊給她,馨兒接過水囊怔了一會兒。“我跟在你身後那麽久,你都沒發現,要是遇見一群功夫比你好的山匪或是兇禽猛獸,你怎麽辦?你帶防身的兵器了嗎?”

不知是羊肉夾饃,還是景仁的連環發問噎住了她,馨兒拿起水囊連喝了好幾口,不小心還被水嗆到,咳個不停。兵器,還真沒帶!要說兵器,她從小使的只有那柄梅花劍,那是她費了好多心思才從景仁手裏弄來的。可是自打離開安樂王府,那柄劍就不在她身邊了,應該還留在安樂王府裏吧。

“慢點!”景仁拍了拍她的背,這丫頭多大了?吃個羊肉夾饃還能噎著,喝個水還能嗆到。

馨兒喘勻了氣,塞下最後一口羊肉夾饃,景仁取了手帕抹了她唇邊的油跡,然後從包裹裏取出一樣東西遞給她道:“這個,帶好。”

“梅花劍!”馨兒驚喜地接過,撫摸著寶劍道:“怎麽在你這裏?”

“你從小當它是寶貝,那時費了多少勁才得了去。我一直都替你保管著,之前沒有機會給你,以後希望你不要再離開它了。”景仁忽然有些感傷,究竟是不想她離開這柄梅花劍,還是贈劍的那個人呢?

“你真的要陪我去嗎?”馨兒問。

“如果你不介意我見到你們玉真國的寶藏。”景仁說。

“那渭城怎麽辦?”

“有蘇瑤和劉安,還有增援的五萬兵馬,應該不會有事。倒是你,讓我怎麽都不能放心。”景仁輕輕嘆了口氣。

“怎麽就不能放心了?我又不是孩子!”馨兒不服氣地道,心裏卻高興起來。有人陪著她,這一路就不用害怕擔心,也不會寂寞無助,剛才那股酸澀早就煙消雲散,一抹明媚的笑容漾在眼眸,“那我們走吧。”

這一笑如春水在景仁心頭漾開漣漪,輕輕柔柔,密密層層,不絕如縷。這輩子他最大的快樂莫過於能時時刻刻看見她的笑容吧。

景仁接過她的包裹背在自己身上,兩人並肩向前走去。

一個人走山路悶得慌,兩個人走就輕松得多。景仁問起馨兒別後的情形,馨兒就打開了話匣子,景仁很認真地聽她講,不時還問一些問題。一路上,馨兒從蘭州城外那一仗開始講,如何遇見景暉,如何擠兌舒戈,一一告訴景仁。

景仁默默地聽著,突然問道:“那個舒戈也很喜歡你吧。”

馨兒才講到興頭上,被他這樣一問,忽地停住有些尷尬道:“那個,那個……可能……是吧。”

“他待你很是不錯。”

“是啊,他……不是壞人。”

“可惜是敵人!”景仁似是自言自語,“只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人和人相處久了,難免就生出情愫。你小哥哥當眾救他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嗯。”馨兒重重點頭,不禁想起景暉,不知道他現在身在何處,過得可好。

“那你喜歡誰?”景仁忽而好似沒頭沒腦地追問了一句。

“喜歡誰?”馨兒不覺瞪大了眼睛疑惑地望著他。

“你小哥哥也很喜歡你!”景仁輕聲道。

馨兒忽而就有些犯暈。她不傻,誰喜歡她,她不是沒有感覺。只是這問題該怎麽回答,撇去一個舒戈容易,但是她也明白景仁對她的感情,目前她的身份似乎還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我知道你們都待我好。我,我……”還是說不下去,馨兒不覺沮喪,這問題她本能抗拒,這是她最不想做的一種選擇。

“若是你想清楚可以告訴我,有些事你不必太在意。”景仁目視前方,話語淡淡,心頭卻終究起了一絲酸澀。縱然她不說,她和景暉從小的親厚,豈是他不知道的,也許自己該為他們去掉一些身份上的枷鎖。

兩人都低頭默然只顧走路,周圍的空氣凝固得令人有些難受。走了好久,架不住重重壓在心頭的沈悶,馨兒一聲輕問,打破了僵局。

“我爹娘是什麽樣的人?”馨兒低著頭忽然問道。

景仁一楞,明顯慢了腳步,似是在想該如何形容玉真王和玉真王妃。

“先生,才華橫溢。師娘,就像你。”景仁擡眸看向她。

“我像我娘好吧!”馨兒揚眉一笑。

“對,你像師娘。”倏忽間他笑意輕揚,“這樣說比較妥當。師娘是個很美麗的女子,你們……真是一模一樣!”笑意還漾在嘴角,景仁卻已黯然遐思。當年那個十幾歲的少年,見著自認為是天下最美麗的女子,淺笑回眸間,是他一生再難磨滅的印象。

好一會兒,景仁擡眼見馨兒正看著自己,忽然微紅了臉岔開道:“你的琵琶雖然好,但比起師娘還是差點,師娘是個極溫婉的女子,她不像你會功夫。”

“她要是會功夫就好了,就能保護我爹還有她自己。”其實她心裏也明白,在那樣的情形下,有沒有功夫結局都是一樣。“我要是能見他們一面就好了!”馨兒不禁傷心。

“對不起,馨兒,我……沒能護住他們。”景仁黯然神傷。

“算了,我知道,你也是沒有辦法。”馨兒深吸了口氣,又長長地呼出,仿佛要將那種難受都呼出心肺。

“所以,我一定要好好保護你!”景仁鄭重說道,那是他許她一生的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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