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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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暉回到自己房裏,靜下心來前後梳理。諾爾親王之死分明與舒齊放有關,看來他正是這場戰爭的始作俑者。如今回鶻又與大夏聯手,這戰火怕是要越燒越旺。

正自思想,夜深人靜時忽聽外面喧鬧聲起,隱約便有兵器碰擊的聲音。

這個時候有此響動,莫非又是蘇瑤?景暉想如果是她,來得倒正是時候。

景暉伸手抓起桌上的紙筆寫了幾個字,撕下紙條卷成一個小卷捏在手心,拿起佩劍往外走去。

花園裏,蘇瑤和丞相府一班侍衛酣鬥正急。她再探丞相府,恰被相府巡視的侍衛發現。

蘇瑤從小得劉法真傳,功夫不錯。但舒齊放府中守衛眾多,以一敵眾,漸漸力不從心。

景暉提劍在暗處觀看,心裏著急。這樣纏下去,守衛越聚越多,到時候要想脫身更不容易。

略加思索,景暉拔劍在手沖入戰團,一劍向蘇瑤刺去。他表面上對付蘇瑤,其實劍勢起處,卻硬是把眾人都擋在了一邊。

幾朵劍花挽起,景暉邊打邊用眼神和蘇瑤示意,蘇瑤見是景暉,已然明白他的用意,且戰且退,漸漸往圍墻靠去。

又是幾個回合,兩人寶劍交纏後雙雙脫手飛到半空。景暉一掌揮出,口中叫道:“小賊接掌!”

蘇瑤會意,忙伸出一掌去接。兩掌相合,蘇瑤只覺什麽東西從景暉的手裏塞了過來,忙用拇指扣住。景暉順勢用力,蘇瑤收掌握拳,同時盡力向後躍去。

外人看來是蘇瑤不敵,被景暉的掌力震得直飛出去。其實這一招借力傳力,傷不到蘇瑤,只是把她推送到墻邊。蘇瑤假裝被景暉掌力震得身形搖晃,卻腳下用力一躍上墻。正想翻身出墻,忽聽得一個聲音道:“丞相府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

蘇瑤只覺右腳踝上一陣劇痛,一個趔趄,翻身向外滾下墻頭。

景暉甚是吃驚,回頭看去,池畔站定一人,正是舒戈。

舒戈連日練兵難得回家,沒想到一回來便遇上這事,不假思索揚手一鏢打中蘇瑤。

眾侍衛見蘇瑤滾落墻外,正欲追擊,舒戈一擺手道:“中了此鏢,不追也罷。”

舒戈走到景暉面前,看著景暉笑道:“身手不錯,叫什麽名字?”

“屬下莫名。”景暉低頭道。

“原來是你!”舒戈一手拍上景暉肩頭。

景暉心下大驚,以為舒戈認出了自己曾挾持他助蘇瑤出城。沒想舒戈細細看了他幾眼道:“莫名,有人在我面前提了你很多遍了。”

蘇瑤從高墻跌落,重重摔在地上。她顧不得疼痛,爬起來盡力向前飛奔。

一匹馬拴在大街拐角處,正是蘇瑤來時留在那裏的馬匹。蘇瑤翻身上馬,揚鞭飛馳而去。等她潛回大夏王宮的時候,天色已蒙蒙亮了。

蘇瑤潛入一片花草叢中,這時她才有時間仔細查看自己的右腳。只見一枚銀鏢大半沒在腳踝上方,蘇瑤一咬牙,忍痛使勁拔出飛鏢,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條,緊緊綁住傷口。她又將藏在花草叢中回鶻女子的衣裳迅速換上,站起身來,看左右無人經過,才從花草叢裏出來,向伊麗爾的寢宮走去。

蘇瑤走進寢宮,伊麗爾已經起床。見蘇瑤進來,吃驚道:“吉娜,昨晚你又出去了?又去找你的心上人了?”

蘇瑤尷尬地點點頭。伊麗爾見她神色黯然,忙走過來安慰:“沒關系,慢慢找,一定能找到。累了吧,先睡會兒。我去園子裏走走,等會兒叫人給你送早餐來。”

“不用了,我不餓。”蘇瑤搖了搖頭,神色疲倦地跌坐在椅子裏。

“你還好嗎?”伊麗爾見她面色蒼白,忙關切地問。

“沒事,休息一會兒就好。”

“那我不打擾你,你好好休息。”伊麗爾走出去,輕輕掩上宮門。

蘇瑤將頭靠在椅背上,只一會兒工夫,便覺睡意襲來,困得竟有些睜不開眼。她輕輕搖了搖頭,慢慢站起身來,只覺右腳有些麻木,剛邁出幾步,便腳下一軟。還沒等她跌倒在地,身子已被人一把扶住,整個人直跌進那人懷裏。

“吉娜,你怎麽了?”李天澤不知何時進了寢宮,眼見她腿腳不穩,忙上前一把將她扶住。

入懷之人,竟是如此熟悉的氣息,李天澤不覺一楞。蘇瑤定了定神,掙脫出李天澤的懷抱踉蹌向外走去,愈發濃重的困意令她有些暈眩。

李天澤見她腳步蹣跚,忙又趕上去扶住她道:“吉娜,到底怎麽了,可是病了?把手給我,我給你診一下脈。”

李天澤一把握住蘇瑤的手,蘇瑤掙了一下沒有掙開。神智越發模糊,她急於離開,不想在他面前失態。偏偏李天澤仍然握住她的手不放,昏沈中她一時情急,轉身一掌揮向李天澤,“走開!”

蘇瑤神志不清之下一掌全力揮出,正中李天澤右肩。雖然她受傷掌力已減,但李天澤不是練武之人,這一掌還是震得李天澤立時松開了手,整個人往後直跌出去,重重地撞在床沿之上。

李天澤驚得目瞪口呆,眼前的回鶻侍女原來並非啞女,而且還會武功。更讓他震驚的是,那不就是……他朝思暮想的聲音?

他顧不得肋骨被床沿撞得生疼,咬牙用手撐著床沿想站起身來。忽聽得床下“當”的一聲,原來是蘇瑤放在床下橫檔上的金劍,在這重重地撞擊下,重心外移,又加上李天澤用力撐了床沿,終於從橫檔上跌落下來。

李天澤詫異中伸手向床下摸去,摸到了劍柄上的寶石。他將身子往裏探了探,把寶劍從床下拿了出來。看見自己的金劍,他立時明白眼前的女子哪是什麽回鶻侍女吉娜,分明就是自己日日夜夜時時刻刻思念的蘇瑤。

“蘇姑娘……”李天澤顧不得疼痛站起身來,大步追上正踉蹌向外的蘇瑤。

蘇瑤此時只覺眼前一片雲遮霧繞,腳下綿軟,飄然欲飛,恍惚間似已不知身在何處。李天澤追上前去一把抓住蘇瑤的手,伸出三指扣住蘇瑤的脈門,頃刻神色大變,這分明是中毒的脈象。

“你……放手!”蘇瑤甩開李天澤的手搖搖欲墜。

李天澤一把扶住蘇瑤道:“蘇姑娘,告訴我,哪裏不舒服,是不是受了傷?傷在何處?”

蘇瑤一言不發軟倒在李天澤懷中,李天澤一把抱起蘇瑤平放在榻上,顧不得男女之嫌,一邊繼續用手診著她的脈象,一邊忙著檢查她傷在何處。手摸至右腳,蘇瑤突然呻/吟了一聲,李天澤撩起裙擺,卷起褲腳,發現蘇瑤右腳腳踝上綁著布條。布條周圍的肌膚已發黑變紫,且紫黑之色正沿著小腿向上蔓延。

“來人啊!”李天澤向外大喊一聲,忙有侍女奔了進來。

“去,去我書房,把,把我放在桌上的盒子拿來!”李天澤急得有些語無倫次。

“是,殿下!”侍女看這架勢,慌忙轉身跑了出去。

蘇瑤此時覺得胸口憋悶得難受,迷糊中一把扯下遮在臉上的面紗,好讓自己呼吸暢快。

朝思暮想的容顏映入李天澤眼中,卻是在她命懸一線之際。

李天澤心裏揪起一陣疼痛,但此時此刻又不容他有難受的時間。他解開蘇瑤綁在傷口的布條,仔細查看傷勢。傷口處出血並不多,但還是有少量的紫黑色的血液從傷口裏慢慢滲出。

李天澤一皺眉,伸手用力擠壓傷口。傷口的疼痛讓蘇瑤從迷糊中清醒過來,卻見李天澤一低頭,竟對著自己腳上的傷口猛吸起來。

“你……你幹什麽?”蘇瑤吃驚道。

李天澤並不理會,猛地吐出一大口紫黑色的鮮血道:“別說話,你該知道我是大夫!”說完又一口猛吸下去。

蘇瑤只覺神智又開始模糊,喃喃自語道:“我好困,讓我睡一會兒!”她閉上眼睛,只想沈沈睡去。

李天澤再次把吸出的毒血吐在地上,一把握住蘇瑤的手急道:“蘇姑娘,別睡,睜眼,睜眼開著我,我有話和你說!”

李天澤心裏萬千焦急。他精通醫理,久居大夏。從蘇瑤的脈象和癥狀來看,蘇瑤所中之毒,是從大夏國中一種名叫“忘憂”的山花的根莖之中提煉所制。此花長在山野,開花之時艷麗異常。根莖中的汁液味道甘甜,卻能麻痹人的神經和各個臟腑器官。中毒的主要癥狀便是嗜睡,一旦睡去就很難蘇醒,最後便呼吸衰竭而死。人中了此毒,沒有多大痛苦,反而飄然如仙,煩惱全無,在酣睡中慢慢死去,故而當地人給此花取名“忘憂”。只有長在“忘憂花”附近的一種小草,能解“忘憂”之毒。但這種小草卻極其稀少。

蘇瑤怎會成了吉娜,又怎會中了“忘憂”之毒,究竟是什麽人傷了她?李天澤又驚又疑,此刻卻又無暇顧及這些。

侍女抱著一個盒子奔了進來,李天澤忙接過盒子打開盒蓋。一看之下,暗自慶幸,盒子裏還有兩株枯黃的小草,那正是“忘憂”的解藥。

這兩株小草,還是他一年前登山采藥所得。原先他到了半山腰便想中途折返,後來為了看山頂上那一片鮮艷美麗的“忘憂花”,轉念堅持,一路攀上山頂,才意外收獲了這兩株小草。

他慶幸之餘又忽然有些後怕,當年若是中途折返,如今該用何物來救蘇瑤?

人生在世,因果際遇,殊難預料。

伊麗爾在園中逛了一會兒,心裏惦記蘇瑤,便向寢宮走去。還沒走到門口,就看見侍女來來回回甚是慌張。心中正自疑惑,一腳才踏進宮門,便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

榻上的蘇瑤似已陷入昏迷,李天澤一臉焦急,嘴角兀自沾有血跡。

“這……這是怎麽了?你,你們……”

“公主,你來和她說話,千萬別讓她睡著!”李天澤一把把伊麗爾拽到榻邊。

伊麗爾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卻見蘇瑤情況危急,而李天澤竟然急得有些失態。她顧不得問原因,忙慌慌張張地和蘇瑤說話。

李天澤騰出身來,即刻吩咐侍女將煮藥的爐子搬進寢宮,取來藥罐和水。他把那兩株能解“忘憂”之毒的小草放進藥罐,又從盒子裏拿出一枝珍藏多年的天山雪蓮,一並放進藥罐,加上水,親自守在爐邊煎藥。

藥罐裏的水漸漸煮沸,藥材在藥罐裏翻騰。李天澤這時才想起用手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和嘴角的血跡。

“吉娜,你可別睡,你還沒找到你的心上人呢,你說過要保護我,你還要陪我回回鶻去見格薩呢!吉娜,你到底怎麽了?”伊麗爾一邊搖晃著蘇瑤,一邊和她說話。“吉娜,你堅持住啊,等你好了,我和殿下一起幫你找,一定能找到他的!別睡,別睡啊!”

“她說她要找人嗎?”李天澤走到榻邊道。

“嗯,我遇見她的時候,她說要來大夏找她的心上人。不過她說很難找,一直到現在也沒找到。”

“是嗎?”

“是,殿下幫幫她吧!她,她這是怎麽了?”

“她要找的人也在找她。”李天澤低聲道。

“殿下怎麽知道?”伊麗爾詫異地看向李天澤。

“因為那個人就是我。”

“你……你?”伊麗爾瞪大了眼看李天澤。

“是,我與她,如同你與格薩。”

她與他,如同自己與格薩,伊麗爾忽然想起來蘇瑤也說過同樣的話。

“那,那她怎麽……”

“怎麽不和我說明對嗎?也許是我傷了她的心。”李天澤低首黯然。

“是因為……我們的婚事?”伊麗爾頓時尷尬起來,拉住蘇瑤的手道:“你怎麽那麽傻,幹嗎不早說,你心愛的人不就在你身邊嗎?你每天出宮是為了什麽呀?”

李天澤俯身在榻邊坐下,輕輕握住了蘇瑤的手。他知道蘇瑤不與自己相認,必是自己與伊麗爾的婚事傷了她的心。只是她又哪裏知道,自己對她的思念是如此如影隨影。

天天出宮?這倒是令李天澤也疑惑的事情,尤其是這次還帶傷回來,命懸一線。瑤兒,有什麽事不能和我說,要這樣孤身犯險呢?李天澤心裏很是難過。

蘇瑤微睜雙目,耳邊模模糊糊聽見伊麗爾和李天澤說話,她想開口,無奈舌尖已經麻痹。

眼淚溢出眼眶,李天澤用手擦去她的淚水,柔聲道:“別怕,有我在,決不讓你有事!”

空氣裏彌漫著草藥的氣味,這氣味飄進蘇瑤的鼻子,蘇瑤覺得自己沒有之前那麽犯困了。

這也就是李天澤為什麽要在寢宮親自熬藥的原因。一來便於看顧蘇瑤和湯藥,更重要的是所煮的兩種藥材要不斷加水,慢慢熬透才能顯效,而熬透它們至少需要一天時間。

蘇瑤中毒後沒有及時將毒逼出體外,卻一路狂奔,飛馬而回。毒液隨著血液流向全身,毒發之時情況已是危急。李天澤怕蘇瑤撐不了一天,便親自在寢宮煎藥,好讓彌漫在室內的藥蒸氣先克制一些她體內的“忘憂”之毒。

夜色收去了天空中最後一抹彩霞,李天澤覺得自己的心也隨著這藥罐裏的藥材被煎熬了一天。

夜涼如水。大夏王宮在這夜色中更加靜謐,仿佛整個王宮都安睡了過去。

李天澤讓伊麗爾先進內休息,伊麗爾為了不讓蘇瑤睡著,不停地和她說話,早已累得不行,倒在床上和衣而臥,一會兒就睡著了。

夜深之時,藥終於熬好了。李天澤把藥罐裏的藥汁倒進碗裏,扶起蘇瑤,將藥給她喝下。

不一會兒,蘇瑤只覺胃裏翻江倒海,立時吐出一大口黑色的淤血。李天澤拍著她的背道:“盡量吐,都吐出來。”

蘇瑤吐了數次,覺得自己的身體漸漸舒適起來。李天澤又替她診了一會兒脈,脈象雖微弱,但已無大礙。

李天澤讓蘇瑤躺下,從床上拿來一床被子替她蓋上,摸著她的頭發道:“現在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蘇瑤閉起雙眼,沈沈睡去。

李天澤又替伊麗爾蓋好被子,回頭看見桌上放涼的飯菜,這才想起自己這一天竟沒吃什麽東西。

許是早已餓過了頭,倒也不覺饑餓。他在榻邊的椅子裏坐了下來,看著沈睡中的蘇瑤,一陣疲乏困倦霎時淹沒了他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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