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佳音能不能侯到，宿微覺得，這個可以先放一放。他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她。

在她身邊待了一百多年，他渾身上下都是她的氣息，幾乎不用怎麽費力去找，他就知道屬於她的地脈在哪裏。

橫穿大山，高跨江川，漫天浮雲間，一道紅影急速飛過，只在天邊留下一道被拉長的雲跡。

宿微一邊飛馳一邊查探，在飛到熟悉的方位瞬間降落，停在白氣未散的湖泊上空。

這裏的氣息非常濃郁，他的五感全部張開，盡情的吞噬著這份獨一無二，仰頭癡迷汲取的樣子仿若一個饑|渴的癮|君子。

癮過夠了，宿微微微收斂神態，飛身下去落在了湖邊。

這汪湖泊蘊含著很多靈氣，她每每感到怠倦的時候，都會來這裏泡一泡。

宿微伸長脖子，隨手一揮，白霧散去一塊，湖面就倒映著他此刻的模樣。

就著清亮的水鏡整理了下衣衫，頭發稍稍有點淩亂，宿微蹲下來沾了點湖水抹平翹起來的幾根，又仔仔細細檢查了下自己此時的狀態，這才放下心。

還是跟以前一樣好看。他對著湖面笑了下，上面立即映出他酒窩深深滿眼喜悅的笑臉。

道是故人相見，親友重逢，最為近鄉情怯。

宿微站在樹屋下面，仰著腦袋癡癡的看著，手腳卻無論如何都邁不出去。

細算起來，他並沒有害怕的地方，可是知道她現在就躺在她平常最喜歡待的地方，一顆因為她而跳的火熱的心，一下就變得忐忑起來。

她回來之後，沒有看到他，會不會不高興？

即使對他沒有多餘的心思，可她也是真心對他的。

他或許，不該這麽躊躇不前。

踏上婉轉的藤梯，來到巢形樹屋前，宿微重新打起精神，擡手推開了木門。

手指悄悄蜷成一團，他屏住呼吸往前，不再止步於門口。

她在睡覺。

身上閃著微光的長裙隨著她呼吸的一起一伏也跟著動，腳擱在吊床邊緣，雙手交握在小腹，神態分外柔和。

宿微用力按著自己不斷狂跳的心臟，蹲在吊床前，專註的看著她的臉。

過去了那麽多個世界，她的面容身形從未變過，回到子虛界，她就恢覆了這裏最原始的裝扮。

她這身衣服是他親手做的。

因為她喜歡，他就親自去南海深處跟鮫人換了大量鮫絲來織成布，從裏到外，不論是貼身的小衣還是內襯，都是用鮫絲織就的。

宿微摩挲著垂下來的裙擺，激動難耐的神情慢慢變得正常。

說起來，出於私心，他還曾將她帶到了一個有鮫人的世界。

他還在出神，尋歡卻已經醒了。

不如說，她一直在假寐，根本就沒有睡著。

她側過頭，身體動了動，裙擺從他手心抽離，吊床就開始晃動。

“餵。”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臉頰，“小不點，回神了。”

聽見這個熟悉到骨子裏的稱呼，宿微眼睛一熱，一下子撲過去抱住了她。

“世意姐姐，我好想你。”語氣微微哽咽，抱著她的雙手不斷收緊，宿微在她腰間用力蹭了蹭，半晌才擡起一雙濕漉漉的眼眸期待的問：“你都想起來了嗎？”

尋歡摸了摸他的腦袋，“嗯，全都想起來了。”

想起來之後，她也理解了，為什麽惡魘會把她送到那些世界裏。

大部分世界，都是她伴隨著他一起長大，照顧他，教養他，以及，陪伴他。

也許在惡魘簡單的想法裏，只是想衍生出一個相似類型的人來代替他，讓她在三千世界裏不會那麽無聊。

可是他偏偏跟著她一起過去了，也許還要更早。

“你為什麽要跟著我，當時你也受傷不輕，明明可以在這裏等我回來。”

宿微盤腿而坐，捧著她的手說：“你一消失我就想追著你而去，結果父王硬生生把我拖走，害我晚了你一個世界。後來我身體恢覆了一成就聯系惡魘想去找你，惡魘卻告訴我，他封印了你所有的力量把你送到異世，你會留在那個世界，直到死亡。”

他親了親她的手指，見她臉上沒有不高興，而是在耐心傾聽，才頂著一張泛了粉的臉繼續講述：

“他說，你死去之後會直入輪回，直到一個不漏的走完三千世界，才會重新回歸子虛界。”

“我固然願意隨著你一道下界，可是對你我而言，走完三千界，實在是太久了。”

尋歡了然，“你爹娘幫你避開天道的？”

宿微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這是我族秘法，爹娘也因此被天道降了很多修為。不過還好，我沒有辜負他們的心意，就算我沒有了記憶，我還是能第一時間找到你。”

頓了下，他抿了抿嘴唇，頰邊現出一個若隱若現的酒窩，“世意姐姐，你知道……我的心意了嗎？”

不等她開口，他又道：“不知道也沒關系。反正，我總是要跟著你的。”

他低下頭嘀嘀咕咕了一會兒，拿出一個雕花木鐲，偏著腦袋不敢看她，臉紅的像天邊的晚霞。

“這是我娘給我的嫁妝，我想把它交給你。”

尋歡早前就用意識體看到了，這會兒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但她沒有伸手去接。

“你還記得最後那個世界裏，我說過的話嗎？”

宿微咬著下唇回憶了下，點頭，“記得的。”

“既然記得……”她捧住他的臉，指腹擦過他的唇瓣，“我還是那句話。不過時間有變，我們以百年為限。”

看著他一如之前的神態，尋歡也總算知道了，為什麽在三千界中，他明明已經是成熟的年歲體態了，心智上卻還是差常人一等。

那些她摻雜其中的歲月裏，她從不谙世事成長為手可遮天的一方霸主，中間少不得數個前輩的指點，再加上自己從不間斷的摸索，心智成熟只是時間問題。

可他不一樣。

妖族的小妖出生一月後，都會被父母扔到深淵裏進行殘酷的歷練，繼承了強悍的血脈，大部分小妖都會重新回到妖族。

而她撿到他的時候，他還是一團不過成人巴掌大的火狐貍，委委屈屈的盤踞在大樹底下。有別的妖物忌憚他的血脈不敢過去，可他一直趴在原地不願意動，等她看到他時，就聽見他哼哼唧唧的到處亂嗅，圍著眼睛的那一圈毛發都是濕的。

還是個哭包。

可他還沒斷奶的樣子實在可憐的很，她那時候就是想去深淵隨便逛逛，又哪裏知道，回程途中會帶回一個粘人的小尾巴。

她知道各族有各族的規矩，小妖的父母們也絕不會真的不管自己的孩子，所以離開時給妖族留了個消息，就帶著嗷嗷待哺的奶狐貍回了自己的窩。

誰知這一養就把妖養到了成年。

他在她身邊幾乎沒受過什麽苦，又因為她的身份，他好修煉的很，幼時幾乎睡上一覺，他的修為就能蹭蹭蹭上去。

對她而言，他在心智上，確實還很天真。

但是就像他爹娘說的，他是一個純粹的妖。

沒有七竅玲瓏心，只憑著一腔熱情，就可以毫無保留的付諸自己的所有。

或許就是因為這份純粹，他才能比她先要了解到這世間最糾結的感情。

尋歡感動於這份付出，卻還是想堅持自己的，而不是因為感動去答應他的請求。

她思考的過程太長，手也沒放下，宿微覺得自己的臉有點僵，他稍微動了下，唇角劃過她的指尖，他偷偷看了她一眼，把那根手指含進了嘴裏。

濡濕的口腔一下就讓尋歡回了神。她好笑的勾了勾手指，卻碰到了他濕熱的舌尖。

“看來你是答應了。”她神色不變，繼續用手指攪動著他的舌頭，“乖，現在告訴我，你願意嗎？”

宿微氣鼓鼓，卻還是舍不得松口，他含著她的指尖含糊的說：“願意願意！你想對我做什麽都可以的。”

他離開妖族，說出入贅的話，把嫁妝也給了她，就再也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

舔了舔她的指尖，他小心的說：“那阿姐答應我，百年之後，若是你還無法對我動心，即便、即便是去找別的人，你也一定不要放棄我，好不好？”

他的呼吸，他的血肉，早就在還不通曉世事的時候就全部與她融為一體了。光是想到要分開他就喘不過氣，心底疼痛難忍，所以只要還在她身邊，只要她不趕他走，就連死亡都無法將他從她身邊拖走。

他一雙妖瞳仿佛被外面的那汪碧湖洗過，幹凈澄澈，暗紅的瞳仁不僅不顯妖異，反而透徹無比。

那裏面，有著對她的深深依戀，也有呈無可抵擋之勢的炙熱愛意。

如果是去三千界前察覺到了這份心意，尋歡想，她大概終其一生都無法喜歡上一個，由自己一手教養長大的孩子。

可是現在，她願意給他這個機會。

“我答應你。”她輕輕吻上他透亮的眼睛，“那麽，之前被打斷的事，現在可以繼續了嗎？”

做到一半就被規則強行拉回原來的世界，任誰都會氣到爆炸。

尋歡自覺忍了這麽久，心態已經蠻好的了。

她話一說完，宿微的臉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眼底也有了點羞意，“只要阿姐要。”

他起身，從吊床裏把她抱出來，放在了柔軟的獸皮上。

“這次，再激動也要忍住。”尋歡撫上他的臉，“要是連一秒鐘都堅持不了，我就該好好審判一下你的能力足不足以滿足我了。”

宿微神色一僵，脫衣服的動作慢了半拍，而後咬著牙兇巴巴的開腔：“那阿姐就等著吧！”

在別的世界又不是沒做過！

他還就不信了，都第四次破處了還能給秒了？

做完前戲，宿微被壓在床上，尋歡扶著他的腰緩緩沈下身體，憋笑著提醒：“忍住，不要激動。”

一波情|潮過去，下一波又接著來。宿微用一整晚身體力行的表現，方方面面的詮釋了自己的能力。

兩人從白天妖精打架到晚上，又從晚上滾到清晨，都有些累了。

宿微抱著她去湖裏洗澡，用舒適的力道給她按壓著後腰和大腿，見她被按的昏昏欲睡就收手，給她穿好衣服放回樹屋，才開始清洗自己的身體。

日暮翻篇，尋歡從白天睡到了黑夜。

一覺醒來，端的是神清氣爽。

尋歡摸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覺得體內的能量應該是他的元陽。

大妖的童子身可是大補之物，吸收完這茬，等閉個關，她的實力還能再上一層。

屆時，渡劫也會好過一點。

腰上的胳膊環的很緊，她只是稍稍動了一下，他就眉頭一蹙，繼續把她往自己懷裏塞。

再磨蹭下去要出事，尋歡已經感受到了腿心的熱度。

化成一縷流光離開床榻，尋歡站定，然後去找水喝。

才喝了半杯，喉間的幹渴還沒消解完，就聽見床上傳來了略顯慌亂的聲音。

他不停叫著她的名字，胳膊在床上到處摸，可眼睛就是不往開睜。

尋歡端著杯子走過來，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此刻的樣子，眉心一擰。

做噩夢了嗎？

她坐在床沿，微微俯身，一頭長及腳踝的青絲就滑落肩頭，鋪陳到他身上。尋歡嫌礙事，把長短控制在腰間的位置，才去牽住他無處安放的手，附在他耳邊輕聲道：“我在這裏，一直都在這裏。”

握到了手，他總算不再那麽無措，因著她的低聲安慰又重新睡了過去。

尋歡沒有睡覺，意識體化散到整個樹屋，開始吸納天地靈氣。

一夜過去，等她穩固了自身實力，睜開眼，就看到宿微穿著一身紅衣沐浴在日光底下，睡顏香甜。

她沒有叫醒他，留了一抹意念在他身上，跑到了湖邊。

靜下心來，尋歡叫出了惡魘。

“需要我幫你凝實靈體嗎？”她看著風一吹就有點散架的黑煙說。

惡魘搖搖頭，“讓主人費心了，但我想自己修煉。”

尋歡了然，話音一轉，“對了，我想問問你，之前那幾個世界的內容，我現在可以看看嗎？”

“可以。”

惡魘回到黑色晶體內，尋歡感覺手腕一熱，之前跟它契約的印記就亮了起來。

一束光投射在地面，又折射到半空，形成了一個類似於幕布的東西，幕布亮起，上面就出現了一個眼熟的場景。

這是尋歡第一次用旁觀者的角度去看自己的故事，有些新奇，但足夠吸引人。

而且，她還可以控制進度。

看到第一個世界最末尾，尋歡的笑容一點點收起，神色不明。

“除了宿微，所有人都不記得我？”

這種被人遺忘的感覺太壞了。

尋歡看著上面因為忘記自己而痛苦不已的養父母，心裏一揪，“是因為天道嗎？”

“是的，主人。”

“您畢竟不屬於那個世界，就算在子虛界，也是脫離了肉體的存在，如果一旦被天道察覺，不光是你，三千世界也會被毀滅幹凈。”

“所以你才抹去了所有人的記憶？”

“抱歉主人，我是您的奴隸，自然只會為您服務。您的潛意識裏不想傷害到三千界的人，我只能完全抹掉你存在的痕跡。”

尋歡默然，“之後的所有世界，都是這樣嗎？”

惡魘：“是。”

“算了，這不是你的錯。”她摸摸項鏈，“這樣的結果才是最好的。畢竟，那可是天道啊……”

感嘆完，她又接著看剩下的。

陽光照到這裏的時候，她已經挑著看完了所有的世界。

拍拍手起身，一回頭，就看見幾步之遙立著宿微。

“終於睡醒了？”尋歡朝他勾勾手指，“過來。”

宿微走過去，突然一把抱住了她，腦袋也埋進她的頸窩。

尋歡心情覆雜，“你看到了？”

宿微輕哼了聲，繼續蹭她。

“好了，不要撒嬌。”尋歡拍拍他的背，“我有事跟你說。”

通常有人用嚴肅的口氣要說事，都會下意識提著氣去聽。宿微頓時緊張起來，瞳孔豎成細細一條，“……什麽事？”

尋歡好笑，“這麽緊張做什麽？”

知道他在擔心什麽，尋歡覺得要是自己不多給他一點甜頭，他得天天都這樣風吹草動的，長期下去，心魔是躲不掉的。

她暗嘆一聲，捏捏他的手心，“小不點，和我結契怎麽樣？”

末了又道：“半身契約。”

“你真的要和我……和我簽訂半身契約？”宿微欣喜若狂，聲調都微微失色。

尋歡啞然，“你願意的話，現在就可以。”

事實上，半身契約對他而言是不公平的。

她是主人，他只是她的半身。她死的話，他也會隨之一並消亡，而他死去，她只不過是實力會受點損傷。

她之所以選擇這個契約，除了宿微會受她的牽制外，別的好處也是很多的。

例如，兩人天各一方的時候，不論距離多遠，都能感應到對方的存在。在實力升級的間隙，厲害的一方會帶動弱勢方，如果趕上渡劫，兩人在飛升時也不會被迫分開。

尋歡覺得，他一直以來最擔憂的事，大概就是她會拋棄他。

而結契以後，她就再也沒有解除契約的權利，只等未來一方死去，契約才會無效。

她不能完全保證自己的心，所以給他一個穩定關系的契約，也算是對得起他的付出了。

“願意願意！”宿微瘋了一樣抱著尋歡就開始轉圈圈，轉夠了就湊在她唇上響亮的親了一口，眼底的饜足感幾乎要溢出來。

“世意姐姐，我們要永遠不分開！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

被他的喜悅感染，尋歡不由笑開眼，“鬧夠了就站好，把手給我。”

他笑瞇瞇的放下她，乖乖把手遞出去，眨巴著眼睛，期待的看著她的動作。

結果不過是在兩人手心裏各劃了一刀，血液互相融進對方體內，腳下一個巨大的圓形血紋立時出現，契約就成了。

“就這麽簡單？”宿微舉著自己的手仔細看著。

“你以為會有多覆雜。”尋歡笑了笑，“看出花來也沒用，契紋會自發找到自己喜歡的位置安身立命的，你幫我看看我的在哪裏。”

宿微擡頭，驚訝的看著她的額心，“阿姐，你的印記，開花了。”

一朵黃豆大小的花朵印在兩朵嫩芽中間，顏色呈粉，看上去嬌艷欲滴的，仿佛真的活過來了一般。

尋歡還挺滿意的，摸了摸契紋說：“只希望以後不會再有別的契約了，不然契紋都往腦袋上跑，擠在一起難看死了。”

宿微的契紋在眼角。

是一個狐貍尾巴的形狀，跟他的毛皮似的，顏色火紅。

“阿姐，我真高興。”他抱著尋歡的腰不停廝磨，“我這一生最慶幸的事，就是遇上了你。”

咬著她的唇瓣，他開始動手去扯她的衣裳。

尋歡逮住他的耳朵狠狠揪了一圈，指指天上的太陽，“白日不宣淫，再發|情打死！”

“正經一點，我還有事沒跟你說。”

吃痛的捂著紅彤彤的耳朵，宿微問：“什麽事？你說。”

尋歡眨眼，“我要回一趟三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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