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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遠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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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時間7月6日12點30分。

新民醫院巧稚樓三樓搶救室的燈熄了,醫生一臉疲憊,病人身上的熱氣逐漸消散,淪為一具屍體,逝者是個年輕姑娘,生前很堅強。

護士輕輕往遺體上蓋上白布。

姑娘幹凈稚嫩的臉還沒有沾染上死氣,還有血色,很難想象她再也醒不過來了。

而後屍體被推進太平間,家屬一路哭叫,見此情景有人憐憫,有人麻木。

死亡對於眾生而言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又不免讓人嘆息。

和姑娘同一天進院的還有位年輕警察,但幸運的是他還活著。

他被診斷為輕微腦震蕩,醒來後哭個不停,顯然是有病態反應了,惹得隔壁床陪床的天津大姐憋了一肚子話,大小夥子哭得跟笑岔氣的河馬似的,可憐見的。

一不註意,大姐家閨女也醒了,眼角還糊著兩團眼屎,大姐趕緊拿了紙巾給孩子擦幹凈,她眼睛瞇著,一副迷迷糊糊的糊塗樣子,大姐瞧著閨女把手放肚子上,嘴裏嘟囔:“沒了”,像一句夢話。

“醒了這是?”

大姐冷不丁來了句。

女兒也不吱聲,呆呆看著天花板,被抽走了魂一樣。

大夫說自己閨女是中度腦震蕩,不正常是很正常的,大姐一想,稍稍放心了些,在家族群裏發了一串消息,跟家人報個平安。

隔壁床小警察人領導上午就來看過,說了堆好好養傷不要有心理負擔的場面話,這不,把人小孩嚇得哭了一上午。

要說這孩子也可憐,當警察沒多久,手上的案子也沒辦多少,好不容易前個兒遇到一小偷,人民警察危難之時方顯身手,得趕緊上去追啊,聽說追了好幾條街,鞋子都快冒火了,也不帶喘氣的。

等馬上要抓住時,嗐,遇到一大馬路,這小偷也是個不要命的,直往車流裏穿,小警察也顧不上紅綠燈,一伸手,嘿,逮著衣領子了,沒等笑出來,就被駛過來的老年代步車撞了,車上老頭兒還以為遇到碰瓷兒呢。

周圍也沒人報個警,這時,一個相當有正義感的姑娘見著了,趕忙上去幫忙叫了120,順帶摸了摸小警察鼻息,還有氣兒呢。

姑娘也不敢隨便挪人,又怕他被來往的車碾壓,只得在旁邊守著。

要說什麽叫好人沒好報呢?

沒一會兒,來了輛不長眼的電動車,橫沖直撞把人姑娘直接撞飛了,車上醉醺醺的大漢當即被好心群眾圍了下來。

等120來了。

醫生下來一問:“哪位同志叫的車啊?”

圍觀群眾把手一指,躺地上那姑娘叫的。

120只好打包把倆人送進了醫院,倆人也將就住一個病房。

巧了不是,一病房擠了倆倒黴蛋,大姐看了眼掛在女兒病床旁的錦旗直嘆氣,上面寫著——正義市民。

閨女興許是受了刺激,這會兒鼻涕跟著眼淚一起流,還冒了個泡泡在右鼻孔,大姐趕忙扯了紙給她揩鼻涕,跟照顧三五歲小孩兒似的。

人大姐也是個忙人,膝蓋上還放了臺筆記本電腦,PPT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一邊照顧孩子,一邊還得工作。

“媽。”

大姐正埋頭工作,一聽見有人叫媽她趕緊擡頭,撲倒病床邊,問:“咋了閨女?”

“現在是多久?”

聲音有氣無力,啞啞的。

大姐擡手看表,說道:“3點一刻。”

“2025年?”

姑娘問得極其認真。

大姐一陣心酸,不忍道出實情,她用平生最溫柔不帶戲謔的聲音說:“是2023年,時間還早著呢,咱不急。”

“哦,好。”

在隔壁床時不時的啜泣聲中,乙一思緒萬千。

她記得一些事,也忘了很多事,腦子裏雜糅了很多記憶,包括當她是純粹的遲一娘時的記憶,生於鄉野、低眉順眼、任人拿捏。

她從來都是遲一娘。

乙一心裏攢著一股氣,但又空落落的,從她醒來的12點30分到現在的15點29分,她想念了他2小時59分,10740秒,秒針每轉動一次,便多積攢一秒想念,至死方休。

為什麽不能多抱他一會兒呢?

哪怕一切都是虛幻。

隔壁床的低沈哭聲十分應景,給明朗的七月平白蒙上陰翳,乙一看著橫在兩床之間的藍色布簾,心想:原來世界上心碎的愛哭鬼這麽多。

一時間,你抽一聲,我嘆一句,像嗩吶和鑔一樣配合默契,讓整個病房縈繞了莫名的悲傷。

大姐是一個快樂的大姐,如果形容悲傷是一條0.5米深的河,有人能在裏面淹死,而大姐呢,打娘胎裏出來就踩著高蹺的,河水甚至沾不上她的褲腿。

看著倆小年輕因為區區一個車禍哭得死去過來,大姐忍不住勸:“別哭了啊,媽給你削個蘋果。”

女兒也不應聲,淚珠子又掉了顆。

勸不動這個,那就勸另一個,大姐和聲和氣問小警察:“警察同志吃點蘋果補補水吧,姐給你削。”

好在小警察是個講禮貌的,他抽了抽鼻涕,悶著聲音說:“謝謝您,不用了。”

嗐,這倆缺心眼孩子。

不就是腦震蕩嗎,多大點事啊。

想必其中還有其他緣由,小警察大概是內疚,女兒應該確實是被撞傻了。

解鈴還須系鈴人,大姐深思了數秒鐘,做出了一個決定。

“大家能一起被車撞也是緣分,咱就當交個朋友,認識認識。”

倆年輕人還是需要互相開解才是,她走到兩病床中間,把隔開的布簾拉開,臨走時瞥了眼小警察,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當真是個實心眼的小同志。

陽光頓時充滿了整個病房。

乙一直面刺人的光,眼裏一片虛無,等眼眶充斥的淚水順著臉頰流到耳後,她才看清楚眼前的世界。

不經意扭頭,她看見病友兼哭友直挺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這會兒倒沒有吱聲了,他在克制自己的情感。

他感受到多餘的視線,出於警察的敏銳直覺盯了過來。

這人哭得真慘,乙一想,她對著小警察慘淡一笑。

小警察眼神直勾勾的,雖然眼皮和眼瞼之間只剩一道小縫,但還是能看出他眼珠子很黑,如剛化開的墨。

意識到自己的眼神不夠禮貌,他連忙背過身去,揩幹凈臉上的淚,深深吸了口氣。

小警察那邊不再好意思哭,乙一這邊也不好單打獨鬥。

一時間,病房恢覆了平靜,充滿了祥和之氣。

大姐開開心心挑了個好看的蘋果開始削,但她顯然不擅長用刀,果肉被削去了大半。

她不好意思極了,笑了聲:“來,閨女你吃大的,我吃削掉的”,遞過來的蘋果核,上面多少還帶了些果肉,確實是更大的。

乙一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但還是輕聲道謝:“您真客氣。”

“警察同志也吃點吧?”

乙一幽幽看了眼母親陳老師,心想,我媽真是個熱心腸。

那小警察從床上支棱起來,腫著眼睛,聲音清朗:“那就麻煩大姐了。”

乙一的輩分不明不白低了一輩。

等陳姐三下五除二,削了個慘不忍睹的蘋果出來,乙一更難過了。

“閨女給警察同志遞一下。”

乙一面無表情接過蘋果,伸手遞給病友,她聲音依舊很啞,她說:“警察叔叔,你的蘋果,趁熱吃吧”。

“謝謝,我今年23”,警察同志自然接過蘋果,淺淺咬了一口。

“媽,我今年多大來著。”

陳老師一副我家孩子腦子撞傻了的表情,耐心說道:“23,今年11月滿23歲了。”

乙一面無表情,啃了一口蘋果,隨後緩緩說道:“我22歲,警察叔叔。”

警察同志被逗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濃黑如墨的眼睛,泛起了漣漪。

他坐得端正,聲音溫和有力:“你好,我叫李昉。”

乙一靠在病床上,像一只頹廢的癩蛤蟆,至少在陳老師眼裏是這樣,同樣是腦震蕩,怎麽別家的孩子就不一樣呢。

乙一禮節性回應道:“你好,我叫乙一,這是我媽,陳成老師。”

陳老師瞪了眼女兒,隨即變臉,笑著跟人小夥子說你好。

“阿姨,你好。”

姐姐變阿姨,其中緣由不得而知,只有當事人清楚。

乙一不再有說話的興趣,埋在床上當鴕鳥,警察同志欲言又止,但還是選擇沈默。

天黑又天亮,地球運轉正常。

第二天來醫院照顧的是爸爸乙老師,也是個不會削蘋果的,他將倆病床間的布簾拉得死死的,乙老師向來不喜歡生人。

李昉看著微風中飄蕩的藍布,心思沈了幾分,他已經不再悲傷。

等再熬過一個夜晚。

第三天一早來的是陳老師,她先是拉開布簾,跟李昉打了個招呼,一瞧,這小夥子笑得開朗,眼睛裏跟沾了蜜似的,令人如沐春風。

乙一仍舊是呆呆的,這會兒剛洗漱完,只是頭發還蓬亂著,陳老師去梳,生生梳下來一綹打結的頭發,乙一吃痛但不做聲,只是幽怨地看著媽媽,陳老師趕緊收手,拿出自己煲好的粥。

“小李,阿姨多做了瘦肉粥,你別嫌棄多吃點。”

乙一順著母親的目光,看向病友,他眼睛消腫了,有點好看。

遲疑了數秒後。

她轉過頭盯著母親,眼裏有了光,她說:“媽媽你能出去一下嗎?”

陳老師雖然不知道女兒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還是輕手輕腳出了病房,順便帶上了門。

乙一憋住了眼裏的淚,等控制好情緒,轉頭沖著李昉笑著說:“我想抱你了。”

李昉也跟著笑,他光腳踩在地上,冰冰的。

風催著他往前,可風是吹不動的。

他往前只是因為他想往前,無關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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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最最最親愛的讀者堅持看到這兒,感謝你憑借巨大的耐心看完我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寫完的“巨作”,有人看已經讓我超超超超超級高興了!謝謝你!

(因為懶得竄稀式發稿了,索性一下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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