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見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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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下午六點,徐立方與乙一到了村口,已經跟祖父母提前知會,但怕他們準備得太過隆重,被問到時徐立方只說是朋友。

逃離了晚高峰成群汽車的鳴笛,村裏的聲音是祥和且覆雜的,人聲嚷嚷,晚飯吃得早些的老頭老太太早早端了椅子到村口的大樹下,聚在一起說閑話。

這不徐家的小子就帶了個俊俏姑娘回來,今晚有的聊了。

村莊各院落的白墻都釋放著熱氣,並呈現餘輝的顏色。

乙一看到不遠處一座院落,墻角探出了一樹石榴,枝頭上的花蕾亟待綻放,她知道,要到家了。

距離越近,乙一越發忐忑,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許久未見的兩位老人,不知道該以何種身份面對他們。

走到門前,徐立方先是看了看乙一,得到肯定的眼神後,他伸手推門,門吱呀一響,院子裏忙活著的爺爺奶奶循聲看過來。

“回來了……”

剩下的話咽在奶奶肚子裏,他們原以為孫子帶回來的朋友依舊是個小子,今兒破天荒帶回來個姑娘,一時有些局促。

好在奶奶是社交能手,往前幾步把人姑娘拉進懷裏,熱情道:“孩子餓著了吧,快來坐著。”

一旁楞著的老頭,趕緊拉了竹椅,等姑娘坐下後,一溜煙跑到廚房,把溫著的湯端上桌。

這湯是香菇板栗臘排豬腳雞湯,自從奶奶熟練使用“淘貝”網購後,煲湯風格越發富貴。

真是個可愛的老太太,乙一想。

乙一想去幫忙,被爺爺奶奶硬拉著坐下,眼前這方被漆刷得很漂亮的小方桌,已經擺滿了佳肴,四方菜系占盡,甚至還有盤蔬菜沙拉,可以說是群英薈萃、中西合璧了。

頭上的支架纏著葡萄藤,葉片極大,眼下正是開花的時候,但在暮色之下,乙一瞇著眼,也只能瞧見一串串綠色掛著。

等菜都上齊,爺爺奶奶忙活了一陣也終於坐下,爺爺拿出他泡的人參酒,給自己滿滿倒了一杯。

“乖乖,喜歡吃什麽跟奶說啊,餓再去做!”

奶奶搓著圍裙,大有再幹一場的氣勢。

乙一含蓄一笑,揚著聲音說:“桌上的我都喜歡,奶奶。”

徐立方也跟著笑。

跟個傻小子似的,徐老漢瞧著孫子一臉憨笑,也不經笑著搖頭,他抿了口酒,暢快地嘖了一聲,隨即問道:“孩子叫什麽名兒?”

不知道的還以為徐老漢窺得天機,提前知道了乙一肚裏揣著小崽子。

“爺爺我叫乙一,甲乙丙丁的乙,一二三四的一”,乙一將筷子放到碗上鄭重說到。

大道至簡,這是個好名字,徐老漢摸著胡子直點頭。

不知道孫子存了幾分真心,也怕耽誤了人好姑娘,徐老漢和老伴兒吳老太對望一眼,心照不宣地想。

“就你話多,趕緊吃吧你”,奶奶瞪了徐老漢一樣,生怕倆孩子瞧出異樣。

於是乙一多了大快朵頤的機會,撐圓了肚子,奶奶看她吃得酣暢也開心得緊。

等吃完,天色已黑,院子裏開了燈,聚了一堆蚊蟲,啪啪啦啦地撞著燈,爺爺奶奶讓徐立方趕緊帶著乙一進屋,鄉下的小蚊子最是毒人。

屋裏被兩位老人收拾得很幹凈,是古樸中式風,但並不死板,木質椅架上鋪著松軟的沙發墊,爺爺總說,坐了一輩子的硬板凳,如今該享福了。

乙一沒了剛進院子時的拘束,放松地坐到沙發上,新聞聯播正播到一半,視頻裏閃過一個側臉,像是她爺爺。

碗筷都沒收拾,爺爺奶奶就迫不及待進了屋,沒多少言語,但也不尷尬,像待久了的家人一樣。

乙一將準備的禮物,拿出來遞到兩位老人手上。

遞到爺爺手上的是一個茶葉禮盒,不盡是名茶,是乙一回憶爺爺的喜好,自個兒挑的。

給奶奶的是幾匹絲絹,提前大半個月從蘇州訂的,前幾天才到手。

兩位老人喜笑眉開,倒不是因為禮物多金貴,只是通過這心意能更加確定兩位小輩的關系。

“費心了!”

“爺爺奶奶喜歡就好”,乙一心中也有幾分愉悅。

“一一是哪兒人呢?”

這不,約定俗成的查戶口環節到了。

“在北邊兒長大,爸爸是黑龍江四川混血,媽媽是天津人,往上幾代都以種地為生,爺爺。”

乙一吃了顆徐立方剝好的開心果,說到。

這時,供桌上玉雕坐像前的燈滅了。

徐老漢瞥見後,撐著身子從沙發上起來,又從櫃子裏拿出幾節電池,踱步到供桌前,弓著身子,把半長的頭發攏到耳後,熟練地換下燭火的電池,紅色的電子燭火又亮了,紅光普照,玉雕本身潔白,此刻看著竟然有幾分邪氣。

“這是李華神君,本地神仙,一一肯定沒見過”,奶奶笑著說。

要說李華到底是何人,徐老漢該是知道的,新華農典,他刻過這幾個字。眼下此情此景,他可以說是悲喜交加,滋味兒就像加了糖的半苦咖啡,面上還得拉個漂亮花兒的那種。

他咧著嘴笑了笑,盡量隱藏莫名浮在心頭的悲傷,他說:“唉,要說清哥兒能活命多虧了她。”

說到清哥兒,奶奶嘴快,她道:“當初這清哥兒病了半個月,眼見人快不行了,結果吃了兩片藥就好了,也是個運氣好的。”

以至於後來小孩兒寫英語作文,遇著要給李華寫信時,他開頭認認真真寫的是:Dear Li Hua,thank you for saving my mother's life and mine。

要是旁人,總會好奇問這李華是誰,但乙一對此保持沈默。

兩位老夫妻也不願多講,話題就此終結。

時間不早了,一路舟車勞頓,徐立方怕乙一累著,拉著她上樓,樓梯是木質的,乙一覺得踩上去總覺得比瓷磚更松軟。

徐立方將乙一帶進房間,本來奶奶收拾了間客房出來,看來是用不上了。

“我可以把衣服放衣櫃嗎?”乙一禮貌問到。

“當然,你想做什麽都不必問我。”

乙一將衣櫃拉開,衣櫃整整齊齊掛著衣服,裝的是夏天的,顏色很單調。

但櫃底卻堆了幾件顏色鮮艷的衣服,乙一好奇心作祟拿了件到手裏,展開才發現是件小男孩兒的短袖。

“我建議你不要拿它”,徐立方正開窗透氣,剛回頭就看到乙一拿著那衣服,他盡量克制著自己的情緒。

“為什麽?”乙一歪頭問他。

“我表叔穿這衣服往身上抹過屎。”

一缺牙小孩兒,往身上抹黃色稀屎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不就是屎嘛”,乙一十分寬厚地說道,但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衣服放回櫃底,匆忙拿著換洗衣物,沖進廁所。

“你小心點兒”,徐立方邊插上房裏的電熱蚊香液邊叮囑。

“知道了!”

等乙一吹完頭發回到房間,看見徐立方已經是洗漱完畢的樣子,剛洗完的頭發向上沖著,並不柔軟,摸起來應該跟毛栗子一樣。

他放下手中的書,看著乙一笑,眼尾擠出一道柔和的幅度,很溫柔。

乙一耳根莫名紅了,人們常說的一眼萬年,好像也有幾分道理。

她“啪”地把燈關了。

借著月光撲到床上。

他身上很暖和,她將整個身子撲到他腰上,像是要把徐立方攔腰斬斷。

徐立方小心托著她。

微風吹著紗簾飄動,輕逸如塵,風裏有荒野上花的味道。

窗外滿天星光,其實也不算滿天,充其量幾顆,但恒星的光芒蓬勃閃爍著。

“月亮好大啊!”

乙一不失文盲本色。

徐立方噗呲一笑,順手揉了揉乙一的頭。

等看膩了星星,乙一才擺正姿勢坐到徐立方身旁。

她擡手揉搓徐立方的刺頭,打趣說:“小師傅在哪座寺廟受的戒?”

“回施主,在普華寺”,月光給了徐立方幾分清冷,倒真有幾分出家人的出塵氣質。

“月色正好,何不與我共度春宵呢?”

乙一食指指腹從徐立方的鼻梁滑下,停住,輕輕點了兩下他的鼻頭。

小沙彌一臉正色,嘴唇輕啟:“施主妄言了。”

“聽說,吃一口慈眉善目的小和尚,我們妖怪便能增長大半年的功力”,乙一看著徐立方的眼睛胡謅一通。

“你是哪方的妖怪?”

這呆和尚真是不解風情。

“盤絲洞的野豬妖……”

這妖精也是個實心眼的。

沒等乙一說完,徐立方捧著她的臉,吻上她的嘴唇,嘴皮兒輕輕一觸,帶著溫熱氣息,和這個季節的熱風一樣。

親完,小和尚笑得溫和,可見是個心善的,他問:“那你的功力有增長嗎?”

“阿彌陀佛。”

乙一頓覺座下生蓮,立地成佛。

微風繼續吹拂,田地裏的蛙呱啦個不停,倆人相擁入眠。

夢裏,乙一被無數雙懸在天空的巨眼死死盯著,一個逃脫不了的夢境,消耗著她的心神。

另一邊,徐立方被拉進回憶,他找過她,最後尋到郊外一片亂葬崗,滿山的無名墳塋,不知哪一座是她的。他對著墳山,揮灑紙錢,風吹得它們在空中打旋,黃白色紙花緩緩落到長滿青草的墳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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