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都不要問。”

見老父親欲言又止的模樣，尋歡撐著下巴懶懶的提醒。

“我只是——”骨羅準備著說辭，“尋尋，你不喜歡殿下了嗎？”

尋歡用指尖搓了搓眼尾的綠葉，“喜歡啊。”

“那你……”

眉心皺了下，尋歡道：“我已經長大了，再像小時候那樣對我動手動腳，我會很不喜歡，覺得自己像是被侵|犯了，就很想打人。”

雖然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她也是心理成熟的，可那時候是沒辦法，摸摸抱抱她也就忍了。

長大了還不克制一點，對這種行為她只會越來越厭惡。

“那你得教他。”骨羅拿下她的手指，碰了碰被她搓紅的眼尾，那裏瞬間恢覆白皙，“你知道的，殿下在深淵出生，一出生就是骷髏形態，沒有人教過他，他並不懂得什麽是禮義廉恥，順心而為才是他的行事之道。”

“況且，殿下對你已經……非常克制了。”

尋歡想了想，好像也是。

“行吧，我以後會耐心一點。”

“真乖。”骨羅正要去整理她的頭發，伸出的手忽然一頓，又收回了。

看來，這種距離感，不僅是殿下要遵守，就連他也要。

心裏稍微失落了下，骨羅又瞬間恢覆正常，“你心裏知道分寸就行了。”

“嗯。”尋歡慢悠悠打了個哈欠，眼尾有點紅，襯得那兩片綠葉仿佛是要活過來。

“困了就去睡吧，今天辛苦了。”

尋歡跟骨羅道了晚安，“父親也早點休息。”

會修煉，可未必就不需要睡覺。

尋歡稍微洗漱了下，身體才挨上床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之後的每一天，於尋歡而言，都是重覆而枯燥的。

吃飯、修煉、睡覺，已經變成了她當下的常態。

在能量樹開出第一朵花的時候，尋歡被允許休息幾天。

雖然她也很享受自己變厲害的過程，但偶爾的放松，她一點都不想錯過。

跟骨羅告辭，她這次準備一個人出去。

大塊頭最近一直不太對勁，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上次說話太直白的原因，雖然還是黏人的厲害，但兩人之間好像有了一條隱形的鴻溝。

不深，但也無法讓人忽視。

就例如，現在。

她一看過去，就看見一個剛轉過去的腦袋，快的她都看到了瞳火在空氣中的殘影。

尋歡握了握拳，擺正腦袋，大步向前。

如果他跟上的話，她就帶他一起出去，如果不的話……

尋歡面無表情，自顧自走著。

直到走到結界入口，也沒見人跟上來。

正要穿過去，身後突然響起他的聲音：“……尋尋，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語氣非常忐忑，還帶著幾分不安。

尋歡挑眉，一轉眼就看到他閃現在身側，正用瞳火虛睨著她。

“最近你一直都不理我，我很不開心。”他垂著腦袋，高大堅韌的骨軀在地上投射出一片小小的陰影，可憐巴巴的，活像是被人欺負了。

可不是嗎。

尋歡暗暗想著，也許自己真的欺負了他呢。

“難道，不是你在生我的氣？”尋歡一說完，就見他猛的擡頭，瞳火一下縮小，磕磕絆絆道：“怎……怎麽會？我不會……不會生你的氣的，永遠都不會……”

最後半句就很像保證了。

尋歡一個字一個字的重覆，“永遠都不會？”

燕序狠狠點頭，“永遠都不會！”

聞言，尋歡立馬笑了起來。

原先消失掉的耐心在這一刻突然就回來了。

父親說的對。

他什麽都不懂，卻一直很聽她的話，被冒犯了說狠話也只是自己暗搓搓不安著，平日裏該怎麽樣還怎麽樣。

那麽，只要好好調|教，就……可以了吧。

尋歡主動牽起他垂下的一只手，骨頭冰涼，還很硬，感覺不如在結界外的好。

這樣想著，顧不得他喜不自勝的模樣，尋歡立刻沖出了結界。

這還是她第一次有這種感受。

手心裏的變化變得很慢很慢，慢到她能感覺到燕序的指骨正在一點一點充斥著飽滿的血肉，觸感非常柔軟，還帶著血液流走的溫熱感。

她甚至，還察覺到他手心起了汗。

是緊張，興奮，還是別的什麽？

尋歡不知道。

她放開他，沒有理會他紅到滴血的耳朵和閃爍的金瞳，邊走邊看著。

以前要麽被他牽著走，要麽被他抱著走，再不然就是變成黑龍駝在背上，當視野不同的時候，眼前的美景自然就與以往不太一樣了。

起碼以前在她看來能淹沒她的草叢，現在也不過是到她腿高。

“想去哪裏？”

當她不再像往常那樣讓他抱讓他背之後，燕序的雙手就有點無所適從，懷抱也總覺得空落落的，“要不要去墨湖看看？還是去別的地方玩？不然，我去給你找些吃的——”

“放松一點。”尋歡側頭，無奈的看著他，“深淵有點悶，我只是想出來走一走，至於去哪裏，我還沒想好。”

她沈思片刻，“不如……去那片樹林看看，我想去那裏練習一下最近學的法術。”

上次糾纏她的那顆藤蔓她可還沒忘記，害的暗火們回去修養了很久才恢覆好，這個仇，她無論如何也是要報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樹林入口處，燕序下意識擋在她身前，又被推開了。

“我很厲害的。”尋歡笑瞇瞇的說道：“所以，不用擔心。”

越往裏走，陰冷潮濕的感覺就越重，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終年曬不到太陽有關。

但這裏的樹木花草依然長的好好的。尋歡路過上一次采過夏枯草的地方，就看見又長出了一大片，紫色的小花開的很是喜人。

彎腰撥弄了下花瓣，見燕序也好奇的去摸，立即解釋道：“這是夏枯草，可以止血。上次我磕掉牙就全靠它。”

沒有問她小小年紀為什麽會了解的這麽清楚，在她依次給他介紹更多的草藥時，燕序都一一記在了心裏。

這裏沒什麽踩過的小道，只有一些野獸走過的痕跡，順著上次的記憶，不多會兒，就走到了藤蔓出現過的地方。

“把暗火放出來。”尋歡抱臂而笑，“我來給它們報仇。”

“報仇？”

燕序把四只暗火放出來，它們立即跳到了尋歡肩上，火焰一跳一跳的，深灰色的外焰斜斜的指向前方，一個個看上去都忿忿的。

尋歡沒有多說，帶著跳腳的暗火走了過去。

燕序搖搖頭，跟上了她。

樹幹灌木一一退在身後，視野逐漸開闊，這裏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巢穴。

幽冷，腥臊，黏膩。

反正非常令人不適。

暗火一進來，“噗”的一下，火焰越發燎亮。

兩人身邊的空氣頓時幹燥了起來。

這時，幾縷白霧騰空而起，四周忽然發出“噗簌噗簌”的響動，很像樹枝晃動的聲音。

燕序面上的警戒更添幾分，身體自發離尋歡近了很多。

陰暗的巢穴仿佛一張巨口，而兩人，就站在牙齒的部位。

藤蔓一出來就纏上了他們的四肢，暗火則在前一刻全部竄到了尋歡的衣服裏。

在即將要被分開的時候，燕序一把摟住了尋歡的腰，見她臉上沒有抗拒的神態，才凜著臉冷喝：“找死！”

話音一落，他的手背登時覆上黑色鱗片，五指瞬間成爪，勾著尋歡手腕上的藤蔓就開始撕扯。

藤蔓頓時四分五落，化成白霧消散在空中。

燕序只動了動腳，兩人腳腕上的藤蔓也碎裂了。

忽的，一陣攜帶著令人作嘔的腥氣的狂風從深處刮過來，尋歡下意識屏息閉眼，團團白霧就這麽籠罩了下來。

而腰間的胳膊，沒動分毫。

越來越多的藤蔓席地而上，如同潮水一般纏上他們的身體，燕序破壞的速度都跟不上它們重來的速度。

骨龍殿下登時大怒，把尋歡往自己背後一放，化身為龍。

這個地方對大黑龍來說，顯然太過逼仄，頭尾根本伸展不開，燕序只能憋屈的蜷縮著，用尾巴尖蹭了蹭尋歡的腰。

“你別怕，我馬上就給你報仇。”

被忽視的暗火瞬間就涼了。

不是說，要給它們報仇嗎？

尋歡笑出聲，“我不怕呀。”

在燕序的註視下，她指尖似刃，在自己手心上劃了一下，一道細細的傷口就出現了，紅色的血瞬間染紅了手掌。

“尋尋！”燕序腦袋一甩，往下一探，舌尖就舔了過來。

笑容逐漸消失，尋歡甩了甩被禁錮住的手腕，氣悶的說：“……它們怕我的血，你就不能等會兒再幫我愈合嗎？”

“……你沒說。”燕序見她手心恢覆白嫩，才悶悶的說：“你的血太珍貴了，以後不要動不動就劃自己，你不心疼我心疼。”

她哪裏有動不動了……

尋歡摸摸他的大腦袋，就見他瞇著龍眼在她手心蹭了兩下。

“這是最快的辦法，早點報了仇我們也好去玩啊。你已經很久沒帶我飛高高了，我還挺想的。”

“……那也不行。”燕序擡眼，看著她的笑臉，心裏一突。

他收回爪子，縮著腦袋說：“一點點，不能太多。”

“好。”在他虎視眈眈的目光下，尋歡劃開了自己的指尖，“滿意了吧，你先退開。”

退不開，燕序只能把自己往圓了縮。

尋歡運起法力飛到半空中停下，風把她的衣衫吹的獵獵作響，胸前的大辮子也被吹散，兩條粉色發帶順著風飄到了巢穴入口。

拇指擠壓著食指上的傷口，幾團血液被逼出來，尋歡將它用法力包裹著，分別停留在身前。

“去！”

手臂一揮，血液團子就全部飛了過去。

巢穴忽的震了下，伴隨著一聲巨大的嘶吼，無數藤蔓發了瘋般在空中震顫抖動，企圖上前來攻擊尋歡。

尋歡不斷用法力切割，忽然大聲喊道：“大塊頭！吐龍息！”

飛身退到燕序的尾巴邊，剛站好，就見他龍首一擺，巨嘴一張，一口黑色的龍息就噴了出來。

在熊熊烈火中，燕序叼著尋歡飛離了這裏。

只聽“轟”的一聲，巢穴裏發出尖厲的痛吼，而後，迅速坍塌。

等到燒的差不多了，燕序又噴出一條水龍，外圍也燒起來的樹幹瞬間被澆滅。

暗火這時才從尋歡衣服裏跑出來，互相蹭蹭以示安慰。

“你們真弱。”尋歡攏緊散在肩頭的長發，指著巢穴上方的灰煙，“都是一個地方出來的，你看看你們自己。”

“本來是讓你們保護尋尋，結果還要反過來讓她給你們報仇，臉呢？”燕序大手一揮，被嫌棄的暗火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收回了內府，就聽見它們主人冷酷無情的聲音傳來，“什麽時候變得和龍息一樣厲害，你們什麽時候再出來。”

接著，冷冰冰的聲音立馬變了，帶著濃濃的親昵和討好，“尋尋剛才真帥！”

暗火們紛紛沈默了。

小主人說主人不要臉，原來是真的。

燕序沒有再搭理蔫不唧唧的暗火，眼神亮晶晶的誇完尋歡，抱著她的手指就要舔。

尋歡伸出左手抵著他的腦袋，“不用了，一會兒自己就愈合了。”

“不行！”燕序正色，“只要給我舔一下，一下就好了。”

尋歡睫毛顫了顫，伸出受傷的食指，剩下的全部蜷起來，“一下是吧，來，給你。”

燕序伸出舌尖，準確無誤的舔上那個橫向傷口，再準備舔第二下，手指已經收回了。

尋歡把多餘的龍涎擦掉，放在他面前晃了晃，“好了。”

連草藥都不需要了。

回頭路過夏枯草，尋歡連看也沒看了。

反倒是燕序悄悄毀了它們，連灰都沒剩下。

燕序砸吧了下嘴，仿佛還在回味她留下的氣味。

都有他這個移動藥包了，舔舔就能好的事，還要草藥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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