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顧默說出“我喜歡你”這四個字，把積存於心的告白說出口的時候，尋歡眼裏的世界已經變了。

眼前白光點點，察覺到尋歡在看它們，白光化成一縷薄煙，迅速消失在對面的馬路盡頭。

莫名的，就是不想讓它們逃離，尋歡來不及看紅著臉等她回應的顧默一眼，就追著那道白光的方向跑開了。

然後，她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淡，直至徹底隱沒於空氣中。

顧默泛著粉的臉剎那間變成一片慘白，臉上還殘留著她拉扯的觸感，嘴唇裏也有她清甜馥郁的氣息，包括他的身體，也被她一陣風過飛起來的綁帶輕輕拂過。

猶如一場夢，她悄無聲息來到他身邊，在他下定決心想要留住她的時候，她就在他眼前消失了。

耳邊傳來各種剎車聲喇叭聲，突然一陣大力襲來，失魂落魄走到馬路中央的人已經被匆匆趕來的司機一把拉了回去。

司機的臉近在眼前，他一開一合的嘴巴顯然是在說著什麽，臉上的擔心焦急也不似作偽，可顧默似乎什麽都聽不到了。

胃開始痙攣翻滾，一陣難言的痛過後，顧默扶著司機的胳膊彎下腰，開始大口大口的嘔吐。

等胃裏再也吐不出什麽東西，他又開始嘔血沫，臉色蒼白到不敢再看，眼裏的脆弱一碰即碎，司機急慌慌給顧管家打了電話，一步也不敢走開。

等顧管家匆忙趕過來的時候，就看見自家少爺神情瘋狂決絕地揍著死死拉住他的司機，似乎想去往馬路對面，而一早陪在他身邊的女孩子，卻絲毫不見蹤影。

心疼的情緒逐漸占了上風，顧管家撥開圍觀群眾走過去，顫著嗓音低喚，“……少爺。”

許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顧默手上的動作只停了一下就繼續揮動著，只不過體力漸漸耗盡，揮舞的動作看上去多了幾分力不從心。

給司機使了個眼色，顧管家悄悄繞到顧默背後，跟司機一人一邊，死死鉗制住他的胳膊和雙腿。

“放開我。”

被擒住的顧默眼裏充滿了破碎的光，睜著一雙失焦的眸子低聲呵斥著，“我說，放開我，你們聽不見嗎？”

顧管家滿心痛惜，“少爺，我們可以放開你，但你現在必須冷靜下來，難道你還想去醫院嗎？你忘記了——”

“我沒有忘記！”顧默揚聲片刻，胸膛一起一伏，眼裏有著驚慌和害怕，“可是她不見了，她剛剛就在我身邊，我們……我們還接吻了，我才剛對她告白，她就這麽扔下我消失了……”

“顧爺爺，她不要我，誰都不要我……”

越說聲音越小，到後面幾乎只能聽到顧默的哽咽呢喃，顧管家紅著眼睛讓司機放開，扶著他走到一棵陰涼的梧桐樹底下，“沒有人舍得不要你，少爺。”

“那個女孩子一定是臨時有事才會走開，少爺你這麽好，她一定會回來的，你要相信你自己，也要相信她。”

“相信……她？”

顧管家心口一松，“是。你既然這麽喜歡她，就要有信心，她遲早會回來找你。”

誰知顧默只是捂著眼睛低笑，“她不會回來的，她早就想離開了，只是因為一些原因不得不留在我身邊，現在她有了離開的機會，又怎麽會留下來，更何談來找我……”

“顧爺爺，你幫我找她好不好？只要找到她，我這回一定會再努力一點，一定不讓她跑掉，顧爺爺，你幫幫我……”

這還是他照顧少爺以來，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脆弱，以至於不堪一擊。

似乎只要一個不好的念頭，就可以把他完完整整的擊垮。顧管家沈痛的望著兀自陷入自己世界的少年，點頭答應，“少爺放心，只要是您想要的，顧爺爺就是拼盡全力也會為您找來。”

這是來自一個忠仆的承諾，也是一個照顧了他多年的、老人的祈願。

他看著他一路成長為現在的模樣快十八年，母親去世父親入獄祖父倒墻都沒有壓垮他，唯獨在自己喜歡的人身上倒下了。

他知道他站的起來。

只要找到那個小姑娘。

顧默把手機拿出來，打開了自己的相冊遞給顧管家，“兩個小時前我還在陪她買衣服，這是我趁她不註意偷拍的，是唯一一張。顧爺爺，麻煩你了。”

顧管家效率很快，把照片覆制下來發給了顧默的舅舅，那邊收到照片知道了來龍去脈，開始利用自家情報網找人。

顧管家松了口氣，“少爺放心，只要他還在這個世界，依著您舅舅的本事，相信沒過多久她就會出現了。”

“您胃病犯了，先和我一起回家，不然您想找她也沒有那個體力，別到時候找到她了您自己先垮了。”

耳邊的關切顧默聽了進去，可他現在卻不想回家。

“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在這裏再看看，也許她只是暫時走開了，說不定等會兒自己就回來了，我不想她回來的時候找不到我……”

“少爺！”

“不用再說了，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說完就撥開顧管家的手，走到人行道邊，等綠燈亮起才往對面走。

顧管家立在原地滿嘴苦澀，沖他帶來的人揚了揚下巴，“跟上！跟丟了你們就自己回趙先生那裏吧。”

幾個保鏢沈默了下，紛紛散開，不遠不近地跟著已經只剩下一個背影的少年。

四五點鐘的太陽還是很曬，顧默艱難地拖著遲鈍的步伐，一邊四處看著，一邊不停地小聲呼喚著尋歡的名字。

身邊環繞的那股氣息徹底消失，陰冷褪去，只剩下了怎麽也驅不盡的暖意。

可他不要。

他想要的，是來自於她的冷。

顧默走啊走啊，穿過兩條街道，又穿過亂七八糟的小道鬧市，可那份獨一無二的氣息卻怎麽也尋不到，他的神色也由此越來越頹唐。

怎麽就留不下她呢？

是因為試衣間的肩頭吻，還是那個夾雜了甜蜜和誘惑的抹茶吻，又或者，是他於她的過分親昵嚇走了她。

顧默不知道。

夕陽徹底下沈，天邊卻仍然大亮。

胃部的痛意沒有一開始那麽尖銳難忍，卻時不時的痛上一下，似乎在提醒著什麽。

顧默身上的汗幾乎浸濕了衣衫，純白的短衫變成半透明貼在他身上，一股滾燙的熱風吹來，身上有多熱，他的心就有多冷。

直到夜幕徹底降臨，他茫然的環顧著四周，終於徹底地停下了腳步。

顧管家從車上下來，從上往下看著蹲在地上抱著自己膝蓋的少年，眼圈的紅又加深了一圈。

“少爺，我待你回家。”

追著白光而去的尋歡並不知道因為她的突然消失發生了什麽事，她不知疲倦的跑著，眼看就要捉到那抹白光，卻在指尖剛碰上的時候被它調皮躲過，等她滿心憤憤時又再度重聚，然後一頭紮進了未知的黑夜中。

跑著跑著尋歡就發現了自己身上的異常，她又飄起來了。

那抹光有著莫大的吸引力，尋歡潛意識裏並不想錯失它。

等白光玩夠了主動纏上尋歡的手腕，她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

眼前陰風陣陣，入目一片黑暗。

尋歡像個木偶人一般睜著一雙失去神采的眼睛木呆呆地往前走著，白光從手腕一點一點纏繞收緊，逐漸蔓延到了她的心口，又從心頭往上攀爬，最終像蜘蛛網一般將她的腦袋整個纏住，只露出一雙沒有焦距的杏眼。

——過來。

有誰在呼喚她。

白光下的臉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尋歡步伐僵硬，卻還是被帶著不斷往那道聲音的根源處走。

快了，馬上就要到了。

——過來我身邊。

不辨男女的音色聽起來非常飄渺，隨著她一點點的移動，白光幾乎已經鑲進了她的皮膚。

隨著白光的徹底消失，尋歡露在外面的所有肌膚都布滿了交錯又規律的猩紅印痕，尤其臉上的痕跡更甚，襯著那雙沒有光澤的雙眼，看上去著實可怖。

尋歡毫無知覺，只繼續前進著。

——真是美味的靈魂啊，呵呵呵呵呵。

空氣中傳來口水吞咽的聲音，似乎還有“嘶嘶”聲，聲音明明近在咫尺，又仿佛選在天邊。

這時，一道道白光忽然從尋歡體內炸開，空氣震了幾下，開始瘋狂吸收著白光中的美味能量。

等吸收完畢，聲音打了個滿足的飽嗝，利用白光操縱著尋歡的手腳，一把將她拉至身前。

空氣裏凝出兩只透明的手，左邊摸摸她的臉，右邊捏捏她的手，嘴裏咂吧著，似乎在考慮該從哪裏吃起比較好。

生魂的味道太鮮美，汲取了她靈魂裏所有的死氣，現在剩下的，就該是她的魂魄了。

在這個世界游蕩了數百年的惡鬼從不缺靈魂吞噬，隨著魂力的壯大，一些味道太一般的靈魂顯然不能再滿足它。

於是，它開始吞噬生魂。

惡鬼漸漸凝出一具半透明的軀體，青面紅口，一雙利齒在黑夜中散發著陰森的光芒。

它俯身在尋歡肩窩嗅了嗅，臉上浮現出萬分愉悅的神態，猶如吸食了至高無上的絕世佳肴。

伸出冰冷的舌尖舔了舔尋歡的鎖骨，惡鬼擡頭看著這個精致得如同傀儡娃娃一樣的生魂，眼裏溢滿噬骨的欲望，張開牙齒狠狠咬了下去——

與此同時，顧宅正吃著胃藥的顧默心口一涼，指尖一顫，藥丸骨碌碌滾到腳邊，人也徹底昏迷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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