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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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煙塵飛揚,傘蓋之下駿馬之上,一個豐儀萬千的男子,彎弓搭箭,正準備射第二箭,繡有四爪金龍的衣袍在陽光下一片燦爛。

趕上來的蘇瑤喜極而泣,大叫道:“王爺!”

她阻擋追兵來不及救援李天澤,正自心膽俱碎之際,危急之時,景仁一箭救了李天澤。

皇帝接到劉法呈送的戰報,因景仁身在蘭州城,便下旨命他即刻前往回鶻斡旋。景仁奉詔出使回鶻,不想卻遇到了李天澤一行人。

刺殺李天澤的那夥人一看景仁身後跟隨的成百上千的士兵,忙逃竄而去。

蘇瑤顧不得拜見景仁,沖到李天澤身邊。

李天澤已把伊麗爾抱在懷中,一手按上她身前的傷口,溫熱的血液從他的指縫中湧出來,李天澤的手止不住顫抖起來。

“你,你怎麽可以這樣?我,我怎麽可以讓一個女子為我擋刀?”李天澤心如刀割望著伊麗爾,鮮血瞬間浸透了她的衣衫,也觸目驚心地染紅了他覆在她傷口的那只手。

“殿下……”伊麗爾看著李天澤,咳出幾口血來。

侍衛們趕了上來,齊齊地跪下道:“殿下,屬下護衛不力,罪該萬死!”

李天澤看著他們搖了搖頭,寡不敵眾,他的侍衛已死傷大半,他們已經盡了全力。

蘇瑤淚珠如梭而下,泣不成聲對李天澤道:“你是大夫,快救她呀!”

“我……救不了……”李天澤難過得低下頭去。

景仁縱馬來看,心下也是淒然。這一刀傷得很重。

“伊麗爾,你叫我怎麽實現對你的承諾,你讓我……情何以堪啊?”李天澤抱著伊麗爾臉上滿是痛悔。

“殿下……”伊麗爾喘息了一下道:“你不能有事,不然我和格薩就沒有希望了。還有,還有很多人都會沒有希望的。我……討厭戰爭……”

“可我怎麽可以把你這樣交給格薩?”李天澤萬分痛苦低下頭去,淚水滑落臉龐。

李天澤握著伊麗爾的手,她的脈搏已越來越微弱。

“我……我想回去見格薩!”伊麗爾費力說出這句,再也說不出話來。

“好,這就回去,馬上就到回鶻了,你千萬撐著!”李天澤抱起伊麗爾,看著她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心中痛楚不可言喻,但願她能撐到回鶻,見到格薩。

天朝親王使者和大夏國王儲殿下同時駕臨回鶻,回鶻可汗一個頭兩個大。令他更想不到的是,他看見了妹妹伊麗爾蒼白如紙的臉和毫無生氣茫然沒有焦距的眼神。

“妹妹,你這是怎麽了?”可汗望著抱在李天澤懷中的伊麗爾急道。

“可汗,她為我擋了一刀……”李天澤啞著嗓子說。

“什麽,行刺你?何人如此大膽?”可汗勃然大怒,轉而有些奇怪地看著李天澤道:“可汗?你不叫我哥哥,也可稱我一聲兄汗吧。”

“可汗,現在還不知道何人指使刺殺。長話短說,直言相告,我和令妹只是名義上的夫妻,我帶她回來是為了見格薩,情況緊急,請求可汗速召格薩!”

李天澤的話讓他心裏吃驚,“什麽格薩,你說的我根本聽不懂!你們,你們怎麽能是名義上的夫妻?”

伊麗爾剩下的時間已然不多,李天澤不願與他多費口舌,三言兩語單刀直入,“可汗,伊麗爾和格薩的事我都知道,這也許是她最後一個願望了,她是你的親妹妹,可汗,求你成全!”

李天澤抱著伊麗爾跪了下去,在場的人都吃了一驚。可汗一皺眉,楞了一會兒,對身邊的人道:“去,把格薩帶來。”

李天澤跪在地上,慢慢地把伊麗爾放下,扶著她的上身,緊緊環抱著她。他輕輕搖晃了一下懷中的伊麗爾,柔聲道:“堅持住,格薩馬上就來了!”

格薩來了,英氣的臉龐充滿憔悴,身上的衣衫有些殘破。自從可汗知道他和伊麗爾相愛的事,就一直把他拘禁著。因為伊麗爾必須嫁去大夏,他便是一張牽制她的王牌。

他沒想到自己還能走出那暗無天日的牢獄,他腳步蹣跚向前走著。

他看到了李天澤懷中的伊麗爾,吃驚地頓住身形,剎那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來不及站起身,他手腳並用跪爬了過去。

“伊麗爾,你,你回來了!可……你,你這是怎麽了?”格薩看著滿身血跡的伊麗爾,像個孩子一樣地哭了。

跪在地上的李天澤也哭了。雖然途中,他已為伊麗爾止血包紮,但那一刀傷了內臟,他知道自己所做的對於她的生命,幾乎是無用的。

伊麗爾睜開眼睛,無神的眸子裏綻放出光彩,“格薩……”她把手伸向他,李天澤忙把伊麗爾慢慢放進格薩的懷中。

“真好,我終於又在你的懷裏了。”她用攢了好久的力氣對他說話,她笑得嫵媚,她果然是回鶻的第一美人,這一笑足以傾城。

“我……想去……我們看星星的地方……”她看著他道,她再也不看旁人,仿佛要用剩下不多的時間,把眼前的男人看個夠。

“好,這就去!”

格薩抱起伊麗爾向外走去,可汗沒有阻攔。

藍色的天空幾片白雲飄過,格薩抱著伊麗爾艱難地攀爬到山頂,擡起頭來,他覺得自己離藍天是這樣的近。

眾人跟在他身後不遠處,蘇瑤拉了拉李天澤的衣袖,輕聲道:“她,真的沒救了嗎?”

李天澤搖搖頭,神色淒絕。

“啊,真美!”伊麗爾笑道,“可惜,現在看不見星星!”看著眼前的景色,她仿佛被註入了真氣,一霎時神采飛揚,講話都不喘了。

“我看到了!”格薩對她微笑,“我看到了這世上最美最亮的星星!”他低下頭去輕吻她美如朗星的眼眸。

伊麗爾閉起眼睛,她喜歡他的吻落在那裏。一個燦爛的笑容永遠留在她美麗的臉龐。

天空還是可愛的藍,滿眼壯美依舊的景,情還在心間,笑仍漾在臉頰,人還在懷中,卻漸漸冷卻了那份溫暖。

格薩沒有哭。

不知過了多久,他低聲對她道:“謝謝你回來,我們還能在一起!”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他果斷地邁開了步伐,沈穩雄健,如一只雄鷹,撲騰了一下翅膀,展翅飛入藍天。他飛上雲霄,翺翔天際,霎時和天空成為一色,融化了自己的身影。

可汗瞠目結舌。

李天澤欲哭已無淚。

蘇瑤一下子癱坐於地。

景仁閉目蹙眉。

夜晚的回鶻,有著迷人的月色。月色籠罩下,是傷心的男子。他佇立在清冷的月光下,只一個背影便寫滿了哀傷。

“天澤,王爺千歲想和你說幾句話。”蘇瑤引著景仁來見李天澤。

李天澤轉過身來,深深一揖。景仁拱手還禮,蘇瑤退了下去。

“殿下,節哀順變。”景仁看著李天澤憔悴的面容道。

“多謝千歲關心,天澤感謝千歲救命之恩!”李天澤一揖到地,景仁忙道:“殿下言重。”

“若非遇見千歲,天澤早已不在這世上。”李天澤長嘆一聲。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解危救難,分內之事,殿下不必掛懷。”景仁安慰李天澤道。

李天澤邀景仁入座,拿起桌上的茶壺,親自倒了一杯茶遞給景仁。

景仁接過,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道:“本王雖與殿下初次見面,但殿下之令名早已如雷貫耳。”

李天澤淒然一笑,“千歲過獎。”

景仁看著李天澤,半晌無語。伊麗爾和格薩的死,對他打擊很大,他還沈浸在悲傷中不能自拔。

“殿下,襲擊你的是什麽人?”景仁問。

“具體並不清楚,只知道是奉命而來,奉誰之命,還不知曉。”李天澤答道。

“殿下,恕我直言,襲擊你的人確是漢人。可汗日前問過殿下,殿下為何不向可汗說明?”

“事情還沒調查清楚,我不想妄下結論。我若貿然和他說是漢人,回鶻和大夏盟約更堅,這場戰事還能完嗎?”

景仁點頭讚賞,“本王聽蘇姑娘說過一些殿下的事,殿下將來一定是一位仁義的君主。”

“千歲太過獎了,天澤有心無力!”想著伊麗爾和格薩因自己而死,李天澤泫然欲泣。

“很多事情都在我們的意料之外,殿下不要過於自責了。倒是這場戰事……”景仁忽然住了口,等著李天澤的反應。

“這場戰事,直接間接不知已犧牲了多少人的生命。我,深惡痛絕。”

“本王明日與可汗會面,殿下是否願意相助阻止這場戰事的擴大?”

“天澤自當盡力,這場仗不能再打下去了。”李天澤決然說道。

明月天山,蒼茫萬裏。雲海相望,悲歌愁倚。

回鶻的這個夜晚,多少人深夜無眠。

可汗斜躺在榻上,睜著眼睛。

“大汗,娘娘等著您呢!”匍匐在地的聲音低低地傳來。

“滾!”他一躍而起,朝那個聲音一腳踹去,霎時死一般寂靜。

今晚他哪兒也不想去。

他的眼前全是伊麗爾的模樣。三歲的,五歲的,八歲的,十歲,十二歲,十六歲,十八歲,二十歲。有對他笑的,有對他哭的,有小嘴一撅沖他生氣的。

他想起她從小像個跟屁蟲似的跟在他身後,整天追著他喊“可汗哥哥”。

今天,直到她咽下最後一口氣,卻連一個眼神,一句話,都沒有給他。

她明白他如一件商品般賣了她,那麽恩已斷,義已絕,哪裏還有情呢?

為了自己還未實現,也許未必能實現的野心,他永遠失去了她!

淚水滴落,他驚詫自己也有眼淚。

當日,面對苦苦哀求的妹妹,他若能流淚的話,也許現在她還追在他身後,歡快地叫著他“可汗哥哥”。

桌上的燭淚越積越多,他走過去拿起來胡亂捏著。捏了很久,他發現自己居然捏出個小人的樣子來。他忽然想起多少年前,他也這樣捏過一個送給自己的妹妹,後來不小心摔在地上打碎了,伊麗爾哭了好幾天。

他一把捏碎了手中的燭蠟,自己的心也跟著碎了。

景仁、李天澤和回鶻可汗圍桌而坐,桌上新沏的茶水中冒出氤氳的熱氣,繚繞向上,最後在空中消散殆盡。

回鶻與大夏聯姻結盟,大夏與漢人開戰,這三國的關系微妙覆雜。本來回鶻可汗應該分別會見景仁和李天澤,奇怪的是這兩個現處敵國狀態的國家高層人物,竟然說好了一起來見他。

於是,景仁代表天朝皇帝陛下,李天澤是未來的大夏國君王,與回鶻可汗圍坐一桌,會聚一室。

“大汗,本王奉詔出使回鶻的用意,想必大汗也知道。”景仁開門見山,“皇帝陛下不求大汗助我軍一臂之力,只願大汗作壁上觀。”

可汗笑了笑道:“打仗無非是想獲取自己想要的東西,我想要的東西,我自己會爭取,天朝皇帝管得太多了吧!”

“不義而取,即使得到了,也早晚要歸還的。現在的盟友也許就是將來最直接的敵人。倒不如各方牽制,才能各自相安無事。”景仁看了一眼回鶻可汗淡然說道。

這話看似淡然,卻有十足的分量。

可汗看著景仁,一抿嘴卻沒有說話,他把目光看向了李天澤。

李天澤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道:“可汗不妨考慮王爺千歲的話。”

他此言一出,可汗的眉頭立刻微皺起來。這個與自己國家結盟的大夏王儲,居然是站在景仁代表的敵國的一方。

“殿下的意思是……”可汗等李天澤繼續往下說。

“回鶻與大夏聯姻,偏又生出這許多事端,公主香消玉殞,我深感痛心。”李天澤黯然片刻接著說道:“若說國與國之聯盟,恰如人與人的交往。若非以心換心真誠相待,焉能持久?以色事人,色衰恩弛。以利盟國,利盡盟消。公主仙去,回鶻與大夏的盟約將如何我不知道,但我厭惡戰爭,我若為大夏君王,斷不欲以此結盟於可汗。”李天澤慨然說完,景仁不禁向他投去激賞的目光。

可汗低頭不語。他明白李天澤話中的含意,雖然他現在可能並沒有十足的話語權,但他畢竟是大夏國唯一的王儲,將來成為大夏君王的他,並不願看到眼前的這場戰爭。

悖逆現在的他,就是悖逆將來的大夏!

“可汗,皇帝陛下還讓我向可汗說一聲,昔年他縱馬天山,先可汗送他一支珍奇的雪蓮花。雪蓮花在天山盛開,珍視在陛下的心中。他只願天山晴美,不願見旌旗招展。”

景仁的話讓可汗想起他還是孩童的時候,也見過那個英武年輕的天朝皇帝。他征戰四處,平定天下,臣服八方。自己的父親其時已向天朝稱臣,約定兩國友好相處。這個馬背上打下江山的皇帝,也不是好惹的。

可汗依然低頭不語,卻分明已漸被兩人的話打動。

景仁和李天澤對視了一眼,李天澤沖他點了點頭,景仁看著可汗繼續懇切道:“可汗,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歸夢裏人。夫死戰場子在腹,家家城下各招魂。身為國家的統治者,不該為百姓們多想一點嗎?開疆拓土,贏得了土地,失卻了民心,這國家的概念還是空洞無力的。”

“國家不太平,生逢亂世,每個人都將遭受不幸。君王也好,百姓也罷,誰能逃出戰爭屠戮的陰影?公主的死不就說明這一點?可汗心裏是否好受?”李天澤接著景仁的話道。

伊麗爾的身影又開始在可汗面前搖晃。

“可汗,停戰了吧!”景仁道。

可汗半晌無語。

突然,他輕聲說:“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什麽來不及了?”景仁和李天澤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問道。

可汗看了兩人一眼,“你們還沒到回鶻,回鶻和大夏聯手總攻的命令已經下達!”

“什麽時候的事?”李天澤問。

“算日子應該是殿下離開大夏不久吧。”

“那請可汗立刻下令阻止!”景仁望著回鶻可汗道。

“這次聯合作戰,不像以往那樣圍而不戰,而是速戰速決。並且……”可汗停頓了一下,再次看了看景仁和李天澤,“這次會動用新制的‘旋風炮’攻城,它的威力無與倫比。”

景仁似乎已經看到了血肉橫飛硝煙遍布瘡痍滿目的景象。

“即便現在下令停止和大夏的聯手,但是命令到達之日,只恐戰場勝負已分。”可汗嘆了口氣道。

桌上的茶水已經冰涼,恰似景仁與李天澤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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