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尋歡翻出那張畫展映券，心頭亂糟糟的。

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明明兩人才剛認識，但他表現的好像認識她一樣。

不僅是認識，還很熟悉。

不然也不會對小男生說出那樣幼稚的話，也不會在面對她時顯得那麽緊張無措。

他所釋放的一切信息，都在告訴她，他認識她。

尋歡翻來覆去的滾了幾圈，被褥淩亂，睡衣也掀到了腰上，露出一大片柔韌的白玉。

她思來想去，也不記得在這個世界裏，她有認識這樣的人。

三十歲左右，也許更大一點。

身姿清瞿，面容俊郎深沈，再加上有強迫癥似的紐扣和衣褶，還有通身的淺淡茶香，讓他看上去更像一個作息規律行事穩妥的老幹部。

可是，林意叫他先生。

她一開始以為他是個總裁或者高幹子弟，結果他給了她兩張私人畫展票。

現在的藝術家都這麽幹部風的嗎。

但是面對她的時候，又顯得那麽謹小慎微。

尋歡滾到床裏面，實在想不出來，就把票塞到了枕頭下面。

手指按掉墻上的開關，“啪”的一聲，室內頓時迎來黑暗。

一夜無夢。

尋歡趕在鬧鐘響起前醒來，神清氣爽的。

裝上幹凈的工作服，在樓下草草的吃了早餐，尋歡拎著包去趕地鐵。

她兼職的地方不是很靠近市中心，但也不是特別偏，周邊有很多學校，納含了初高和大學，林立的高樓直墅，要麽是工作間，要麽就是家宅小區。

不是特別吵鬧，可也不過分安靜。

從高三畢業開始，她就一直在這裏打工，算下來，現在也快三年了。

算上兼職生，加上店長這裏一共也才三個員工，店長的愛人時不時抽空過來幫幫忙，烤烤小餅幹做做甜點之類的，以供客人口腹。

尋歡來的時候店門已經開了，店長正蹲在門外，在小黑板上寫著什麽。

應該是今日供應沒錯了。

尋歡走過去一看，貓咪餅幹、蔓越莓餅幹，藍莓蛋撻、黑森林蛋糕、芒果布丁，和各式咖啡果茶，以及冰激淩之類的。

那就是店長老公今天會來了。

尋歡記不太清具體口味，正在回憶中，店長一擡頭，猛的磕到她的下巴，兩人都痛呼出聲。

尋歡捂著嘴，眼裏含淚，蹲在地上說不出話來。店長揉了揉額頭，把她拉起來，去掰她的手，“怎麽樣怎麽樣？把你撞疼了是不是？你別捂，給我看看，流血的話咱們現在就去醫院。”

尋歡沒辦法開口，剛剛撞破了舌尖，現在口腔裏都是血，只能支吾著搖頭，“……唔麽事。”

等那股子痛緩過去，尋歡掏出紙巾吐了一大口血，接過店長端來的水漱了漱口，這才好受了許多。

“對不起啊尋尋，”店長雙手合十，頭發蓬蓬的，眼裏布滿歉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要是不舒服就給我說，我今天放你假，帶薪的那種。”

“沒事。”尋歡重新接了一杯水喝下，搖搖頭，“就只是剛剛痛了一下而已，現在已經好多了，你看，我說話都很正常了。況且，是我自己不小心。”

店長把尋歡拉到沙發椅旁，按著她的肩坐下，“我還是很內疚啦，你坐好，我去給你端個新出爐的小蛋糕過來。”

尋歡一把拉住她，伸出紅艷艷的舌尖給她看，“店長，不用這麽麻煩，我現在大概還不能吃蛋糕。”說著起身，把店長的劉海撥開，就看到她額頭紅了一團。

“咱們抵消了。”尋歡輕輕碰了下那塊皮膚，“你痛我也痛，很公平，晚上下班補我一個小蛋糕就行。”

“補補補！”店長不停點頭，一把抱住了尋歡，“嗚嗚嗚尋尋你怎麽這麽可愛！”

她一米六都不到，在一米七二的尋歡面前就顯得很嬌小了。

尋歡眼角掃到一個人影，身體一僵，連忙把店長推出去，自己則去倉庫麻利的換好了工作服。

擦架子，掃地拖地，擺書擺花，循著記憶裏的畫面，尋歡弄好這些，大半個小時已經過去了。

“今天效率低了點。”一道冷淡的嗓音在背後響起，尋歡直起腰，就看到店長縮在她愛人背後正在對她做鬼臉。

“抱歉，我會盡快恢覆好的。”尋歡對男人點了下頭，就去整理樓上了。

“你幹嘛這麽兇！”店長惡狠狠掐了下自家男人的腰，“我剛剛害尋尋受了傷你不安慰就算了，還兇她！罰你今晚睡沙發！”

男人神情一滯，想道歉，可老婆已經走開了，只好悶悶的去廚房烤餅幹，等尋歡下樓，拿出一個小托盤，上面擺著一碟蔓越莓餅幹和一杯芒果奶昔。

“效率不錯。”男人硬邦邦的甩出一句，接受到老婆一個隱秘的飛眼後，立即補充，“再接再厲。”

尋歡很想笑了，對可愛的店長眨眨眼，指著托盤搖搖手指，就去忙了。

“她——”

店長一把捂住男人的嘴，拖著他的腰進了烘焙室，等兩人再出來時，嘴巴都腫腫的。

今天的兼職生只來了她一個，尋歡不太記得另外一個是誰了，只隱約記得是個男生。

“你說竇明啊，本來今天是他來的，但他家裏有急事，我下午也有點事，所以就換你過來了，怎麽，你也有事要忙嗎？”店長啃著一塊小餅幹，可憐兮兮的說：“尋尋一定不會拋棄這麽可愛的我的，對吧？”

尋歡沒忍住，捏了捏店長的臉，“放心吧，我沒事的，你有事就去忙，我一個人可以的。”

店長小聲歡呼了下，“我晚上就回來接替你，阿智做了很多餅幹和蛋糕，如果有人點別的沒有的，你就說賣完了就可以了，飲料的話你都會啦。”

她，都會？

尋歡端著杯子的手抖了一下，在店長期待的眼神下艱難頷首。

店裏最忙的時候是喝下午茶的時間和傍晚。

中間有上班族來休息，傍晚有小情侶紮堆來借用看書的名義卿卿我我，整體氛圍都很舒適。

尋歡吃完中飯，店長就和自家男人一起離開了。

舌尖又痛起來了，應該是剛才吃了點辣椒的原因。

尋歡收拾好外賣盒子，通了風，洗好手就研究飲品去了。

日售的種類都不多，也就四五種，果茶和咖啡好做一點，但什麽奶蓋奶昔她就有點不會了。

不是刻在骨子裏的技能，過了太多年，她手生的面目都冷硬了起來。

偏偏，下午上門的兩位客人，都要了奶蓋。

望著面前的小情侶，尋歡開始睜眼說瞎話，“抱歉，今日份的奶蓋都賣完了。”

小情侶又看了看，挑中了奶昔，“一杯草莓奶昔，一杯芒果奶昔，少冰。”

“…………”尋歡繼續微笑，“抱歉，也賣完了。”

小情侶無語凝噎，偏偏現在又很想喝東西，挑了半天，最後不得不選擇僅有的果茶。

給他們打包完，尋歡臉上的微笑越發真誠，“歡迎下次光臨。”

真是非常爽快的顧客了。

趁著沒什麽人，尋歡一邊打開手機一邊學著制作方法，大概肌肉記憶比較好使，沒過多久，奶蓋奶昔就全部做出來了。

尋歡嘗了嘗，發現味道還不錯，不想浪費，就把兩杯全部喝掉了。

似乎冰加多了點。

尋歡捂著沈甸甸的胃，洗好工具，出了工作間。

樓上有零星的客人在看書，有自帶電腦啪啪打字的，也有戴著耳機躺在墊子上打游戲的，還有真的在認真翻書的。

反而一樓空空蕩蕩。

尋歡收好垃圾，從後門扔出去，進來的時候就聽見門口響起“歡迎光臨”的聲音，還是店長自己錄好的，在聲音格外軟甜。

尋歡臉上做好微笑的表情，擡頭。

下一秒，笑容頓住。

不過片刻，她又恢覆如初。

也許是人家是住在這一片或者在附近上班呢。

“你好，請問需要點什麽？今日份額都在這個小黑板上，看好了就可以點。”

例行問完，尋歡微笑等待。

商榭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的臉，眉心微皺，伸手一戳，“難看。”

你才難看！尋歡腦袋一偏，“客人，請不要對我動手動腳，不然我有權告你猥|褻。”

後面又來了人，正在排隊，見面前這個人因為她的話默默收回手，尋歡往旁邊站了下，“不點的人請讓讓，後面還有人排隊。”

商榭左右看了看，徑直走到吧臺對面靠窗的一個木桌坐下，頭一轉，就盯著她不動了。

這個距離非常近。

中間只隔了一條過道。

尋歡在操作臺上熟練的做好飲品裝好甜點，等她清洗完工具回過頭，發現他還在盯她。

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她視若無睹的路過他，去找客人需要的書籍去了。

從早上一直忙到了傍晚，尋歡臉上已經出現了疲意。

這會兒客人越來越多，茶書屋差不多是爆滿狀態，尋歡已經聽到排隊的人群中出現了各種不耐煩的聲音。

商榭幾度站起來想去幫她，都被她攔住了。

幸好，在八點的時候，店長夫婦回來了。

“尋尋，辛苦你啦，你的臉色不太好，趕緊回去休息吧，明天下午也不用來了，後天再過來就行。”

臨了給她各樣打包了一份，非要她帶走才放人。

尋歡換下工作服，提著袋子跟店長說了再見，走到門口時，發現當了一天化石的男人也跟著站了起來。

兩人站在一起非常登對，養眼的不行，店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尋尋，這是？”

她眼裏的八卦之魂快要抑制不住了，尋歡知道不解釋後面就是沒完沒了的追問，可解釋，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想了想，在店長興奮的神情裏，尋歡說：“哦，可能他在等什麽人吧，今天不點東西也在店裏坐了一天，下次再遇到這樣的客人，店長可不要像我一樣心軟。”

果然，一有關店裏生計大業，店長的表情一下就變了，眼底隱隱露出鄙視，“行吧，我記下了，太晚了不說了，你住的遠，趕緊回去吧。”

走出門口，尋歡還聽到門縫裏飄出來的“吝嗇鬼”“摳門”之類的字眼。

看著一旁緊跟著她不放的男人，尋歡停下腳步，攤手，“商先生，你到底想做什麽？”

身體很久沒有這麽疲憊的感覺，連續工作十二小時，腿也站的很酸痛，可這個人依舊不言不語，問什麽什麽不答，心底的煩躁越來越重，尋歡臉色一冷，就不慌不顧的走開了。

沒走幾步，身後響起腳步聲，顯然是又跟上來了。

尋歡很想發脾氣，甚至想把手裏的東西砸向他。

可這是店長的心意，她不能浪費在這個人身上。

她轉過身，冷冰冰的說：“你很煩，不要再跟著我，不然我報警了。”

走到地鐵口，尋歡回頭，那人果然不見了。

可她還是很煩躁，心底的躁動讓她只想發洩出來，可又不知道怎麽發洩。

從昨天起這種情況就有點苗頭了，大概是遇到地鐵上的鹹豬手開始。

腳掌很痛，尋歡踩著布鞋要去乘扶梯，耳邊突然響起一聲尖叫，接著就是尖利的“有人搶我的包”的聲音。

尋歡一看，一位肚子微微隆起的孕婦正捂著小腹縮在角落，神情倉惶，臉色發白，旁邊有好心的小姑娘上去扶住她。

行人匆匆，大都漠不關己，或是看上一眼就走開，也有人小聲報警，眼底帶著驚懼和正義。

尋歡看著快要跑離自己視線的搶劫犯，把袋子放在孕婦旁邊，一溜煙就飛跑了出去。

很快，路人只覺得自己眼前一花，一道高挑的身影就瞬間消失。

尋歡越跑，怒氣越充足。

等追到小偷，直接一個掃堂腿過去，對方狠狠砸在地上，這裏比較隱蔽，也許是小偷提前預算好的逃跑路程，尋歡把他往黑梭梭的地方拖了拖，接下來就是一頓狂揍。

“讓你不好好做人！”

“讓你做小偷！”

“做什麽不好偏要當搶劫犯！”

“打死你！”

尋歡打了一拳又一拳，紮好的頭發都散了，衣衫也亂亂的，她看著半昏迷狀態的搶劫犯，從他身上搜了搜，發現了好幾個錢包，腰上還別了一把刀。

這已經是有做兇犯的準備了，還是個慣犯，尋歡神色一凜，抽出他的皮帶直接把他的手捆了起來。

打了報警電話，尋歡等警察來的時候狠狠搓了搓自己的眼睛和鼻子，然後抱著胳膊蹲在了一邊。

一邊努力吸鼻子一邊擡頭檢查監控，尋歡驚喜的發現，這個位置是個死角監控根本探不過來。

她又走回地鐵口，以為會看到那個孕婦，結果不僅沒看到人，就連她放在一邊的袋子都不見了。

說不上心裏是什麽感覺，尋歡站在原地看了會兒，才又走回監控死角，默默等待警察的到來。

一件衣服從天而降裹住她，滿腔茶香。

尋歡擡起頭，“我是不是說過，再跟著我我就報警。”

“我現在心情很不好，不想挨打的話，不想被警察請去喝茶的話，就麻利的滾。”

身旁的人蹲下來，一團熱源靠近，尋歡側眼，面無表情的舉起拳頭，“再過來試試。”

商榭握住她的拳頭，放在嘴邊親了親，“我過來了，你打吧。”

“滾！”

“不滾。”

“你有完沒完！”尋歡揭下身上的外套狠狠扔在地上，仰著腦袋，厭惡的說：“我不想跟你玩什麽你認識我我不認識你的游戲，很煩，非常煩，做人就不能簡單一點嗎？當跟屁蟲很好玩？”

尋歡說完，就看到面前的男人往後退了一步，眼眶泛紅，眼底閃著水光，嘴唇微微發抖，“你會記得我的，你現在，只是忘記了而已。”

尋歡腦袋都要炸了，“我自己的記憶我比誰都清楚！我不認識你不記得你也沒有失憶，你讓我怎麽想起你？”

“商先生，你是不是，認錯了人？”

商榭雙手握的緊緊的，克制住心底沈悶的鈍痛，顫著嗓子說：“我說過，你會記得的。還有，我知道是你，認錯人這種事，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所以你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尋歡沖到他跟前就是一拳，“我真的討厭透了你這種什麽都不說但又委屈巴巴的樣子，我做什麽了讓你這麽委屈？我怎麽傷害你了你跑到我面前說一堆似是而非的話？以為你長得好看我就可以不計較你的失禮了？還是以為，你是福利院的資助人我就不敢動你？”

商榭捂著被拳擊的腹部，蒼白著一張俊臉，努力朝她露出一個好看的笑容，“我知道你敢，一直都知道。”

“不要露出一副自以為很了解我的樣子。我再說最後一遍，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不然，後果自負。”

想了想，尋歡從包裏掏出之前他給的票券，“還有，很抱歉，我對私人畫展完全不感興趣，也不會去，還給你。”

把票塞到他手裏，聽著越來越近的鳴笛聲，尋歡感嘆萬分，小說電視裏的警察永遠是來的最遲的，果然沒有錯。

她和警察解釋完，又指著前方那個陰影深處，一臉茫然害怕的樣子，眼睛鼻子都紅紅的，看上去就是個涉世未深卻反遭暴力的孩子，再加上搶劫犯身上的刀和幾個錢包，警察一下就相信了。

“小姑娘沒事吧，大晚上還得辛苦你跟我們去局裏做一趟筆錄，別怕，一會兒叔叔送你回去。”

尋歡頷首，在他押搶劫犯的空擋走向仿佛靜止一般的商榭，她端詳了他片刻，壓了壓心底的氣，說：“商先生，再見。”

衣袖被扯住了，尋歡回頭。

“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商榭低下頭，眼裏帶著哀求，神情卑微，“只要你去畫展，我答應你，只要你不願意，我一定不會再出現。”

“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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