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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貴妃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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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面對著如此生氣的兩位爺爺, 當事人弘歷卻全不在意:“弘時討厭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隨他去吧,二爺爺五爺爺,你們為了他生氣, 那才是得不償失呢!”

現在就連福全都有些無奈了:“弘歷, 你三哥為了太子之位已然快要瘋魔, 你難道就不想要做皇太子麽?”

“不想啊!”弘歷沒有猶豫, 立即回答,“做皇太子有什麽好玩?我看做了太子, 也未必能有好下場。看看皇祖父先前養在身邊的弘皙表哥,他現在都被我父皇那麽捧著,可是誰不知道, 是因為他的廢太子父親?”

弘歷搖了搖頭:“做太子可不是什麽好差事。”

“我才不幹。”

虎斑犬和獒犬對視一眼,二者都看出來對方的無可奈何之色,但常寧還是不肯甘心:“弘歷,只有做太子,將來才能成為人上人,你……”

弘歷嘻嘻一笑:“這有什麽好的?各個都像我父皇那樣,在那麽高的地方站著, 然後看底下人?把每個人的表現全都看在眼裏?那多沒意思啊!”

現在看來,弘歷是鐵了心不想做太子,甚至完全沒有要跟弘時爭搶的意思, 福全和常寧沒有辦法, 只好作罷, 換了個話頭來提醒弘歷:“弘歷,雖然你不想跟弘時爭,但是弘時現在這麽恨你, 又跟老八老九勾結在一起,要的還是兵權 ,你可千萬不能掉以輕心,萬一他們要是對你不利,將來你可怎麽辦?”

常寧也跟著勸:“對啊,往後你可不能貪玩就一個人跑出來,連一點侍衛都不帶,太危險了!你還每次出來都會碰到弘時,你說說,要是被弘時發現你在,把你打一頓,那可怎麽辦?”

弘歷嘴角翹起來:“現在又不是小時候,更不是在宮裏,他在外頭見八叔九叔,就算是我撞到他,那也該是他反過來求我,求我別把他在外面的事情說出去。他還敢對我不利?除非他瘋了!”

少年一邊說著滿不在乎地話,一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不過啊,年羹堯的權利確實是要收回來,這一點,父皇早就想到了。”

弘時等人一番籌謀,動靜越來越大,他和老八老九關系密切,也被其他人留意到,只有弘時自己還懵懂不知。

而皇帝忙於收拾年羹堯,暫時還沒能夠騰出手來教訓弘時,就暫且記下。

到了四月的時候,年羹堯被撤了官職,從青海調走。再往後,年羹堯身上的官職一個接一個被撤掉,原本炙手可熱的年家人,也都被摘了官帽,紛紛下獄。

年氏一族風雨飄搖,只剩下一個年貴妃仍然在後宮之中屹立不倒。

宮裏面的風向一天一變,原本熱鬧非凡的翊坤宮變得冷冷清清,平日裏和年貴妃關系最好的齊妃更是完全不露面,誰要是說一句年貴妃,她還能當場變臉。

但弘歷卻依舊隔三差五派人送東西去翊坤宮給福惠,一如從前。

這一日,年貴妃派人請弘歷過去翊坤宮。

弘歷凝視著面前的蘭花,沒有第一時間答應。

蘭花情急之下,跪倒在地,不住地給弘歷磕頭:“殿下,殿下,您就去看看貴妃娘娘吧!娘娘從前對您這麽好,您就去看看她吧!奴婢求您了!”

桂花猛地磕頭,不多時額頭就紅了一大塊,她哭得可憐,弘歷沈吟片刻,起身:“你不用哭了,快些起來收拾一下,帶我去看看娘娘。”

德勝庫巴二人依舊是寸步不離地跟著弘歷,收拾了皇後送來的人參雪燕一並帶過去給年貴妃。

一進去翊坤宮,弘歷就察覺到,翊坤宮中年縈繞的藥味又重了不少,這在旁人看來,無疑是貴妃快要衰亡的征兆。

事實上,弘歷第一眼見到貴妃的時候,腦海裏面湧出來的也是這個念頭,他猛地皺眉:“娘娘,您現在病成這樣,怎麽也不讓太醫過來給你治病呢?”

面前的年貴妃形容枯槁,整個人骨瘦嶙峋,就像是一截枯木一樣,就連伸出來握著弘歷手腕的手指,都骨節分明,看起來像是隨時要突破薄薄的一層皮肉一般。

若說年貴妃從前只是面帶病容,有些虛弱消瘦,那麽這兩個月沒見,年貴妃的身體可以說是以一種相當快的速度衰敗下去,看得人觸目驚心。

弘歷面上的驚訝之色使得年貴妃苦笑起來:“我,咳咳!”

她咳嗽兩聲,蘭花見狀,連忙捧著手帕去接。

弘歷眼尖,一眼就看見了純白手帕上面的殷紅血跡,他立即站起來:“我去叫太醫來!”

“不必了!”

年貴妃微微提高音量,叫住了弘歷,而她叫了一聲,又繼續俯身咳出幾口血。

看見年貴妃這樣,弘歷也不好再違背她的意思,而是擔憂地看著年貴妃:“娘娘,您這樣有多久了,為什麽先前沒有聽您提起呢?”

蘭花張嘴欲言,年貴妃卻擺擺手阻止了她,年貴妃苦笑道:“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我哥哥這人,雖然聰明絕頂,可是卻過於傲氣。他總覺得,無論他做什麽,陛下都是念著他的好的。”

年貴妃答非所問地說了這麽多,又自嘲一笑:“他落得如今這個地步,我早就想到了,只是想到了又如何呢?我這身子還是垮了。”

弘歷其實也能猜到年貴妃的身體急劇惡化是因為年羹堯,但是親耳聽到的感覺和猜測出來的結果畢竟不同,他如今見到年貴妃這樣子,也覺得於心不忍:“娘娘,其實年大將軍所作所為,和您並沒有關系,您何必用他的錯誤來懲罰自己呢?”

年貴妃望著弘歷,見他眼神純澈,並沒有厭惡和敷衍,有的只是對於生命即將逝去的惋惜,這時候,年貴妃心裏才算是真的一松,她沖著角落招了招手。

弘歷的眼神瞬間一凝。

角落裏走出來一個怯生生的孩子。

正是福惠。

不知道福惠什麽時候就站在那裏,聽他們說了這麽久的話。

弘歷看著福惠,眼神有一瞬間的沈凝,而年貴妃看得分明,此時也只能夠苦笑:“四殿下,我不得不這麽做,為了福惠的安全。”

她解釋了一句,福惠站在弘歷對面,看著弘歷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懼怕之色。

弘歷聽明白了年貴妃的意思,卻仍舊氣不過,還要追問一句:“貴妃娘娘既然擔心,何必又來找我?難道就不怕,我對福惠不利麽?”

弘歷在年貴妃面前向來都是溫和的,難得有這樣問話尖銳的時候,年貴妃苦笑不已:“殿下要怪,就怪我小人之心吧。但是現在,我也沒有別人可以相信,只希望,殿下能夠念在兄弟之情,照料福惠。”

被人算計了一把,還明晃晃地說了出來,偏偏對方還是這麽可憐的模樣,弘歷連發作都不能發作,一時間憋悶得很,不再言語。

二人陷入了相當尷尬的氣氛。

忽然之間,弘歷察覺到手指尖傳來了一點溫熱的觸感。

他低頭一看,原來是福惠伸手牽住了弘歷的手。

小孩子圓圓的眼睛看著弘歷,有些害怕又依賴地問道:“四哥,我,我以後還能跟你玩嗎?”

孩子的聲音溫軟而單純,弘歷心下一軟,原本的劍拔弩張氛圍頓時煙消雲散。

他蹲下來,跟福惠一個高度,揉了揉福惠的腦袋:“只要你願意,以後你住在我的毓慶宮都可以。”

他的手從福惠的腦袋上面滑下來,又捏了捏福惠的鼻子:“不過,只怕你住不了幾天,就會覺得住在我那裏煩了,吵著要回翊坤宮呢!”

看著兩兄弟之間親昵的舉動,一直緊張不已的年貴妃終於松了口氣,露出了期盼而慈愛的眼神。

而後,緩緩閉上眼睛。

“娘娘,娘娘!”

慌亂的哭喊聲中,福惠站在弘歷身邊,整個人都如同傻了一般,捏著弘歷的手指一動不動。

只是一雙大大的圓眼睛裏蓄滿了眼淚。

雍正三年,聖寵不衰的年貴妃,歿了。

皇帝匆匆趕來,雙眼通紅,甚至抓了弘歷就問:“你為什麽不早些告訴朕?”

他眼裏的悲傷實在是太深刻了,弘歷看得分明,搖了搖頭。

“父皇,母妃,母妃只想見到四哥哥。”

這時候,福惠軟軟的聲音響起來,他的存在提醒了皇帝,皇帝眼裏的悲痛之意漸漸消失了許多,轉成了痛惜,他最後看了一眼閉著眼睛的年貴妃,沈沈道:“罷了,終究是,終究是朕沒有來得及。”

皇帝彎下腰來,將福惠抱起,看著弘歷的時候情緒還有些覆雜:“弘歷,朕方才一時激動,所以失態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弘歷彎唇一笑:“我怎麽會放在心上呢?年貴妃歿了,父皇上心也是在所難免的,只是父皇,年大將軍手下您還要記得安撫,不能讓他們鬧起來了。”

皇帝點點頭:“朕知道,這段時間,朕先把福惠帶在身邊,免得他觸景傷情。”

說完,皇帝好像不願意看弘歷怎麽回答似的,抱著福惠就急匆匆離開。

年貴妃香消玉殞,皇帝傷心至極,給年貴妃舉辦的喪事極其隆重,後宮各位嬪妃都要前來拜祭。

齊妃就很有些不快,來拜祭的時候仍然罵罵咧咧,卻被前來吊唁的皇帝無意中發現,皇帝大發雷霆,將齊妃連同三皇子一起罰了禁足,不許他們出宮。

而年貴妃一死,朝中其他人對於皇帝又有了新的猜測。

張廷玉這段時間很是憔悴,他也剛剛沒了幼弟張廷珩,此時精神頭並不比惴惴不安等待著皇帝回心轉意的年羹堯好多少。

弘歷輕手輕腳進來,不想吵到張廷玉,而張廷玉卻睜開眼睛,問弘歷:“年羹堯還是不肯說?”

弘歷站住,轉述刑部尚書的話:“薛大人說,年羹堯堅持一定要見到父皇最後一面,不然什麽都不肯交代。”

張廷玉有些疲倦地站起來:“看來薛大人是沒有辦法撬開他的嘴了,這樣吧,我親自去一趟。”

弘歷張了張嘴,卻被張廷玉打斷:“殿下還是不要去了,免得到時候又生出什麽事端來。”

但是弘歷真的是這麽聽話的人麽?

在張廷玉走了沒多久,弘歷就繞過眾人,亮出自己的身份順利進了天牢重地。

按照自己之前的記憶,弘歷拒絕了相關人員的帶路,選擇自己一個人過來,他實在是想聽一聽,年羹堯會怎麽跟張廷玉說話。

“……陛下不會來的,你有什麽話想說,不妨告訴我。”

嚴肅的聲音是張廷玉的,他聽起來好像也有些不耐煩。

年羹堯的聲音就嘶啞得多,他先是嘟囔了好幾句,而後竟然哈哈大笑起來:“陛下,陛下!”

年羹堯呼喊的聲音在小小的牢房裏面回蕩著,帶來幾許淒涼:“原來您真的久一點都不顧念我們從前的情誼了!”

張廷玉更不耐煩,打斷年羹堯:“年大將軍您從前和陛下君臣相得,可是現如今,你忘記了自己身為臣子的本分,對陛下不敬,是你先對不起這份情誼,現在還說這些做什麽!”

天牢之中,曾經不可一世的年羹堯蓬頭垢面,渾身傷痕累累,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猛地盯住了張廷玉:“哈,你現在當然站在皇上那邊。畢竟,皇上對你,也是君臣相得,是不是?”

張廷玉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但年羹堯就大笑出聲:“你肯定以為,我現在恨陛下,所以才想要挑撥你和陛下的關系……實際上不是的!我到現在,都很感激陛下給我機會,給我展示自己才能的機會!若沒有陛下,我絕對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張廷玉越聽越不耐煩,催促道:“既然你知道,那就配合一點,把兵符交出來!還有,這麽多年下來,你收藏的金銀珠寶,貪汙下來的音量,都痛快一點交出來,陛下還顧念舊情,要留你一條性命,若是按照律法,你早就應該淩遲處死!”

年羹堯慘笑起來:“若是沒有陛下,若是沒有陛下我走不到這一步!當年我也曾謹小慎微,當年我也曾畢恭畢敬!若不是陛下放縱我,若不是陛下從來沒有表現出來對我的不滿,我又怎麽會走到今天!”

“陛下,您可真是好陛下啊!”

弘歷躲在墻壁後面,聽著年羹堯一聲又一聲的控訴,心情覆雜起來。

年羹堯固然可惡,但父皇的所作所為,真的只是因為忌憚年羹堯手上的兵權麽?

讓年羹堯自己自高自大,認不清楚自己又幾斤幾兩,以至於得罪了所有人,最後落到這個地步……

父皇的手段,真的很恐怖啊。

弘歷聽得不寒而栗,可站在年羹堯面前的張廷玉卻冷冷笑起來:“你想說的就是這些麽?”

年羹堯一楞。

下一刻,張廷玉臉上的冷笑就化作了利箭,他語速極快地反駁起來:“你說是陛下放縱你,讓你不知道輕重,讓你忘了尊卑。但是實際上,你自己內心難道就不享受這樣萬人吹捧、人人懼怕的生活嗎?難道從一開始你就丟了你的敬畏之心麽?”

“不是的!你是看到了這樣大不敬的日子背後好過的地方,所以你才敢這麽膽大包天,一步步連陛下都不放在眼裏!”

張廷玉言語如刀,將年羹堯的偽裝和幻想完全戳穿:“你敢不敢說,在八皇子出生長大之後,你心裏面就有了妄想!你妄想著扶持八皇子,將年家變成外戚!”

年羹堯手腳上還綁著鎖鏈,卻被張廷玉的話嚇得往後躲了躲,引得鐵鏈子一陣亂響。

好一會兒,年羹堯才低著頭冷冷笑起來:“可是張大人,你這麽說我,難道你自己就沒有別的想法嗎?你自己難道不想著扶持四皇子麽?”

張廷玉坦然一笑:“是又如何?”

“如今你已經是個將死之人,我不妨告訴你,是陛下選了我,做四皇子的老師。”

年羹堯猛然擡頭,眼睛裏面除了不敢置信,更多的是深深的怨恨。

而張廷玉微微一笑:“我既然成了四殿下的老師,那當然要盡心竭力,為四殿下打算。”

在這樣陰冷血腥的牢房當中,張廷玉笑得清淺淡然,好似他身處之地,是什麽郊游踏青的好地方一樣。

看著張廷玉輕松的笑臉,年羹堯眼裏的光芒慢慢暗下去:“原來一開始,陛下早就選好了啊……原來無論我坐擁多少兵馬,我都沒有機會。”

後面他們再說什麽,弘歷都沒有心情繼續聽下去,過了沒多久,張廷玉從牢房裏面走出來。

走過拐角的時候,張廷玉停了一下,交代小卒:“年大將軍那邊,你們記得不要打擾,也……不要再折辱他,陛下說了,留他一具全屍。”

好一會兒。

再也聽不見張廷玉和其他人的腳步聲音之後,弘歷這才拐過拐角,站了出來。

年羹堯靠在墻角,整個人精神懨懨,卻在看見弘歷的一瞬間眼睛一亮:“四殿下!”

弘歷緩緩站過去,隔著木柵欄看著他。

年羹堯看見弘歷,神色激動不已,想撲過來,卻在起身的一瞬間又被鐵鏈子拽了回去,重重砸在墻上,痛得他悶哼一聲,也吐出一口血來。

這樣鮮紅的顏色,弘歷眼前浮現出年貴妃臨死前的模樣。

他有些恍惚:“貴妃娘娘請我幫忙照顧福惠,我答應了。”

年羹堯還在咳嗽,他聽得此話,撐著地面坐起來,又靠在墻壁上,看著弘歷的臉,看到他臉上恍惚茫然又糾結的表情,忽然笑出聲來。

“原來四殿下長這個樣子!”

弘歷一楞。

也不知道弘歷是哪個表現刺激了年羹堯,他笑了一聲之後,就笑個不停:“四殿下從來不肯到我府上赴宴,我還以為,四殿下肯定是個脾氣又硬又臭的毛頭小子,可是,四殿下居然是個這麽心軟的人。”

“四殿下,你可真不像陛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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