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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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只要流血一次”◎

來俊臣生前是個大惡人, 老百姓是這麽說他的,史書上也是這麽評價他的。

這麽個窮兇極惡又橫征暴斂的壞人,本該有個極盡豪奢的家才對……然而還是沒有。

盡管大多數人不相信, 但來俊臣本質上是個讀書人——

這座沒被查封的三進小院就是十足的證據。

裏面密密麻麻都是書籍,屋子裏都是聯排通天的架子;房屋做了很細密的防水, 甚至還有專人清掃,是以即便來俊臣死去已經很有些時日了, 這裏卻依然清凈地像是在等主人回家。

白若累了,拖了把椅子坐在院子正中, 等待四處探查的白清回來。

少年人很快折返, 手裏竟然還夾著一個幹癟的紙包:“姐姐, 這裏有廚房。”

白若接過來瞧了瞧,好笑地問:“這是什麽, 鹹鹽?怎麽包的像毒|藥一樣?”

“雄心粉。”白清搖頭:“以前,常吃。”

白若霎時明白了:“以前在妖精洞他們經常給你吃這個?”

“不吃飯。”白清有點厭惡地將這小紙包拿得離自己遠了些:“只吃這個。”

白若打開聞了聞,了然道:“不是什麽好東西, 人吃了興奮, 力氣大, 實際上不飽肚子的, 自己不覺得而已。”

她手指撚動著殘留在上手上的粉末, 在細嫩的手指上現出了滯澀的手感:“小清,你說來俊臣在家裏放這種東西幹什麽?”

固然他是個很有些死心眼的變態, 但這個院子可連著他和王幼微的家——

這麽危險的東西, 就不怕王幼微亂動?

除非確實有必要。

白若倏忽想起那日王幼微說的話:

“我什麽世面沒見過?家裏的死牢關著好些人呢。”

白若:“……”

白若:“小清, 你確定院子裏只有我們?地面檢查了沒有?有沒有什麽奇怪的……我說不清, 像地窖一樣的東西?”

白清認真地問:“什麽是地窖?”

白若:“……沒事, 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地不平, ”白清比劃著說:“那我知道的。”

白若起身,跟著去瞧那處“不平的地”,她站在南邊書房外間,倚靠在門邊,看白清像舉起樹葉一樣舉起了比他高出一倍的通天書架。

小少年蹲下身來,用手掌拂開地面的殘灰,灰漬在地面上顯現出一條清晰的線。他曲起手指敲擊兩下,發出“通通”的響聲。

“空的。”白清很肯定地說:“要打開嗎?”

白若:“你知道這機關?”

“不知道。”

白清手掌高高提起,而後猛地向地上一擊!只見那條灰塵凝成的細線寸寸碎裂,而後轟隆隆踏出一個大洞來。

小少年一咧嘴:“不知道機關,但是能打開!”

白若:“……挺好的。”

光看露出來的地板厚度,她也能猜出此前這地方是個如何精妙的機關;可惜媚眼拋給瞎子看,此刻這洞大咧咧地豁著,頗有些委屈可憐。

白清:“下去看嗎?”

“今天不成,我累了。”白若擺擺手:“裏面有人沒有?有就出個聲。”

白清蹲在洞邊往裏看,那裏黑黢黢的沒一點光:“要是,沒有呢?”

“沒有,這東西是給誰吃的?”白若嗤了一聲,把那毒藥似的一小包雄心粉往下一扔:

“來俊臣碎成渣滓了,他老婆在山上出家——難不成是給家裏的老鼠壯|陽用的?”

白清一仰臉,白若立刻擡起手掌,做了個“停止”的動作:“別問壯|陽什麽意思。”

她嘆了口氣,從懷裏摸出一個夜明珠——還是在蜀中用的那個,在手裏掂了掂,忽地往洞裏一扔。

“啪嗒。”

珠子像滑入暗夜的流星,照亮了它身周的路途,落在地上卻沒發出很大的響,倒像是落在了地毯上。

夜明珠往裏一滑,果然照出了下面的一小方天地:

厚絨的毛毯,案幾的一角,八角型鬥獸般的鐵牢。

精致又溫馨的裝潢外,扣著一個八角鐵籠,要是金絲雀能養在地下,恐怕住的就是這種地方。

洞口碎裂掉下的磚塊零散地碎在地上,壓住了她丟進去的那個小紙包。

夜明珠能照到的範圍有限,他們只能看見這一點。

白清側耳聽了聽:“沒聲音。”

“小清,把我的椅子拖過來。”白若擡手一指,白清立刻將院中心的椅子拿來,乖順地放在洞口。

她施施然坐下,對著那洞笑嘆道:“今天我折騰了好幾個地方,腿都快伸不直了——咱們都省省力氣,你自己出來行嗎?”

白清一臉困惑地看著她。

白若朝洞裏問:“你是來找東西,還是來避難?如果是後者的話我勸你現在就走,因為明天工部就會來封宅子。”

她兩手一合:“或許你想問,這麽長時間沒管,怎麽明天就封?”

白清:“為什麽?”

白若哈哈一笑:“那當然是因為明天我就會派人去舉報呀,說來俊臣的老宅還藏匿著重犯……”

“啊啊!”

白清忽然原地跳起來,唰啦一下端起白若的椅子——連人帶椅子一起端——往後撤了十餘步。

白若無奈道:“把我放回去,小清,你看見那個鐵籠了嗎?裏面的人應該是從另一邊進去的,從這邊他出不來。”

白清不明所以,但習慣性地聽從她的命令,又連人帶椅子地端了回去,而後一臉緊張戒備地站在她身側。

只見那洞裏突然出現了一只枯瘦慘白的手!

手指細長,筋骨分明,中指和食指的第一關節微微有些習慣性的前伸。

輕輕一撈,拾起了地上的夜明珠。

白若安靜片刻:“還真沒想到是你。”

隨著裏面那人撿起明珠的動作,他的面容也一點點展現了出來:

“早該想到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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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內。

身材頎長的男人揉著眉心從宮道的一側轉出來,他的容貌界定在俊秀和妖異之間,在夜色中顯得有些莫測;

經過的宮人們站在原地垂頭問好,剛離開沒多久,又停下來了。

另外一個銀白衣裳的男子從另一個方向走來,兩人目光相對,都在彼此眼中看見了一些戒備又無奈的神色。

前者是剛出鳳陽閣的張昌宗;後者是剛剛放過白若一馬的張易之。

這對被世人詬病以色侍人禍亂天下的兄弟,此刻似乎正在沈默地禍亂彼此。

“下去吧。”

張昌宗淡淡地開了口,宮人們如蒙大赦,立即快步離開了。

他身著一身還沒來得及換下的朝服,姿態淡然地像個閑庭信步的艷鬼。

宮道兩側是高高的紅墻,因此即便道路寬闊,兩人卻還是有種“狹路相逢”的錯覺。

謫仙似的張易之先開了口:“你不用緊張,我沒殺她。”

“我什麽都沒問。”張昌宗眉梢一擡:“你說的是誰?”

張易之:“事到如今了,你還同我掩飾什麽?”

“事到如今。”他自嘲一笑,淡淡問道:“當年二哥在長安城外撿了我,說的也是事到如今。總好像說了這四個字,就要開始一陣莫名其妙的坦白似的。”

他身量比張易之還要高出一塊,微微俯視著他說道:“那麽二哥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張易之眼神渙散了片刻,而後很快掩蓋住了。他一側頭:“沒有。”

張昌宗:“那麽你還打算讓她死嗎?”

“白若不是個蠢人。”張易之後退半步:“如果她知道進退,我不會趕盡殺絕。但此事了結之後,她大抵也不能留在長安了。”

張昌宗:“我說的不是她。”

傳聞中的蓮花六郎眼如點漆,在夜色裏顯得分外明亮逼人:“二哥,打算背叛誓言的人是你,不是我。”

張易之眉間的血色小痣似乎真的要滴出血來,他始終沈定的臉色似乎有些惶急:“這是大內,隔墻有耳,你不要亂說話……”

“你忘了先帝嗎?”張昌宗沒有放任他逃避,微微提高了聲音:“忘了他是怎麽死的?!”

“那與陛下無關!”張易之似乎被戳到痛處:“先帝痼疾已久,因病而逝,這有跟陛下有什麽關系?!”

張昌宗上前一步:“如果不是她專權霸位,橫殺肱骨,大唐何至於有今天!”

“今天又怎麽了!”張易之試圖壓住自己陌生的脾氣,硬著頭皮快速說道:“該交在我身上的事我已經做完了,你們還想我怎麽樣?”

“‘你們’?”張昌宗寸步不讓:“難道二哥忘了,是誰強行將我扣在京中?是誰迫使我走上了現在這條路?!”

張易之似乎被這句質問澆滅了大半的怒火,深吸一口氣喚道:“六郎。”

“六郎早就死了。”俊美的男人撫平自己衣領上的褶皺:“我是張昌宗。”

張易之擡眼看著他。

“二哥,我只是來提醒你。”張昌宗安靜了片刻:“你殺那個馬倌,殺狄雲,殺白若——這都沒用。不論再殺幾個人,陛下早晚有一天還是會知道你對她做過的事。”

張易之隱藏在衣袖下的手不動聲色地攥緊。

“十年謀劃,布局已經到了尾聲。你我不過兩把快刀罷了,刀也配有自己的感情嗎?”

昌宗擡手按在他肩膀上:“你和陛下天然就是一條路上兩個方向的人,剎那交匯,終究無法同路的。”

張易之嘴角先是勾起來,而後仰了仰頭。

仙人只要落下凡塵一次,就再也回不去了。此刻的張易之看起來疲憊又無力,就像世上所有的凡夫俗子。

“兩個方向,”張易之輕輕說道:“就像你我現在嗎?”

張昌宗神色一變。

因為他發現對方已經冷靜下來了。

“你激怒我,想問的話其實也只有一句罷了。”張易之拂開他的手:“六郎,你直接問,難道我會不告訴你嗎?”

昌宗手指微動:“那麽就請二哥賜教。”

“馬倌不是我殺的。”他迎著六郎探究的目光淡淡說道:“順便說一句,我也沒有碰過狄雲。”

另一邊,來府隱秘的地牢裏,手的主人靜靜地站在了月光下。

白若嘆道:“我知道你和來俊臣有點關系,只是沒想到你還能夜入他家。”

“大夫,”那人枯瘦的手摸了摸自己耳側:“總是要有些特權的。”

他仰頭看著白若,總是帶著嬉笑神色的臉,此刻卻十分肅然。

正是眾人遍尋不到的太醫狄雲!

作者有話說:

三次元有點忙起來了,只能用午休時間更這個文啦。

btw,圖書館真的太熱了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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