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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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慶祝了三天,一連三天,李天澤夜夜醉酒而歸,歸來倒頭便睡。

李天澤覺得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醉酒逃避也非長久之計,該面對的終須面對,他決定還是要和這位回鶻公主好好地談上一談。

玉帶藍衫龍紋雲靴,李天澤神色自若走進寢宮。今日他滴酒未沾,為的便是和這回鶻公主一番坦誠相見。

伊麗爾和蘇瑤見他不覆前幾日的醉態,不覺面面相覷了一眼。

“公主……”李天澤喚了伊麗爾一聲,眼神卻停在蘇瑤身上,明擺著示意這回鶻侍女知趣離開。

“殿下,她,她是我的貼身侍女,我想讓她留在這兒。”伊麗爾忙道。

李天澤一笑道:“我有話和你說。”

伊麗爾急道:“她是個啞巴,不會說話,不要緊。”

李天澤不覺微微皺眉,“公主,你覺得我們兩個說話,需要有第三個人在場嗎?”李天澤又看了一眼蘇瑤,蘇瑤只得低著頭走了出去,心裏生氣,暗哼了一句,可有男人不好美女的?你李天澤真是也不例外!

寢宮裏只剩下李天澤和伊麗爾兩人,氣氛有些尷尬。李天澤輕輕咳嗽了一聲,慢慢走近伊麗爾。說實話,他都沒有好好看過自己的這位新娘。

伊麗爾頓時手足無措,不覺步步向後退去,退到床邊,才發現自己已無路可退。

李天澤見伊麗爾的臉上還蒙著輕紗,心想難道這回鶻女子在丈夫面前還終日帶著面紗?他緩緩伸出手去,想看一看這面紗下究竟是怎樣傾國傾城的容顏。

伊麗爾見李天澤把手伸向自己,嚇得腿腳發顫,心裏一陣慌亂難受,看來要來的終究是逃不過。

李天澤輕輕揭開伊麗爾的面紗,不覺呆楞,這回鶻女子還真真是美若天仙。有妻如此,夫覆何求?只是李天澤忽然覺得這一個情字還真是沒道理可言,眼前的回鶻公主再美,自己心裏想的竟然還是那個對他時喜時嗔的女子。他想要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人是她,該有多好!

李天澤有些為難,不知如何向伊麗爾說明。傷心是難免的,只是怎麽樣才能把這傷心降到最低。他看著伊麗爾,不由得深吸一口氣,剛要開口,冷不防伊麗爾突然腿一軟跪倒在他面前,反把他嚇了一跳。

“公主,你,你這是幹嗎?”李天澤一時蒙住,這回鶻女子到底怎麽回事?

“殿下,請殿下寬恕,我,我不能和殿下在一起……”伊麗爾身子發顫,低著頭開始哭泣,不敢看李天澤一眼。

“……為什麽?”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李天澤有些手足無措,“公主,你……你先起來可好?”

李天澤扶起伊麗爾坐在床邊,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有什麽事告訴我,別哭!”李天澤遞上一塊手帕,伊麗爾接過擦了眼淚,把自己和格薩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李天澤聽完一言不發,伊麗爾驚恐地望著他,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犯。

李天澤心中感慨,原來他們倆就是生生被強湊的一對,明明各有所愛,卻偏偏非得違背自己的心願。

這相強的婚姻著實無味,他不由得對眼前的回鶻公主多了幾分憐惜。他想自己對蘇瑤不過心有靈犀,已是相思成災。她和格薩這樣海誓山盟的戀人,要怎樣痛苦體嘗這番生離死別的滋味。回鶻可汗以格薩的性命要挾,非逼著自己的妹妹嫁來大夏,李天澤對這樁政治婚姻實是深惡痛絕。

“公主……”李天澤的聲音又柔和了幾分,“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離開這裏,你一定會再見到你的格薩。但是,你要有耐心等待這一天的來臨。”

“真的嗎?”

伊麗爾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怎麽也想不到這個大夏的王子殿下竟會是這樣的反應,不由呆呆地望著李天澤回不過神來。

“怎麽,是要我發個誓嗎?”李天澤沖著她一笑。

“不是,不是,我,我……”伊麗爾開心得語無倫次起來。

李天澤忽然有點羨慕那個叫格薩的男子,若是蘇瑤也能這樣一心一意對待自己,自己的人生便也庶幾無憾。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這願望何其美好,人人皆心生向往。

難怪她面對自己還帶著面紗,回鶻女子的美麗容顏原是留給自己最心愛的人看的。李天澤輕輕地把面紗替伊麗爾戴上。

“公主,以後若有什麽需要,便叫你那貼身侍女來找我,她叫什麽名字?”

“吉娜。”

“我記住了,她可知道你和格薩的事?”李天澤想自己該多了解一些情況,才能更好地處事應變。

伊麗爾點了點頭,“她知道。”

“我明白了。公主,你好好休息。”

“恭送殿下。”

伊麗爾躬身向李天澤施了一禮,李天澤欠身示意轉身向外走去。

宮門口,蘇瑤正心神不寧地站著,見李天澤出來,忙低著頭向李天澤行禮。

“免禮。”李天澤走過蘇瑤身邊,又轉回身來,對著蘇瑤柔聲道:“盡管放心,你們在這裏會很安全。”

蘇瑤聽見這話不覺擡起頭來看向李天澤。兩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對,李天澤忽然一個恍惚,這眼神,自己分明在哪裏見過。

李天澤正自恍惚,蘇瑤已低頭走了進去。

李天澤覺得自己一定是想蘇瑤想昏了頭,竟然在這回鶻侍女的眼中看到了蘇瑤的眼神。那一剎那,他竟有種想揭開面紗看個究竟的沖動。

但是蘇瑤怎麽可能來大夏,怎麽可能成為伊麗爾的侍女。李天澤苦笑搖頭,回鶻女子素以輕紗遮面,未嫁女子更不能輕易以真面目示人。他一個大夏的王子殿下,怎麽竟會有如此荒唐魯莽的想法。

那日之後,伊麗爾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她知道自己現在要做的,便是保持足夠的耐心,俟機離開大夏。

蘇瑤開始以公主貼身侍女的身份自由出入大夏王宮,暗中調查諾爾親王的死因。伊麗爾只當她每次外出都去找尋她身在大夏的心上之人,對於蘇瑤的行蹤也從不多加過問。只是常常會問蘇瑤是否已經找到了她要找的那個人,蘇瑤只說人海茫茫,哪裏這麽容易找得到。

李天澤為避人猜疑,也隔三差五進得寢宮。但只是坐上一坐,問候一下伊麗爾,有時也在外間的榻上和衣而臥。

就這樣風平浪靜地過了月餘,迎來了大夏王後的壽誕之期。

李天澤第一次攜新婚妻子在眾人面前出席,舉手投足間,與伊麗爾神情甚是親密。伊麗爾明白李天澤只不過是在眾人面前做戲,於是便也配合得絲絲入扣,天衣無縫。

王子夫婦向王後祝壽後,雙雙入座。李天澤不時向伊麗爾的碗中布菜,伊麗爾也頻頻替李天澤的杯中斟酒。兩人時常相視而笑,外人看來只道新婚燕爾,如膠似膝,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大夏王見兩人如此甚感欣慰,王後更是歡喜得不行。杯來盞往,觥籌交錯,大夏王宮繼李天澤喜宴之後,又一次極盡熱鬧歡樂之能事。

眾人酒酣耳熱之際,不知誰提議,請伊麗爾為王後獻舞一曲。大家都知道回鶻善舞,對這提議立刻積極附和。誰不想一睹這位美艷王妃的曼妙舞姿呢?

伊麗爾看了李天澤一眼,李天澤沖她微笑點頭,伊麗爾便離席翩翩起舞。

絕世容顏,曼妙舞姿,悅耳動聽的回鶻樂曲,眾人不覺看得如癡如醉,忘情地鼓起掌來。

李天澤端起酒杯,微笑著看伊麗爾舞蹈,無意間卻見舒齊放的目光正註視著自己。李天澤心中一笑,心想不妨演個全套。便把杯中之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站起身來走向伊麗爾,和著音樂與伊麗爾共舞起來。

王子王妃翩然對舞,場面霎時更熱鬧好看。眾人一向只覺李天澤年少沈穩,沒想到他也有這灑脫不羈的一面,不覺個個看呆。

舒齊放看著眼前的情景,心中暗自冷笑,想李天澤數月前還振振有詞不同意這門親事,如今還不是一樣被這回鶻公主迷得神魂顛倒。果然是英雄難過美人關,何況他李天澤還未必是個英雄。就算是個英雄又怎的,也須知這溫柔鄉便是英雄冢。

此時的大夏王宮,眾人皆沈浸在一片歡樂之中。只有扮作回鶻侍女輕紗遮面的蘇瑤,一個人站在邊上心裏不是滋味。

她看著李天澤神采飛揚地和伊麗爾共舞,心裏不覺湧上陣陣酸楚。莫論真情還是假意,眼前這一番珠聯璧合,便令她神色黯然。一個情字誰能說清道明,從無到有,似假還真,全在人與人的相處之中。面對伊麗爾這樣的美人,日久生情,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蘇瑤不願再看,悄悄退了出來,獨自一人在禦花園裏躑躅,最後疲憊地在池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蘇瑤望著眼前的池水一陣發呆,忽聽得身後有人說話:“吉娜,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這兒?”

蘇瑤心裏一驚,水中人影倒映,不用回頭,她也聽得出那是李天澤的聲音。

李天澤與伊麗爾一曲舞畢,便告辭離席。李天澤送伊麗爾回轉寢宮,乘著月色獨自來園中散步,遠遠地便看見蘇瑤一個人坐在池邊。

不知為什麽,他對這個回鶻侍女,總有一種特別的感覺,甚至有種莫名的熟稔。他知道她不會說話,來來去去總是這般安靜。但自己每每見她,總有一種想和她說上幾句的沖動。

那個落寞的背影落在他的眼中,他仿佛已想見她臉上有著憂傷的神情。李天澤繞過回廊,走到這個回鶻侍女的身後低聲探問。

蘇瑤從石凳上站起來,轉身低頭向李天澤行禮。

“怎麽了,想家了?好像不高興了。”李天澤道。

蘇瑤垂下眼瞼低著頭一言不發。她覺得扮作啞女明顯的好處便是,只要自己不高興說話的時候,就可以理直氣壯地選擇不說。眼見自己心愛之人和別的女子這般親密,無論真假,她的心裏總是非常不愉快。

“吉娜,我知道你不會說話,要不你寫出來吧,有什麽傷心的事,也許我可以幫你。”李天澤望著蘇瑤道。

蘇瑤依然低頭不語,只是向李天澤又施了一禮,轉身離開。

“哎……”

李天澤想叫住蘇瑤,卻又忽然閉口不語,望著蘇瑤漸行漸遠的背影,暗自驚奇。為什麽竟連這個背影他都如此熟悉?

蘇瑤回到寢宮,見伊麗爾已經睡下。她悄悄地從床下的橫檔上取出李天澤送她的那柄金劍。這柄李天澤隨身佩帶的金劍,在這大夏王宮,自然不能拿來示人。她把它藏在伊麗爾所睡之床床板下的橫檔之上,這個地方取劍容易,又不易被人發現。

蘇瑤拿著劍走到窗口,月光如水般傾瀉下來,照在金色的劍鞘和劍柄的寶石上,熒熒發出光芒。

寶劍依然,人心何似?蘇瑤擡頭望月,不覺慨然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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