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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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聲在天際發出沈悶的轟鳴,一聲比一聲低沈。然而這低低的轟鳴,卻越發讓人膽戰心驚。這聲音仿佛壓抑著無比巨大的能量,隨時隨地都會突然爆發。果然,“嘩啦”一聲巨響在空中炸開,黑色的夜幕仿佛被撕裂了一個缺口,大雨傾盆而下。

深夜,十四歲的景仁騎著快馬在雷雨中疾馳而過,他的臉上掛滿了水珠,分不清是雨是汗還是淚。

他現在已不是太子,三個月前,他由太子變成了安樂親王。

父死母亡,這巨大的打擊,令他還未能堅強起來的心靈痛得麻木不堪。而今夜,他那顆已痛得麻木的心,又將再次被重重地撕裂開來。

“先生,師娘,你們要等我,一定要等我來啊!”景仁在心裏吶喊著。

一聲馬嘶,在這雷雨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這匹馬在雨中狂奔了半個時辰,終於在降王府的門前被景仁驟然拉住了韁繩。

景仁甩開馬鐙,飛身下馬。

降王府的大門敞開著。

還是來晚了!可是,即便不晚,他又能做些什麽?

景仁往府裏狂奔進去,一聲驚雷炸響,原先沈悶的雷聲開始釋放出驚人的能量。而令他心膽俱碎的是夾雜在雷聲中淒厲的哭喊聲。

“王爺——王爺——”

景仁飛奔過院子,那哭喊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淒厲,一聲聲好似絞斷了人的肝腸。

終於來到廳堂,盡管他早已有了心理準備,盡管他已經經歷了最親最愛之人驟然離去的那份慘痛,只是當他站上廳堂的時候,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得不知所措。

他畢竟只有十四歲,嚴格地說,他也還只是一個半大的孩子。雖然這三個月經歷的事仿佛已令他一夜長大。

滿屋狼藉,降王倒臥在地不斷地抽搐顫抖,汗水濕透了他身上的衣衫。清俊的臉龐蒼白如紙,額上的冷汗沿著面頰流下,和眼角的淚水混合在一起。他的一只手緊緊地抓著另一只手的衣袖,那衣袖因著用力撕扯已快斷裂開來。

他正在忍受著難以忍受的劇烈痛楚,奄奄一息之際,卻咽不下最後那一點生氣。他寧願立刻死去,可以不用再受這痛楚的折磨。

在他身邊,是伏地而哭,魂飛魄散的降王妃。

一只金杯滾落在地,景仁認得那是禦賜之物,杯中的一點殘汁觸目驚心。

降王,原是江南小國玉真國的國君。

玉真王,文采風流,人物俊朗。

只是他一生最大的悲劇,卻是出生在這帝王之家。

與其說他是君王,不如說他是一個造詣高深的藝術家。這位年輕的君王,在治理國家上沒有太多的才能,在詩、文、書、畫、音樂上,卻有常人難以企及的才華。

三年前,景仁的父親攻下玉真國,玉真國滅,玉真王率群臣投降,被封為降王。景仁和降王一見投緣,一再求懇,父親允許景仁拜降王為師。

三年來,景仁常常出入降王府,降王和降王妃就成了他的先生和師娘。

三年的時光,降王對景仁傾心相授。降王妃美麗溫婉,景仁一去,必定親自下廚給景仁做江南的小點心。景仁早已把他們當家人般親近。

只是沒想到,叔父登基,卻突然下旨,賜死降王。

景仁不明白,新皇帝為何連早已投降無心政事的降王都不放過。

“先生,你怎麽樣了?”景仁邁開腳步奔走到降王身邊,淚眼模糊跪伏在地,看著倒在地上的降王不知如何是好。

“太子,你……來了。”降王微微擡起頭看向他。

“不要叫我太子,我已經不是太子了。” 景仁傷心地低下頭去。

“王爺……”一旁的降王妃泣不成聲。

“什麽王爺,我……不過是一個……俘虜而已。”降王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淒慘的笑容,“這是我……必然的結局,我是該回到我的江南了,一蓑煙雨舊江南,才是我……最好的歸宿啊!只是皇帝他,他……賜我毒酒,賜我全屍,還不如……給我一刀……來得痛快!”降王一口氣說了幾句話,英俊的臉龐愈發痛苦得扭曲。

景仁不知道皇帝究竟賜了什麽毒酒,但是這毒酒,確實令人死得極為痛苦不堪。

“先生,師娘,為什麽,究竟為什麽會這樣?”景仁不明白,一切都好好的,為什麽瞬間就面目全非。

“你……自己去看吧。”降王擡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地上躺著的居然還有皇帝的聖旨。那是降王接旨後擲在地上的,喝毒酒前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縱然是死,也要死得像個君王。

景仁撿起聖旨匆忙看著,聖旨上的幾行字觸目驚心地躍入眼簾:……降王枉顧聖眷,屢有怨懟之言,深負朕恩,賜酒自裁,降王妃即日進宮……

景仁慢慢轉頭,茫然地看著降王妃。

美麗溫婉的女人,卻果然是禍水紅顏。

玉真王妃,是玉真國最美麗的女子。

玉真國地處江南之地,江南的山山水水,蘊育出如水般溫婉的美麗女子——玉真王妃,夏蘭若。

玉真王夫婦是一對人人艷羨的神仙眷屬,他們情投意合,恩愛有加。

只是這如詩般美好的日子,終究還是被戰爭打破。即使玉真王沒有擴疆拓土的野心,卻也擋不住江南富庶之地對君王們的誘惑。何況,一國之中,豈容二主?

國破之日,終於來臨。

皇宮裏的宮女內侍哭喊著四處奔逃,玉真王靜靜地坐在墻角,仿佛一切紛亂已與他無關。

一柄寒光四射的寶劍,不知何時悄然架上他的脖間。手持寶劍的大將一臉不屑,“彈丸之地,為何負隅頑抗?早晚還不是一個降字!”

“我再無能,也是一國之君。即使力量懸殊,也當盡力而為。”玉真王平靜地說。

“盡力而為,致我軍傷亡眾多,那你就受死吧!”大將勃然發怒,舉起手中的寶劍。

“你敢殺他?”一聲女子的怒斥從背後傳來。

大將回頭看去,手中的寶劍不覺停在半空。這是他平生從未見過的絕色女子。

“縱然亡國,他也是一國之君,還輪不到你殺他!”女子走過來擋在玉真王跟前。

“蘭若!”玉真王忽然站起,邁出一大步,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她。他深怕她的話激怒大將,雖然無力抵抗,但無論如何,他都要盡力保護自己心愛的妻子。

大將的臉上沒有怒氣,寶劍也慢慢地放下,卻記住了她的名字——蘭若。如蘭般高雅的女子,如蘭般清香襲人的女子,如蘭般令人仰慕的女子。

從此,她成了他朝思暮想的女人,常常在他夢裏出現,夢醒又令他黯然神傷。

這大將便是景仁的叔叔。雖然貴為親王,打下半朝天下,卻得不到他心愛的女人,哪怕這女人只是他的一個俘虜。他多次向景仁的父親求懇,但皇帝每每告誡他不可恣意妄為。

但是現在,他是皇帝了。他想如何恣意妄為,誰敢說一個“不”字?

景仁看著聖旨,隱隱明白了事情的緣由。雖然他還沒有完全弄明白大人世界裏的游戲規則,但是他知道,叔父喜歡降王妃。

只是像降王妃這樣的女子,有哪個男子會不喜歡?就連自己,初見師娘,不也即刻驚艷她美麗的容貌,整天圍著她,要她做江南美味的點心給自己吃嗎?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即便是孩子也喜歡親近美麗的女子。

只是景仁沒料到自己的叔父會如此直接地表達他對降王妃的喜歡,不管眾目睽睽,不顧輿論紛紛。自然,他也無需顧忌,因為他已是皇帝。

難怪降王必死無疑。

“王爺……你怎麽樣?”降王妃看著痛苦不堪的降王已然哭得嘶啞了聲音。

“我怎麽樣……你進宮伴駕去吧,不用管我的死活!”降王奄奄一息之際,難掩心中的怨憤。

“王爺,是我,是我害了你。只是,蘭若不會進宮伴駕,蘭若只陪著你,永遠都陪著你!”降王妃對著降王淒然一笑,猛地拔下頭上的金雀簪,噗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殷紅的鮮血立刻染紅了她胸前的衣衫。

迅雷不及掩耳。誰也沒料到她會如此決然迅速地了斷自己的生命。

“師娘——”景仁猛跨一步扶住了即將倒地的降王妃。

“蘭若——”

嘶聲低喚,漫天痛楚席卷而來,淹沒了降王本已微弱的呼吸。分不清這劇痛來自身體還是內心,他猛地大口艱難呼吸,掙紮著向自己的妻子爬去。

景仁慢慢地扶著降王妃坐在地上,托著她伸向降王的手。

夫妻兩人的手終於艱難地握在一起。也許,他們早就料到這一天終會來臨,早就準備在這一天攜手而行。

一串驚雷當頭劈下。

後堂突然傳來嬰兒撕心裂肺的哭聲。

“馨兒——”夫妻倆近乎同時痛呼了一聲。

降王一把抓住景仁的手,眼裏滿是哀求,“王爺……求你……求你照顧馨兒!”

“照顧……我們的……女兒……”降王妃看著景仁,虛弱地說出最後一句話。

降王艱難地扯下腰間的一塊玉佩,顫抖著遞給景仁,景仁連忙接住。

“這是玉真國傳國玉佩,交給……馨兒!”

“先生,師娘,你們放心,有我在,馨兒決不會有事,我以生命擔保!”景仁緊緊地握住了降王夫婦握在一起的手。

降王微笑著點了下頭,倒地而亡。

降王妃看了一眼丈夫,最後直直地看向景仁,帶著對女兒的無限牽掛,死不瞑目。

景仁的眼前一片模糊,淚水湧出了眼眶,心口撕裂般地疼痛著,痛到他快不能呼吸。他不明白,為什麽他身邊至親至愛的人,在短短的三個月裏,一個個都離他而去。

但此時,他已來不及多想,嬰兒的聲聲急哭淹沒了他內心巨大的悲傷。

馨兒,他答應過降王夫婦,要照顧他們唯一的女兒。他用自己的生命作了承諾。

景仁慢慢放下降王妃,顫抖著手合上那對美麗的眼眸。他站起身來,沖進後堂,抱出一個正在啼哭的女嬰。

孩子顯然是受了雷聲的驚嚇,哭得小臉通紅,滿臉是淚。

景仁把嬰兒緊緊抱在胸前,低聲說道:“馨兒,不哭,哥哥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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