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鮫人(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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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歡做了一個夢。

一個,噩夢。

夢裏她被一只怪物憤怒的撕碎,屍身漂浮在海裏,被後方趕來的大量魚群吞吃入腹,連骨頭都沒剩。

這個夢境太過真實,她醒來後回憶著怪物的利齒和尖爪,還有那雙猩紅的雙眼,不免有些毛骨悚然。

身上隱約還有點痛意,尋歡摸摸心口,被撕碎吃掉的餘悸仍舊還在。

最近天氣越來越冷,她還住在海邊,哪怕有身上奇特的衣服禦寒,也還是不夠。

望著頭頂暗暗的天空,尋歡感到有些惆悵。

自從那一天兩人不歡而散後,似乎就再也沒有升過一次太陽。

雖說沒有下雨,但陰郁的天色實在讓人提不起好心情。

懨懨了大半個月,存積的食物也快要吃完了。

尋歡從床邊摸出尖銳的魚骨刀,找出兩根棍子把刀綁在中間,脫掉鞋子準備去海裏紮魚。

就在她的腳尖剛接觸到海水的那一刻,一股滔天巨浪突然升起,狠狠地砸在尋歡面前,把她綁好的道姑頭都沖散了。

尋歡抹了一把臉上鹹鹹的海水,腦子有些蒙。

海水一點點褪去,留在沙灘上的,是擺著尾巴企圖再蹦進海裏的魚……們。

望著這些將死的魚,尋歡險些被氣笑了。

不讓她捕魚,自己則借用浪潮給她送魚,這招以退為進借花獻佛做的很好嘛。

氣悶過後又有些無奈,尋歡鼓著臉瞪著近日來顏色變深了的大海,憤憤的踢了一腳沙子。

不願意出現?

很好,隨便你忍多久。

再一次開始了曬魚大業,這次沒有陽光,曬就變成了晾。

延續著之前的做法,用了足足三天那些魚才晾幹,只不過味道比先前差了不少。

飽飽的吃了一頓,尋歡端著貝殼裏的魚進了森林。

那日過後,她再回森林時,那些昔日的小夥伴們居然都出來了。

知道它們聽不懂,尋歡也懶得自說自話,就沒問它們之前為什麽遲遲不出來找她玩,只在現有的時間裏都待在森林裏,隨便它們嬉戲打鬧。

小狐貍似乎長大了不少,軟軟的啼叫聲清脆了不少,偶爾也會帶著尋歡往森林深處走,去尋找更多能果腹的東西。

兩只灰兔子又帶來了一只小灰兔子,尋歡不知道它是另外兩只的寶寶還是弟弟妹妹,只不過在她把本來就不夠分的寵愛又分出去一份以後,小家夥就被集體欺負了一次。

小松鼠尋的松果越來越多,自己吃不完就送給尋歡,被她曬幹焙熟後,又多了一項好吃的零嘴兒。

日子就這麽有條不紊的過著,安逸又平靜,曾經出現過的鮫人仿佛曇花一現,尋歡失落了幾天沒等到對方回來,就再也不準備等了。

左右不過是個玩伴,他不願意出來,對著洶湧的大海,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還好,她的小可愛們願意陪著她。

捏著長大了一圈的小黑蛇滑溜溜的尾巴,尋歡笑著看它圓滾滾的腦袋不住在指間亂拱,心裏一片綿軟。

就這樣也挺好的。

等到那個契機到來,這些小可愛也都長大了,她離開也能放心一些。

左手被小黑蛇霸占著,小狐貍仰面朝天躺在右手邊,露出肚子想讓尋歡給揉揉。

好笑的戳戳它軟乎乎的肚子,尋歡五指並用,從腦袋下方揉到肚子,又順著尾巴尖兒回來,如此周而覆始,小狐貍舒服的直蹬腿,嘴裏啼叫聲聲。

尋歡不由笑出聲,眼裏漾著溫柔的波光,整個人都柔和無比。

一時間,潛伏在周圍蠢蠢欲動的小動物也更多了。

又陪著幾個小可愛們玩兒了會兒,尋歡才提著大貝殼告別了它們往回走。

越來越亮的光線讓尋歡下意識瞇起眼睛,等到徹底出了森林才發現,太陽出來了。

心底陡然變得愉悅,沐浴著暖暖的陽光,尋歡腳步越來越輕快。

該曬的曬了,之前晾的魚也重新曬了一遍,尋歡坐在石頭上,看著水色變成一汪淺藍,心情越發的好。

嘴裏哼著無名小調,保持了一天的好心情,尋歡在夜色來臨中,把自己做的擋風門搬過來擋在兩扇貝殼門之間,躺在床上蹭蹭軟軟的海棉枕,勾著一抹未散盡的笑意沈沈睡去。

這時,一股熟悉的冷香襲來,翻了個身的人徹底不動了。

南燭輕輕移開擋風門,用自己的身體擋在貝殼門間,魚尾朝上,身體前傾,修長而寬闊的上半身已經穩穩的倒在了尋歡空出來的一側。

他小心的撥開擋在尋歡臉上的頭發,靜靜地凝視著她平靜安好的睡顏。

似乎,沒有他,她過得也很好。

南燭側身再傾,一手撐在她身體另一側,一手攬著她的肩企圖把她往自己懷裏放。

伸出指尖從額頭一寸一寸下移,分明眼睛還在盯著她的睡顏,可手指卻止不住的在她唇縫摩擦。

南燭疑惑的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裏的跳動,火熱有力,聲聲震耳。

突如其來的沖動驅使著他去做些什麽,可他卻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把尾巴收進來,胳膊一揮,一層透明的保護圈完整的圍繞著整個巨石,外面的任何風吹草動海水拍打,都透不進一絲一毫。

一切都很靜。

靜的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以及懷裏的人,那溫熱而輕緩的呼吸聲。

眨眨眼,南燭徹底躺下來。

因著自己的身體太過龐大,躺下後整個床鋪就再沒有空餘,胳膊一翻,南燭趁勢躺好,眼睛直直的盯著趴在自己身上睡的很安穩的人。

足足有大半個月,心裏的空自從離開那日,就再也沒填滿過。

南燭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麽了,短暫的殺戮過後,他本來想重回岸上找她,可他在暗處看著一臉平靜的她,再看看環伺在周圍還未徹底淡化的紅,第一次生出了逃避的念頭。

看啊。

這樣的他,這樣嗜殺,這樣喪心病狂一直被人類所懼怕的他,她一定會害怕。

那就這樣遠遠的看著吧,看著就好。

他無數次在心底謾罵那道影響著他的聲音,可於事無補,一邊叫囂著不要愛上人類,一邊卻想要沖破這道枷鎖去愛她,可,愛是什麽呢?

南燭緊了緊懷抱,想起了那天兩人的對話。

她說,愛是占有和獨享。

父親的聲音從他隱約記事起就深深地印刻在了腦海裏,這份不能違背的心意鑲嵌在記憶中,始終如影隨形。

父親愛上了人類,被人類傷害,逃回大海後又心甘情願的回到人類身邊。他恍惚中還記得父親臨去時最後的模樣,眷戀式微,對人類的不舍,卻更多。

他大抵也是矛盾的吧。

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愛上人類,不要再重覆他的道路,可他自己,卻又與人類糾纏不休。

被父親拋下,在海域中活了快百年,南燭的心除了在搶奪地盤時有稍許熱血沖動,平日裏,都是安安分分的躺在胸腔裏,跳動緩慢。

直到,他遇到了懷裏的這個——人類。

他甘願為她奉獻一切。

怕以前存下的鮫綃不好,急急的籌備著最新的一匹,之前撕裂的衣服和她身上這件出自同一匹,他還暗暗為這個自得了許久。

怕她住的不好,一直在海底建造樂園,近日來才徹底完工,他也能借著這些日子好好看看,他到底想從這個人類身上,得到什麽。

可他想啊想,來時腦子裏只想著,他愛這個人類,那他想要得到的,無非也就是她的愛。

然而,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似乎什麽都不重要了。

愛是占有,是獨享。

卻也是克己,是尊重。

鮫人的壽命很長,幾乎長於人類的十倍,實力強大的,能延伸到十幾倍。

他心愛的人類存於世間,壽命不過短短數十年,想要長長久久的和她在一起,他願意為此付出一切代價。

而眼下,他卻只想讓她同他一起回到大海。

既然有能力讓她在水下行動自如不懼呼吸,加上天越來越冷,他也不放心讓她留在岸上。

沒有絲毫睡意,南燭抱住尋歡翻了個身,尾巴無意識甩了下,頭頂的巨石似乎傳來幾聲悶響,沒有太在意,南燭用尾鰭卷住尋歡的腳腕,就這麽看她的睡顏看了一夜。

計算著時間,南燭萬分艱難的抽出了胳膊,不舍的退了出去。

等到他立在沙灘上,看著巨石上寬寬的裂痕,立馬沖進去心驚膽戰的把尋歡撈出來。

五分鐘後,震耳欲聾的斷裂聲響起,一塊塊石頭持續往下面砸,也驚醒了深陷睡夢中的尋歡。

還沒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尋歡揉揉耳朵搓搓眼睛,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睡覺的地方變成一片廢墟,後怕的吞了吞口水。

“別怕。”一只大手溫柔的撫平她睡的毛躁的頭發,尋歡迷茫的回頭,對上了對方暖意拳拳的笑臉,“這裏已經沒辦法住人了。”調整了下緊張的呼吸,南燭托著她的身體朝自己貼了貼,“你願意,跟我回大海嗎?”

尋歡錯愕,“跟你,回大海?”

南燭應聲,“嗯,跟我,回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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