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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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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嘶殺聲從山下傳來,將景仁從昏睡中喚醒。他吃力地轉頭,去看他用劍刻在山石上的劃痕。劃痕一道輕似一道,最後的兩道已隱約不清起來。十五天,他在這山頭已整整堅守了十五天,只靠山泉維系生命。

他用力握住劍柄,力氣實在有限,剛擡起手來,劍便在手中沈沈垂了下去。他從未覺得自己的鐵劍拿在手裏竟會如此沈重。

寧令終究是耗盡了全部的耐心,今天也將是他在這人世的最後一天了嗎?

嘴角牽出一絲笑意,他知道寧令是太想活捉天朝皇帝,非要餓得他連自殺的力氣也沒有,才肯沖上山頭嗎?十五天,真是好耐性!

喊殺聲越來越響,隱約間還有兵器相擊的聲音。他知道他的那些將士早已餓得虛弱不堪,抵抗的時間一定極其短暫。他一咬牙,用力將劍架上自己的肩頭。只要有大夏軍沖進洞來,他便用它迅速割斷自己的喉管。他想起皇帝和他說的話,終究是逆了旨,他不能好好活著等皇帝回來。

“王爺……”一個侍衛步履踉蹌沖進洞來。

“給本王……站在那裏!”他雙手一用勁,劍鋒擡起。

“王爺,是蘇姑娘,蘇姑娘帶著兵馬沖上山來了!”

劍鋒甫住,停在了離咽喉一寸之處,蘇瑤?竟然是她!

終於等來了救兵,他雖一再堅持卻並不真正指望的救兵。他霎時身心松懈,沈沈的鐵劍自肩頭滑下,當的一聲落在地上。

一聲脆響中,他頹然失去支撐自己的最後一絲神智。

景仁醒來的時候,已身在軟榻,身上蓋了厚厚的被子。

那粘貼上的龍須已然不覆存在,臉上和身上都分外清爽。甲衣早已離身,身上也換上了幹凈的衣服,血汙塵土一並被擦洗幹凈。

他用手撐住軟榻,一擡身,依然頭暈眼花。他低哼了一聲,用手撐住額頭。是真是幻,是夢是醒,直到他看見一道明黃的衣擺映入他的眼簾,他吃驚擡頭,“皇上!”

“朕在這裏,你可是醒了!”皇帝扶住了他,看著他的目光中分明有水霧浮現。

“你一直昏迷,朕命人給你清洗換了衣服,可舒服點了?”

說話間,立時有人上來從皇帝的手中接過他的身子,將他穩穩地扶靠於軟榻。原來他一直昏迷,難怪全然沒有知覺。

“大夫說你饑餓過度,臟腑衰弱,不能馬上進食。前兩日你在昏迷之中,朕只命人餵了你一點湯汁,現在該是能喝點湯羹了。”

皇帝一擡手,一碗湯羹立時小心謹慎地遞了上來。皇帝接過,龍袍一展坐在榻前,“來,朕餵你。”

景仁嚇得差點沒跌下榻去,“臣,臣萬死不敢讓皇上……”

皇帝一個微笑將他的話打斷,“你小時候,朕沒餵你吃過東西?”

“今,今時不比往日,臣,臣不敢!”

“今時往日,再不相同,朕終究是你叔叔,這個血緣改不了!”皇帝沈聲一句,一勺湯羹已餵上嘴來。

景仁茫然張嘴,一碗湯羹吃得無知無覺。

皇帝餵完,又拿起盤中的錦帕,替景仁抹了下嘴角。景仁怔楞地想起,多年以前,他生病臥床,父親忙於批閱奏章無暇顧及他之時,面前的帝王,也曾經就這樣餵他吃完東西,替他抹去嘴角的殘汁。他是那樣一個叱咤風雲的武將,卻也有那般心思細膩的舉動。那一個替他抹嘴的動作,他印象模糊而深刻。只是,一切都仿佛隔了幾世輪回,他恍惚不敢再去觸及。

“叔……皇上!”他差點脫口而出當年的稱呼,驚覺之下立時改口。

“其實,朕很想聽剛才的那個稱呼。”皇帝看著他,神色間竟有一絲讓人無法揣摩的悲涼,倏忽即逝。他的手扶上了景仁的肩膀,淡淡地道一句:“朕讓你受苦了。”

景仁在葫蘆谷堅守的十幾天裏,皇帝率禁軍突圍後直殺到麟府二州城下,城內官兵見皇帝禦駕親臨,頓時士氣高漲。彼時寧令的十五萬大軍,近十萬在葫蘆谷中被景仁成功牽制,圍困麟府二州的數萬大夏軍,被皇帝的禁軍和沖出城來的麟府官兵前後夾擊,瞬間潰敗,幾被消滅殆盡。

蘇瑤又不負景仁囑托,率五千精騎,直搗大夏後方補給之地,成功突襲,一把火燒了大夏軍大半的糧草和補給之物。

蘇瑤回軍恰與禁軍相逢,皇帝便命她率軍趕回葫蘆谷中接應景仁,自己則率領禁軍一鼓作氣收覆豐州失地。

寧令狼狽潰退,連夜退過黃河。

休養數日,景仁臉色日漸紅潤。他原無大礙,只是饑餓導致身體虛弱不堪。完全康覆後,正欲隨皇帝回師帝都,卻得知意想不到的驚天消息。

舒戈率領的二十萬夏軍,翻越橫山,出人意料地攻破了天朝西北重防延州。延州失守,二十萬大夏軍長驅直入,勢如破竹,一路進逼潼關。

天朝眾人都倒吸幾口涼氣,回過頭來細想,原來麟府豐的戰役不過是大夏聲東擊西的障眼小技,卻實實在在吸引了天朝皇帝的註意力,並成功牽制了天朝眾多兵力。如果舒戈的二十萬大夏軍隊渡過黃河,攻入潼關,便可盡取關中之地。西入長安,東至洛陽,不用多少時日,便可直逼帝都。這樣的形勢,遠比當日麟府豐三州更加危急。而今之計,只有死死把大夏軍阻擋在潼關之外,方可保帝都的安全。

“皇上,微臣請戰!”景仁對著皇帝跪下身去,重重叩首,額頭觸地時發出一聲沈悶的聲響。

形勢十萬火急,皇帝默默看著跪在地上的景仁,半晌,終於開口道:“安樂親王景仁聽旨,朕授你鄜延路、涇原路、熙河路三路經略安撫招討使之職,抵禦大夏軍隊。三路兵馬受你節制,你可便宜行事!”

“臣,謝皇上!臣當肝腦塗地,以死報國!”景仁的額頭又在地上碰出一聲悶響。

皇帝授予他三路兵馬的最高指揮權,並可便宜行事。也就是說他能隨意調動這三路的所有軍隊,不需要樞密院的指令。

天朝十五路兵馬,皇帝已把五分之一的兵權交到他的手上。

皇帝同時加封蘇瑤為天朝唯一的靖西女將軍,置於景仁麾下,聽候景仁調遣。

景仁與蘇瑤當日便辭別皇帝,率軍火速趕赴潼關。幾日後已與舒戈率領的二十萬大夏軍隔著黃河對峙。

馨兒與景暉眼睜睜看著舒戈斬殺延州知州,攻下天朝西北重鎮延州,長驅直入,銳不可擋,不出幾日,便齊齊列陣在黃河岸邊。大軍在風陵渡紮營,對岸便是進入中原的關防要隘,素有兵家必爭之地之稱的潼關。

“小哥哥,擒賊擒王,要不我們放倒舒戈,大夏軍一定會不戰自亂!”馨兒偷偷跑去找景暉商量。

“嗯,好,你看怎麽放倒,你用美人計迷死了他可好?”景暉看著馨兒說道。

“小哥哥!”馨兒聽完氣得一跺腳,“連你這個天朝安樂王府的小王爺都不著急,我原是被你們亡了國的人,關我何事!”

馨兒轉身離開,景暉暗自頭疼。

舒戈在明,他在暗。刺殺舒戈,以舒戈對他的不防備,不是不能做到。兩軍交戰,原本就各為其主。只是舒戈雖是敵國軍隊的主帥,但彼時他對舒戈的感情已不似先前。他也知道舒戈早已將他當做兄弟,真心實意地對待。自己的身份,已然是對這兄弟情義的一種背叛,再要讓他手刃舒戈,他下不了手。

不下手,天朝的形勢卻岌岌可危。要是兩國能停戰該有多好,可眼前這形勢,戰爭日趨白熱,停戰,幾乎不可能。

他正自思索,一只大手拍上他的肩頭。

“莫名,你這又是在想什麽呢?”

景暉一回頭,舒戈正欣欣然立在他的背後。

“參見元帥。”景暉忙向舒戈行禮。

舒戈哈哈一笑道:“免了,免了。以後這些虛禮就都免了吧,你我兄弟,不用客氣。”

“元帥……”

“哎,這元帥也可省了。你可以跟著舒雅叫我一聲哥!”舒戈望著景暉,嘿嘿一笑,言語間頗可玩味。

“元帥,這……”景暉聽出舒戈話裏的意思,立時有些尷尬。

“怎麽,叫不出口?你可真是臉皮薄,你知道有多少人想這樣叫我,我還不答應呢。你小子福氣可不小!”舒戈又笑著拍了拍景暉的肩膀,景暉更覺尷尬。

舒戈知道他是舒雅心尖上的人,景暉也不是不知道舒雅的心意。但是他的一顆心早已給了相伴十六年的那個丫頭,雖然她已是安樂王妃,自己的這顆心還不知道最終被擱在何處,但是那片付出了十多年的情意卻已然收不回來。

“元帥,不要再開這種玩笑,莫名受不起。”景暉淡然告辭,轉身離開,留下舒戈怔楞原地。

這小子就是這樣,疏疏淡淡,萬事不著心。可他愈是這樣,舒戈便愈加欣賞。不管他身份高低,就這樣一個人,若是配他的妹妹,他覺得也很是滿意。這應該是樁不錯的姻緣。

想到姻緣,他不覺又想起了馨兒,自己對她思慕不已,她卻是毫不領情。唉,萬事不能強求,眼下還是集中精力,打過黃河,打下潼關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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