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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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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說無聊,便有事情找上門來。

第二日,徐府那邊遞了帖子過來,說是嘉河郡主下的,別的也沒多說。

遲一娘只好接了帖子,等到徐立方回來,才知道竟是長樂公主吳孋邀他們七夕夜去府上赴宴。

長樂公主是當今聖上的第三位公主,為皇後所出,自小嬌慣,去年招了駙馬,如今在康寧坊開了府。

公主有邀,自然沒有不去的道理。徐立方與京中一眾勳貴子弟並無半點交集,更別提公主,想來其中必有什麽緣故,聽聞公主向來跋扈,心中不免懸著塊石頭。

等到七夕這天,倆人一早收拾妥當,平民夫妻的打扮雖無華貴衣飾,但也幹凈整潔,遲一娘還多戴了一支銀釵。

天還沒黑,徐府派了車過來接,兩人坐進去,稍顯擁擠,一路搖晃到了公主府,此時天色已灰麻。

倆人正要入府,突然聽見一陣清脆鈴聲,一架頗有派頭的馬車剎住了腳,迎客的小廝連忙端了車凳上去。

先下來的是婢女,她緩緩扶下一打扮十分晃眼的貴族女子,仔細一看,才知道是嘉河郡主。遲一娘也形容不出對方所穿衣物,是娟是絲一概看不出來,只知道是件豆綠色的厚衣服,夏天該是熱的。

等郡主邁著小步子走到跟前,遲一娘臉已笑僵,腿也麻了,郡主先聲奪人:“前些日子,我跟阿孋講了弟妹這奇人,她也好奇得緊,想著七夕夜要到了,便借我邀了你二人,只是不巧立宜被召進宮了,可憐你們兄弟許久未見了。”

徐立方冷笑:“呵呵,勞郡主掛記。”

見一娘頭上只是插了銀釵,嘉河眉頭一皺,隨意拔了頭上嵌珍珠寶石桃蝠紋金簪,插到遲一娘發間,一邊叮囑:“立方大小也是個官兒,你莫要給徐家丟了顏面。”

“是,郡主”,也不聽答覆,嘉河垂眼瞥了眼倆人轉頭便走,夫婦倆只好跟在其後。

此時,夜黑得更深,走廊點了各式宮燈,瞧著有幾分喜氣。公主府中奴仆眾多,見了嘉河郡主一行皆屈膝行禮,弄得遲一娘好不自在。

好不容易到了行宴的大廳,又得候著郡主與其他賓客寒暄,華袍相襯,徐立方二人顯得格格不入,勢力些的賓客正捂嘴譏笑二人,弄得同行的嘉河郡主也臉上無光。

夫婦二人卻無謂,相視一笑,遲一娘向來是不喜歡參加這些活動的,從前家裏人也是避之不及。

眾人簇擁之下,一女子來到會客廳,聲勢浩大,在場人無不屈膝行禮,女子身側的女官聲音洪亮,道了聲:“免。”

“謝公主殿下”,男女聲混作一團。

遲一娘擡首,朝人群方向望去,只瞧見人群中一道鵝黃色人影。

想必那就是公主吧。

而後眾人散開,被奴仆引到各自席位,嘉河郡主居左上座,徐立方、遲一娘自然是被排在了末位。

席上,賓客盡歡,公主與郡主搖著扇子私語,片刻,有婢女來到遲一娘身側,邀她上去,說是公主要瞧瞧她。

遲一娘哪敢不從,只得在賓客註目下垂首走上前去,“公主安”,她福了福身子行禮,能看見眼前人散開的裙邊,繡了一圈帶綠葉的桃子,顏色喜人。

“免禮,快上來我瞧瞧”,遲一娘擡頭,終於看見公主的模樣,原來是個極瘦的清秀姑娘,五官被滿頭珠翠壓得寡淡了,聲音聽著倒也和善。

遲一娘走上前去,公主一把拉住遲一娘的手,臉上一派天真:“阿青說你手指跟蘿蔔似的,我今兒瞧著,不像蘿蔔倒更像樹皮”,公主一番言論,惹得周遭一眾人輕笑。

“阿孋你莫要取笑了,給我留些面子吧”,嘉河郡主捏著手帕捂著嘴笑道。

“你這釵子倒是好看。”

眾人將目光聚集到遲一娘戴的釵子上,鑲嵌了粉的綠的藍的寶石,邊上又點綴了兩排小米珠,嬌俏可人,只是這村婦帶著太過滑稽,像進了府才偷的。

“趕明兒我也送你一把”,嘉河郡主冒出來接話。

遲一娘也不說話,小孩兒的把戲她也懶得搭理。旁人見她垂下了頭,以為她是羞愧,實則她是怕臉上的表情不如貴人意罷了。

或許是瞧得久了,公主也覺得無趣,遣婢女從桌上端了壺茶水,婢女打發道:“公主有賞,折州進貢龍井一壺。”

遲一娘頷首淺笑:“謝公主。”

有了這出前戲,宴席倒是精彩了幾分。

等遲一娘落座,徐立方一臉愧疚看著她:“對不起,入京這遭是我不該”,一娘挑了挑眉,十分淡然,說道:“無妨。”

奏樂聲響起,一群舞女從門外魚貫而出,穿得輕飄飄的。

一旁服侍的婢女接連遞上各類吃食、酒水,遲一娘動了動筷子,假意夾了幾著,無意吃喝,貴人此等賞賜,她自然是無福消受。

她冷著臉,審視著周圍一幹賓客,他們無不笑臉盈盈、舉杯對飲,婢女小廝繃著身子侍奉左右,臉上看不出半分表情。

而中間的舞女盡顯婀娜身姿,遲一娘既不懂舞、也不懂樂,自然聽不出曲子是四方樂中的西戎樂,如今,西邊蠻夷之地皆向大齊俯首稱臣,宮中西戎樂舞最為時興。

舞女們的故鄉西戎只是一片死地了。

以她多年觀看春晚的經驗,遲一娘只覺得這舞頗有異域風情,舞者身段婀娜,舞姿卻矯健有力。遠遠看去,領舞還旋了許久的圈,飄帶也跟著飛成了圓。

舞罷,遲一娘對此進行了高度的藝術評價——跳得好。

舞女們伏著身子退下,生怕驚擾貴人。

本以為就要散場,哪知道兩個壯漢搬上來個物件,是箭靶子,隨後一小廝又搬來張圓凳子,立在靶子前。

這是長樂公主愛玩的把戲,拿箭投中箭靶上的紅圈即為中,說來雖容易,但箭靶在人力下旋轉,投箭者想要射中靶上移動的紅圈也難了許多。

不多時,一小孩被領著走進大廳,他頸上套了項圈,連著鐵鏈把在一漢子手中,小孩熟練地跳上圓凳,那圓凳半徑最多15厘米,成年人難以在上面站住腳。這又是什麽把戲?

這會兒遲一娘才看清了那小孩兒,原來是個手短腳短身高不到1米的侏儒,瞧著年歲不大,故意擺著滑稽動作和弱智表情,惹得哄堂大笑。

遲一娘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

他一會兒是金雞獨立,一會兒是倒立劈叉,跟耍猴似的,這是成州進貢的侏儒,專供貴人戲耍。

等看得膩了,長樂公主被侍女小心攙扶著走上前去,搖把子的也是個有眼力見的,箭靶旋轉起來,公主取了婢女遞上來的箭,瞄準,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那羽箭就朝著箭靶飛去了。

那侏儒瞬間被嚇得臉色發白,楞在原地,好在箭只是擦過他的頭頂。

等侏儒反應過來,連忙對著公主作揖,跪在凳上,牽著鐵鏈的大漢使力將他拽了起來,那侏儒五官擠作一團,臉上搽的脂粉混著眼淚流了滿臉,甚是可笑。

這小玩意兒竟也是怕死的。

公主對一旁女官輕聲叮囑,隨後,女官傳話:“射中紅圈者,公主有賞。”

先前在一旁圍觀的嘉河郡主也湊上去玩兒,一時,把子前圍了不少人。

層層疊疊一圈,遲一娘只能在坐上聽見前方傳來聲響,哄笑或是驚呼,每一聲都是對遲一娘的淩遲。

她擰緊了帕子,轉頭對徐立方說:“他們是在殺人”,徐立方鎖緊眉頭,緊抿著嘴一言不發。

“謔”,圍觀的眾人皆深吸了口氣。

陳將軍家二子,天生神力,一把竟將箭射進那侏儒肚子裏,這會兒只等小廝去查看。

“中!”

一陣歡騰。

長樂公主卻跟那陳二郎抱怨:“你這莽夫,這下可沒得玩了”,陳二郎趕忙賠罪:“家中有一樂工,是得了聖上誇獎的,若是公主喜歡,趕明兒就送來。”

公主嬌憨,哼了聲,細著聲音道:“罷了,賞”,傳聲筒跟著道:“賞!”

貴人嬉笑間,那侏儒屍首已被擡了下去。

“叮”

“叮”

“叮”

……

他頸圈上的鈴鐺響個不停,淹沒在人聲中,遲一娘卻聽得真切。

席上見了紅,公主也不再好留客,眾人便散了。徐立方、遲一娘混在人群中,也不說話,沈默著離開了。

長樂長樂,到底是誰的長樂?不是我,也不是那喪命的侏儒。

遲一娘掀開簾子,瞧見街上掛了許多燈,燭火搖曳,雖然不算明亮,但路人臉上也照得清楚,他們瞧著都是在笑。

長樂該是天下人的長樂。

遲一娘放了簾子,眼神堅定,她說:“你相信嗎?人人生而平等的一天終會到來!”

這句話不知道是對誰說的,也不知道是一種美好期盼,還是一種斷言。

遲一娘聲音不大,徐立方聽得真切,他側頭看向身邊女子,久久無言,但心中卻有些澎湃,沈思片刻後他道:“共期盼之。”

跨越階級的兩人,此時生出同志間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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