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庭，李天澤獨自坐在涼亭。深秋晚風輕拂，使人倍感涼意。

幾日來，他表面平靜，內心早已被那觸目驚心的五個字攪亂。

“殺親王者舒”，五個字刺得他心口煩悶。舒齊放若真是殘害親王的兇手，此舉真是直令人發指。殺害親王挑起戰端，只是他究竟為何要挑起這場戰爭？

蘇瑤拿著一件衣服走進涼亭，遞給李天澤道：“多穿一件吧，天氣涼了！”

李天澤接過衣服披在身上，看著蘇瑤道：“怎麽還不睡呢？”

“睡不著。又要開戰了，這次回鶻也要加入，不知道又會有多少人在這戰火中失去自己的生命。”

蘇瑤的話讓李天澤心裏難過。他想去阻止這場戰爭，消除這場戰火。只是他雖是大夏王儲，在這件事上卻插不上手。他小時候體弱多病，父母愛如珍寶，故而從不讓他涉武，國家之事也自有父親和眾大臣管理。父親一向將所有兵權掌握在自己手裏，如今又將這權力漸漸交予舒齊放父子，去打這一場和漢人之間的戰爭。自己在國家戰事上並沒有主導發言的權力。

李天澤有些歉意地看著蘇瑤，“我一時可能阻止不了這場戰爭，但是，我一定會盡力的。”

“我想我要回去了。”蘇瑤忽然低頭說道。

“是嗎？”李天澤知道開戰在即，蘇瑤一定會回去與自己的國家和親人共生死同存亡。

只是他心中對她依依不舍。

“你的腳都好了嗎？”沈默了好一陣，李天澤忽然開口問道。

“好了，你醫術那麽高明，現在可以健步如飛了。”

“瑤兒，我想你回去之前和我去一個地方。”

“去那裏？”

“大夏王陵。”

“大夏王陵？去那裏幹嗎？”蘇瑤不解地望著李天澤。

“我要親自去查親王的死因。”

“你是要去開棺驗屍嗎？”蘇瑤有些吃驚。

“是，我要去看一看親王的遺體，看看他身上是否留下一些兇手的蛛絲馬跡。”

“可是，他早已下葬多時，恐早已面目全非。說不定屍體已經腐爛，說不定已是一具屍骨了！”蘇瑤看著李天澤道。

“這個我不擔心。王陵中溫度很低，屍體不容易腐壞。而且大夏王族死後下葬，棺內必放靈珠，屍體可以多年不腐。”

“什麽是靈珠？”蘇瑤好奇道。

“一種深埋在賀蘭山下的礦石，有很強的保鮮能力。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父王斷不會同意我開棺驗屍。蓋棺定論，入土為安，死者的魂魄即得安寧。若下葬後開棺，在我們大夏是十分忌諱的事情。一是認為這是對死者的大不敬，二是認為死者的靈魂便從此不得安寧，三者開棺還會加速屍體的腐壞，所以父王絕不會讓我這樣做的。”

“蓋棺定論，入土為安，這和我們漢人的習俗倒是相似。”

李天澤看了蘇瑤一笑道：“很多地方我們早已如鹽入水，相互融合了。”

蘇瑤低頭琢磨李天澤的話，擡頭問道：“那你究竟打算怎麽辦？”

“這事我雖然猶豫多日，但我還是想去一探究竟，找出殺害王叔的真兇，力阻這場戰爭。王叔在天之靈，諒必也不會怪我對他不敬。不然，此事一日不水落石出，我心裏便一日不得安寧。”

“好，我陪你去。”蘇瑤朗聲道。

李天澤就是喜歡蘇瑤的爽朗，擡手撫住蘇瑤的肩頭道：“好，就說我出宮采藥，明天就走，你準備一下。”

“嗯。”蘇瑤看著李天澤，如朗星的眼眸令她有些沈迷。

伊麗爾站在涼亭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後，聽著兩人的對話，陷入了沈思。月光拉長了她原本修長的身影。

綿延百裏的賀蘭山脈氣勢雄奇，大夏王陵就在這山脈迂回不易被人發現的山谷之中。入口處，亂石嶙峋，猶如迷宮。這石陣仿造昔日諸葛武侯八陣圖所設，不懂門道的人，根本找不到王陵的入口。

李天澤雖不習武，然而身為大夏王儲，他常常隨父王來這裏祭拜先人，故而很容易便找到了王陵的入口。李天澤亮出王子金牌，守陵的兵士忙跪地行禮，李天澤帶著蘇瑤走入王陵。

蘇瑤換去回鶻女子的裝束，扮作李天澤的侍衛，一身男裝，無比颯爽。一路上，李天澤開玩笑說，從今後蘇瑤便是他的貼身侍衛，沒有他的允許絕不能擅離職守，離開他半步。

蘇瑤隨李天澤步入王陵，越深入其中越被眼前的景象震撼。這陵寢，竟是如此宏偉肅穆。步入其中，令人不覺肅然起敬，心生敬畏之情。

兩人步入墓道，走了很久，李天澤在一間石室門前停下腳步。

石室的門極為簡樸，兩邊各立有一只石虎。一只嘴巴緊閉，一只卻張開大嘴，露出鋒利的牙齒。蘇瑤發現王陵中，像這樣的石室不在少數，而且門口各有一對石鑄的猛獸，獅子虎豹，各有不同，卻都是一只嘴巴緊閉，一只大張其嘴。

李天澤蹲下身去，在石室門下一陣摸索，摸出了一塊形狀奇特的小石塊，對著張嘴的石虎口中扔了進去。石塊滾入石虎口中，一陣脆響，最後只聽見哢嚓一聲輕響，石塊像是卡在了什麽地方，不一會兒，石室的大門便慢慢開啟。

蘇瑤覺得這開門的方式很是奇特，便向李天澤請教這開門的原理。原來陵寢中的每間石室裏都放有大夏王族的棺槨。有的是單葬，有的是合葬。每間石室只有唯一一把開啟石門的鑰匙，就是放在石室門下凹槽內的那塊形狀奇特的石頭，各自和石室裏做好的鎖眼相吻合。只有深知王陵內/幕的人才會知道從哪裏取出石塊，投入門口張嘴的動物的口中。石頭順道落入裏面石門的鎖眼，石門就會慢慢打開。當石門關閉後，那塊石頭又會自己滾入到門下的凹槽內。這開門的機關設計如此巧妙，蘇瑤聽後不覺嘆為觀止。

兩人走進石室，只見一副巨大的棺槨赫然呈現在眼前。李天澤來到棺槨前，跪下身去，淚水滴落塵埃。

“王叔，我看你來了，請原諒天澤不敬之罪！”

李天澤對著棺槨叩了三個頭，擦幹眼淚，站起身來，對蘇瑤道：“開棺吧。”

諾爾親王是大夏國王唯一的親弟弟，尊貴非比尋常，又因為死得慘烈，大夏王便對他特別厚葬。棺槨十分高大，棺槨旁留有木階，拾階而上，才能看到棺槨的上方。李天澤腳踩木階，拉著蘇瑤走了上去。

棺槨上蓋著的木板有十多寸厚，蘇瑤看著說：“這麽重的木板，我們兩個怎麽打得開？”

李天澤在木板上反覆摸索，忽然對著某一處使勁按了下去，原來竟有一小塊木頭是靈活的。哢嚓聲響，棺槨的木板向上擡起了一條縫隙。

蘇瑤吃驚地看著這棺槨裏的機關，李天澤閉起雙眼輕聲道：“王叔，恕天澤不敬！”

蘇瑤也在心中默念了一句，李天澤睜開眼對蘇瑤說：“一起用力推！”

這個棺槨的設計十分巧妙，若是用蠻力怎麽也打不開棺蓋。機關開啟，裏面立時有一排滾珠滑動，李天澤和蘇瑤用力推去，竟把這厚重的棺蓋慢慢推開了。

棺蓋開啟，裏面竟然還是一個棺槨，兩個棺槨的空隙很大，宛如一條走道，一兩個人通過都沒問題。李天澤拉著蘇瑤進入其中，照樣打開第二層棺槨。如是三次，棺木開啟，諾爾親王的遺體赫然呈現在兩人眼前。

蘇瑤往裏看去，不覺吃了一驚。下葬多時，諾爾親王卻依然音容宛在，仿佛只是熟睡其間一樣。看年紀，比李天澤也大不了幾歲，同樣的容顏英俊，器宇不凡。

李天澤心頭一陣猛烈的刺痛，看著親王的遺容發呆。蘇瑤輕輕推了他一下道：“快看看，有沒有線索？”

李天澤吸了一口氣，伸手去解諾爾親王身上的衣服，手指剛觸碰到親王的衣服，止不住便微微有些顫抖。

蘇瑤知道李天澤心裏難過，用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頭。李天澤又深吸了一口氣，解開親王的衣扣。

當最後一件衣服解開後，兩人被眼前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只見諾爾親王身上盡是刀傷，刀刀深及臟腑。蘇瑤不忍再看，別過頭去，李天澤早已淚流滿面，心下淒慘。

李天澤淚眼模糊抱起親王的身體，除去他上身的衣服，仔細查看身後。只見胸前數刀已將身體前後貫穿，其中一刀正貫穿心臟。李天澤不覺驚疑，這胸前一刀足以斃命，為什麽還要在身上生生砍上這麽多刀呢？

這真是慘烈無比的虐殺！難怪父親對漢人深惡痛絕，非要同他們拼個你死我活。這景象實在是觸目驚心，令人悲憤欲絕。

至親至愛之人死得如此慘烈，真叫人情何以堪！兇手分明故意要讓活著的親人見後痛不欲生，拼死報仇。

李天澤仔細察看了一番，除了身中數十刀此言不假外，並沒有其他的發現。光憑傷口，只能說明兇手的狠毒兇殘，並不能看出兇手是誰。但是有一點很清楚，兇手故意在諾爾親王的身上弄出這麽多傷痕，目的決不只是單純地要殺死親王。

李天澤重又替諾爾親王把衣物穿戴好，系上衣扣。他對著棺槨站立良久，想努力讓自己從悲傷的情緒中平靜下來。

“死者已矣，別太傷心了！”蘇瑤安慰道。

李天澤點點頭，伸手從自己的衣袋裏拿出兩粒藍色的珠子。

“這是什麽？”蘇瑤看著珠子問。

“這就是用來保鮮的靈珠。開棺驗屍，遺體接觸到空氣會加速腐敗，我把王宮裏僅有的兩粒靈珠帶來了，都放在王叔的棺槨裏吧。”

李天澤默默地看著諾爾親王的遺容，輕聲道：“王叔，我若知道誰是殘害你的兇手，我定叫他血債血償！王叔你在天之靈，可否給我一點明示呢？”

李天澤邊說邊把一顆靈珠放進諾爾親王的左手裏，慢慢握起親王的手，輕輕轉過手腕，手背向上放好。他再把另一顆靈珠放進親王的右手裏，剛要握起親王的右手，忽見親王的手指上有綠色的微光一閃。

李天澤吃了一驚，忙抓起親王的手放在眼前細看，只見五指指甲縫裏都有一些發光的綠色粉末。

李天澤看著諾爾親王的手指凝神靜思。他從身上取出一塊白色手帕，又取下衣服上一個金飾小環，扯斷弄成薄片，慢慢把親王手指縫裏的綠色粉末刮在手帕上。一小堆發出熒光的綠色粉末呈現在兩人面前。

“這是什麽？”蘇瑤驚奇地問道。

李天澤拿起細看，良久，用手帕包裹起那些綠色粉末，藏入衣袋，黯然道：“殺害諾爾親王的兇手果然不是漢人！”

“你怎麽知道？”蘇瑤看著李天澤，不明白他何以有了這個結論。

“大夏武士喜歡在身上紋上青色發亮的動物圖案，這熒光綠粉便是這紋身的材料。這種會發光的綠粉，源於賀蘭山脈一種綠色礦石，只出產在大夏境內，也只有大夏國的武士才會用它們來紋身。”李天澤道。

“這就是說……”

“這就是說殺害親王的人是我們大夏國的人。”李天澤眼中盡是痛苦之色，“這定是王叔和他們近身博鬥之時，兇手身上留下的。”

“會是舒齊放派人幹的嗎？”蘇瑤問道。

“這還不能說明就是他派人殺害了王叔，但是兇手絕不會是他所說的漢人。”李天澤黯然道。

“我早說我們絕沒有殺害諾爾親王。”雖然不能證明舒齊放就是幕後主謀，但至少能證明殺害大夏親王不是漢人所為，蘇瑤心裏一陣痛快。

李天澤心裏卻是一陣難受，沒想到真的是自己的國人殺害了自己的親王，挑起了這場戰爭。李天澤看著眼前親王的遺體，一時只覺雙腿發軟，胸口發悶。

蘇瑤見他臉色發白，以手撫胸，忙攙扶他走出棺槨。李天澤沿著木階走下棺槨，寸心如絞，雙腿無力跌坐在地，神色淒惶。

“你不要緊吧？”蘇瑤擔心地看著他道。

李天澤臉色蒼白，搖手道：“不要緊，只是心裏難受的緊。我……絕饒不過那些殺害親王挑起戰爭的亂臣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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