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冬去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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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一娘回了折州並未久待,她先是拜訪了老陳、阿花嬸子,又操勞完茶山事務,不過半月,便收拾好行李下嶺南了。

初見老陳時,他還眼淚巴巴地怪遲一娘當初不聽他勸,她只是笑,說不是徐立方的錯。

七八月份的嶺南已十分炎熱。

遲一娘正在荒山野地裏亂竄,熱得她把頭頂的草帽扯下來扇風,忽然,一陣虎嘯,山林有微風,走在前面的向導慌忙轉身,急道:“快跑,前面有大蟲。”

遲一娘心想自己也不是什麽武松,定是無法從虎口逃生的,哪還有再往上爬的道理。

等把嶺南走了一遭,她又啟程去雲夢,倒沒有什麽新鮮事,只是曬得更黑了,臨到走時,她在一處無名坡地看見了滿坡黃色小花。

她隨意瞥了一眼,眼神並未過多停留。

從前,這花兒叫邊夏末怎,是南半球島國哈魯哈魯及周邊島鏈的特有物種,生命力頑強,當地土著語言翻譯過來叫做不離故土之花。

12月末,遲一娘經水路從雲夢到平川,本來想見見三峽壯闊景色,結果一路昏昏沈沈,遺憾錯過了。

清醒時她常盯著自己手背看,抱怨自己指甲長得太慢。

等到了平川,已經是插秧的季節,遲一娘幫著一戶人家插秧,報酬是允她去家裏的水磨坊瞧瞧,雖然在田裏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能揮灑汗水心裏也舒暢了許多。

這一路上見到的新奇農具、耕作方法,她都原原本本記下,有一次裝著筆記的包裹還被人偷拿了去,她追了好幾條街才將偷東西的小孩抓住。

那小孩黑瘦黑瘦的,還吼她:“死婆娘你爪子。”

遲一娘也吼:“瓜娃子你爪子?!”隨後把東西搶回來,揚長而去。

在平川過了數月後,遲一娘才選了平穩的路徑出川,到中原已經是次年7月,這時,地裏的稻子長得很好,她蹲在田間,捏了稻穗,還不算飽滿。

這種稻子葉片上有一根黑線,叫做華農119號,是我國1979年研發出來的品種,在國內不算優勢種,反而在非洲國家種植較多。

國內鮮有人聽說,國際上常被認為是其他國家研發的品種,她爺爺以前老自嘲,自己團隊研發的東西自家人不稀罕,這下可好,被編排成了洋玩意兒。

遲一娘撫著水稻葉子發笑,這會兒,莊戶人家發現了不明外人,拉著惡犬過來,雖然沒做虧心事,遲一娘還是象征性一溜煙逃了。

等再往北邊走,就更荒涼了,走到頂長城攔住去路,北邊是匈奴人的地盤,傳說他們殺人不眨眼。

遲一娘只好雇車沿著長城往西北邊走,過了幾個關口,馬車已經不頂用,她囊中羞澀只能雇一只幹癟的單峰駱駝,繼續朝荒漠行進。

越往西北邊兒走,地上的草越少,向導帶她來到一處遺跡,是一排隆起的方正土堆,風沙摩挲著它的肌理,時間越久它越脆弱。

關外是一望無際的沙漠,遠處有風暴襲來。

身旁高鼻深目的向導感嘆:“當真是春風不度楚門關!”

遲一娘渾身裹滿了布,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她盯著楚門關發出一聲怪笑:“呵。”

“趕緊走吧,風暴來了”,導游拉緊駱駝的韁繩說道。

遲一娘騎的那單峰駱駝十分惜命,屁顛顛馱著遲一娘跑了,把向導遠遠甩在屁股後面。

遲一娘左思右想,還是決定再回盛京,與之前一樣,是夏天到的。她租下一間小別院,日日關在家中碼字,若是能把她喜歡的作者,也這樣關著,或許能日日萬更。

早上先打一壺水,再買幾個饅頭,一天下來早上饅頭,中午饅頭,晚上饅頭。

她常常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常常睡在桌上。後來為了方便買了個大號尿壺,吃喝拉撒睡全在房裏解決,一屋子尿騷味,饅頭吃得她幹嘔。

時常熬到夜李,遲一娘又嫌燒蠟燭費錢,後來幹脆將蠟油放破碗裏,常換燈芯偶爾加油就是,一月下來還能省幾個錢。

日子一久,遲一娘暴瘦了幾十斤,整個人形容枯槁,頭發大把大把掉,月經數月沒來了,連帶著牙齒也開始松動,若說像誰,她尋思,自己應當像極了某版本電視劇裏的裘千尺。

當遲一娘出門也費勁時,她請了鄰居家的大姑娘小花來照顧她,雖說是照顧,也就幫忙買買饅頭,或者在她癱在地上起不來時扶一把,按月結賬。大多數日子,都是小花在屋外翻花繩,遲一娘在裏面奮筆疾書。

等入了冬,日子越發難過,屋裏的炕遲一娘也不燒,房子裏冷得,小花跟阿爹說不願去了,被她爹打了回來。

有一天天冷極了,遲一娘卻突然有了精氣神,耐心將屋子收拾幹凈,那沾了陳年老垢的尿壺終於被她扔了,還派小花去買了兩瓶花露,一瓶拿來噴屋子,一瓶當做謝禮送給小花,小花得了禮物很開心。

遲一娘燒了熱水給自己洗了回澡,洗澡水黑得,她自己也不願多看,小花好心,還給她燒了盆碳,遲一娘想,她得趕緊洗完,不然成燒炭自殺這得多冤。

自此之後,遲一娘是金盆洗手,徹底改了陋習,但每天還是在書桌前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她在謄抄她嘔心瀝血的作品,一本農學參考。

大寒這天,她破天荒請小花去胡肆買了炙烤羊肉和羊肉湯,羊肉她已經咬不動了,羊湯喝著確實舒爽,喝完精神一振繼續提筆。

也不知道在案頭昏死了多少次,這天她終於謄完最後一個字,手再也捏不住筆,但她還是強忍著疼痛,蘸墨提筆,顫著手在封面上寫了幾個字——新華農典。

她寫完後便笑了,願新華詞典法務部能放過她。她伸了個懶腰,身心都無比輕松,順便擡頭看向窗外,院子裏已經是白雪皚皚,竟到了下雪的時候。

她沒披多的衣物就出去了,身上穿的是灰藍色長襖,已經褪色,面上還沾了不少汙垢。

雪一片一片落下,遲一娘擡頭看天,忽然想起一句詩,叫東風夜放花千樹,不對,應該是燕山雪花大如席!

她抓起一把雪,呼的一下全傾灑在空中,它們沈沈落到頭上、肩上,動作一大,她的嗓子開始咕噥咕噥響著,嘴鼻噴出的熱氣,騰騰往上冒,跟剛打開的蒸籠似的。

此時院子裏的樹已經被雪壓住,白茫茫一片,《紅樓夢》裏的形容倒是十分恰當,回想許久,她顫著嘴唇道:“呵,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幹凈!”聲音像拖拉機上的黃豆一般抖著。

也許是太激動,遲一娘開始劇烈咳嗽,能把心肝脾肺腎咳出來,好在諸器官都爭氣,只咳了一團血到雪上。平白汙了白雪。

遲一娘隨意撿起地上的枯枝,將它擺在那團紅色下面,讓枯枝也開出了花。她紅了眼睛。

一支梅破臘,萬象漸回春。

第二天,遲一娘醒在炕上,昨天她暈在雪地裏,後面是小花將她抱回裏屋的。

醒來後,她絲毫沒有考慮到自己已經是副骨頭架子,還一心覺得小花這丫頭力氣真大。

炕被燒得暖暖的,屋子裏擁有了從前少見的暖和,遲一娘窩在被子裏面很舒服,像一只貓一樣瞇著眼睛,小花還給她煮了米糊,但她已經吃不下去了。

拿出早就裝好的包裹,遲一娘拉著小花的手交代她,將包裹送到永安坊第二家有石榴樹的院子,主人家姓徐,只管將東西給他,其餘一概不要說。

隨後又掏了一包銀子出來,塞到小花手上:“謝謝你照顧我,送了就再也別過來了,去吧。”

小花拿著銀子不願意走,擔心地看著遲一娘。

遲一娘苦笑,安慰她:“去吧,我沒事,明天就好了。”小花這才聽話。

一路上大風呼呼地刮著,小花穿了幾條街,才找到那戶人家,敲門,沒等一會兒就有人來應門。

“你可是姓徐?”

“嗯。”

她將東西塞給那人後便跑了。

也忘了那人的樣子,只知道是個長胡子的男的。

徐立方莫名其妙收下包裹,剛剛那女孩兒已經跑得不見人影,他顛了顛,這包袱有些分量。拿進屋裏,他解開一看,裏面包著的是一本書和玉雕。

書封面上寫著新華農典,這字他像是在哪兒瞧過,炕上爬著的小孩兒,過來跟他搶包裹裏的黃色玉雕,徐立方不讓,那小孩嘴一癟,哭嚎起來。

小孩兒一歲多的樣子,頭上套著個虎頭帽,十分可愛,嘴巴咧著,能看見才冒了幾顆乳牙。這會兒正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他還不會說話,但還是哽咽著告狀,喊:“裏昂,額,裏昂”,是在叫娘呢。

厚厚的門簾被掀開,是個年輕女子,她端著吃食,手腳麻利,袖子不怕冷似得往上籠著,她嘴裏說道:“多大的人了還跟孩子計較。”

開飯了。

屋外風大得驚人,狠狠拍在門簾上,卻推不開門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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