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主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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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是第一次有過這樣的感受。

感受著懷裏人的體溫,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寸一寸變冷,感受著他的身體被冰冷侵襲後,開始變得僵硬。

直面死亡的感覺並不好,尤其逝去的還是身邊人。

尋歡凝望著他平靜的臉,半晌才低啞著聲音道出一句,“真傻。”

太陽已經開始西沈,金色的光線變為橘紅,映照著另一個地方的生機衰敗。

而他們,再次被陰影包圍。

尋歡揉揉酸澀的眼睛,這才摸過一旁的電話,找到熟悉的號碼撥了過去。

“宋遲,尤懷走了。”

陰雨連綿的天氣不斷,這幾天到處都是濕漉漉的,尋歡和宋遲各自撐著一把黑傘並排走著,水窪浸濕了鞋子也不自知。

走過拐角,踏過階梯,兩人轉身繼續往前方走。

路過一排排密集的墓碑後,視野也逐漸開闊起來,尋歡看見那座熟悉的墓,倏而加快了腳步。

“尤懷,我來看你了。”

把手中的小花束放在墓碑前,尋歡順勢蹲下,掏出手帕吸幹了照片上的水跡。

他依舊笑的很好看,跟記憶裏鮮活的笑容如出一轍。

雨水劈裏啪啦打在傘面上,又在腳下濺出一朵朵水花,尋歡挪著步子靠近了點,擡手撫上那張熟悉而又冰冷的笑臉。

“願你,在另外一個世界裏,無病無災,幸福一生。”

雨聲淹沒了她並不大的聲音,宋遲見她將雨傘放置在墓碑上方隔絕了雨幕,自己反倒暴露在綿綿細雨裏,連忙上前一步為她傾身擋住,雨傘的方向也移了移。

尋歡摩挲著照片的手一頓,輕聲道了句“謝謝”才站起身,退到宋遲身後。

“拿著。”宋遲把雨傘塞進她手裏,悶著頭走到墓碑前蹲下,“我又來啦,你可別嫌我煩……”

他一個人絮絮叨叨說了很久,就連臉上慣常的笑容也沒撤下來,似乎躺在地下的人從未離開過。

又似乎,他還好好的活著,就活在他們身邊。

尋歡看著他同雨幕融為一體的背影,緩緩地呼出一口積存了很多天的郁氣。

那邊的聲音終於停下了,回來時男人眼眶泛紅,順著臉頰流下的,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等不斷起伏的胸膛平靜下來,宋遲朝尋歡點頭,“走吧,我送你回家。”

兩人一起到家後,尋歡截住欲轉身而去的人,“我有話想對你說。”

宋遲看著自己胳膊上那幾節蔥白的手指,垂眸點頭,“好。”

“你先坐一下,我去給你倒杯熱茶。”

“不用了,”宋遲拉住她,“有什麽事現在就說吧。”

從書房裏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宋遲面前,尋歡緊緊盯住他的眼睛,“這樣東西對你來說,是不是很眼熟?”

當然眼熟,上面的條條款款還是他親手打出來的。

宋遲不知道她到底是個什麽意思,只輕“嗯”了聲便不再說話。

“我現在把這份東西轉交給你,我知道以你的能力一定會打理的更好。”

尋歡拿過來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空白的地方,“我還沒有簽名,暫時還不具有法律效應。”

“你是尤懷最好的朋友,我只能信任你,也只能交給你。”

宋遲抿著唇沈吟了片刻,“這本就是屬於你的東西,你完全可以沒有任何負擔的擁有它。”

尋歡搖搖頭,坐直了身體,“我們第一次見面,你說我是妖怪。”

摸摸衣袖下那個已經變黑的印記,尋歡又道:“你覺得我是貓妖也好,山中精怪也好,我都認了。”

“主人不在的話,我留著也沒意思,更加不會拿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宋遲,我要離開這裏了。”

蓋上文件,宋遲神色有些飄忽,“你要離開,離開去哪裏……”

“另一個世界。”

“你們都要走,”宋遲慢慢回神,怔怔地看著她,“……他走了,你也要走。”

她當初的與眾不同仿佛歷歷在目,那與人類不一樣的部分他從未忘記過,可這兩年來她又分明與人無異……

“留在這裏不好嗎?我答應尤懷要好好照顧你,你就這麽拋下一切一走了之,不覺得自己太任性嗎?”

“還有這個遺產——”

“宋遲。”尋歡回視著他的眼,不躲也不避,“我必須離開。”

即便是不想走,規則也會強行將她排斥在外,而她已經隱隱察覺出,那個契機到了。

尤懷不在的話,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她,根本沒有留下來的必要。

“我知道你有辦法將這樣東西轉為己有,我信你。”

“尤懷,也信你。”

自那天以後,宋遲就真的再也沒見過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姑娘。

他每天都堅持過來,有時候甚至把工作都搬過來做,就是希望她有一天能回來,回來的時候知道有人在等她。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個禮拜,直到尤懷第二個七日到來。

他大清早就驅車前往墓園,下車時除了懷裏的花束,手中還提著一個食盒。

神色不變地爬完了樓梯,他繼續往那塊熟悉的墓碑走。

可越是走近,就越能發現它的不同。

很幹凈。

尤其是在一旁的碑臺襯托下。

左右環視了兩圈,他卻沒發現有人的痕跡,就連帶著泥土的腳印也是他剛剛留下的。

斂下眉眼,他把食盒裏的東西一碟碟擺在碑臺上,又拿出兩個杯子添滿酒水。

做完這一切,他索性席地而坐,端起兩個杯子輕碰了下,一杯倒在墓碑前面,另一杯則被自己一飲而盡。

“生時未飲,現在也只能這樣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來沖著空氣遙遙地一擡手,“敬你。”

“你啊,拼了命想要留住她,可你走了以後,她也不見了……”

“可她說,沒有你的地方她待不下去,這樣想的話,你會不會好受一點。”

繼續自斟自飲,他半瞇著眼斜靠在墓碑上,眼裏水色彌漫,“你們都不在,我一個人好寂寞……”

真的好寂寞。

“笨蛋尤懷懷,如果真有什麽玄幻的事發生,希望你在另一個世界裏,能再遇上她。”

似乎想到什麽,他低低地笑出聲,“下次可別再生病啦,想陪她的話就要一直陪著,半途而廢可不是好習慣。”

等瓶子裏的酒只剩下一半時,他才慢悠悠起身。

“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立在原地又看了看周圍,他不動聲色地斂眸收拾東西,沖照片上的人擺擺手轉身就走。

墓園很安靜,似乎只有枯葉被風吹動的“簌簌”聲。

本來已經走遠的宋遲又從山腳摸上來,蹲在視線死角處死死盯著尤懷的那塊墓碑。

就這麽等了半小時,等到他已經有些蹲不住時,前方的視野裏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影。

它從墓園周圍的密林鉆出來,小心地左右看看才往他剛去過的地方跑。

停在尤懷的墓碑前後,似乎是嗅到了不好聞的氣味,伏低身子回頭沖著空氣低吼了一聲,雖然發出來的是細細的貓叫。

宋遲看著它慢慢平靜下來,兩只前爪扒住墓碑一側,探頭輕輕碰了碰尤懷的照片,像是在打招呼。

它一邊小聲喵喵叫著,一邊用自己的爪子扒開不小心吹到這裏的枝葉,就連剛剛他灑下的酒液也被它用泥土掩蓋了。

它知道尤懷不喝酒。

不,應該是她。

那雙亮晶晶的琥珀色眸子和維護的動作,分明與那個人一模一樣。

她說自己離開了,實則,一直都躲在尤懷這裏。

眼眶有點熱,宋遲不敢眨眼睛,試圖讓眼裏的熱淚憋回去。

起碼,不能在這裏哭出來。

他應該為他們感到高興。

可看著看著,他卻發現了不對勁。

比如小黑貓身上的白光,又比如——

在白光快要消失前,墓穴裏突然飄出了一個拳頭大的光團,似乎是怕被白光包裹住的黑貓消失,光團迅速沖進白光中,兩團白逐漸融為一體,然後徹底湮沒在這世間。

宋遲目瞪口呆地望著這萬分離奇,已經超出他科學認知的一幕。

正待他上前去看看,可等他扶著墓碑起身時腦袋突然一陣脹痛,痛到他忍不住跪倒在地,眼裏因為痛苦漫上猩紅的血絲,雙手也死死的抱住腦袋不放。

十分鐘的時間於他來說,漫長的像是過了一年。

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從他腦子裏強行被剝離,等他慢慢恢覆正常後,卻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

他不是來給尤懷祭拜嗎,為什麽會躲在這裏?

好像還喝了酒。

他輕咳兩聲站起來,敲敲自己痛覺還未退散的腦袋,不虞地皺皺眉。

兜裏的電話突然響了,他掏出手機按下接聽鍵,將它放在耳邊。

“餵,媽。”嗓音幹啞而破碎。

那頭似乎說了點什麽,他洩氣地揮揮手,“我現在在尤懷這裏。”

“好像……還喝了酒,你讓司機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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