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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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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這是哪兒?”◎

屏風上的山水瀟灑飄逸, 其中留白之處頗多,透過素色輕紗,隱約可見糾纏身影, 如坐臥於山水間的璧人。

陸嘉念的雙肩被他死死攥著,整個人無法動彈, 更不敢發出聲音。

她緊抿著唇掙紮, 暗中抗拒地踹了好幾腳,目光時不時瞥向門口。

恰好一個侍從瞄的出神,沒來得及收回視線, 猝不及防與她撞在一起,驚得面紅耳赤, 滿是羞愧地埋下腦袋發顫。

陸嘉念比那人更窘迫,垂眸看了一眼欺身而上的陸景幽,皺著小臉百口莫辯。

若她說清清白白......怕是狗都不信吧。

她煩躁地晃蕩著雙腿,費力地踢著陸景幽,警告他快些收斂。

雖然這些侍從都是心腹之人, 且歷經太多宮中秘辛,早已見怪不怪,不會洩露半分。

但是人要臉樹要皮, 她從小守規矩慣了, 被人看見此情此景, 實在羞恥。

她才不像陸景幽,有一堆奇怪的癖好,似乎越是刺激危險, 就越興奮難耐。

思及此, 陸嘉念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某人的唇角根本按捺不住, 大半張臉埋在頸窩, 還是能看到上揚的弧度,雙眸享受般闔上,一邊蹭一邊流貪戀地吻著,惹起一陣酥癢。

陸嘉念猝不及防地一激靈,輕哼著瑟縮起來,耳根通紅一片,不客氣抓撓著他的後頸皮肉。

然而,陸景幽並未因此停下,反而報覆般加重了下口的力道,在她見不得人的頸窩留下齒痕。

見她無力反抗,他又得逞般摩挲逗留,俊秀眉眼彎了起來,眸光蒙著一層薄霧,仿佛沈醉其中。

他對這具軀體極為熟悉,從頸窩一點點往上,在耳後肆無忌憚地磋磨。

懷中之人溫軟似水,嬌弱嗚咽地求饒。

與此同時,他修長手指沒有歇息,摸索一會兒就找到衣帶,只要輕輕一扯便能抽落。

“停停停!陛下......”

陸嘉念櫻唇微張,驚呼著護住衣帶,萬分抗拒地掙紮起來,晶瑩閃爍的眸光決然又委屈。

金鑾殿也就罷了,這可是禦書房啊......

就算無人在旁邊看著,她亦是不願玷汙這塊地,更何況外面站了一大溜的人!

陸嘉念當真有些生氣,只能安慰自己,堂堂端莊知禮的嫡公主,不要同流落街頭的野犬計較。

“看來皇姐不想呢......”

陸景幽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等到她被逼無奈的時候,才恩赦般放慢了動作,覆於耳畔低語道:

“朕也不喜打擾,只要去鳳儀宮,無論怎麽做都聽皇姐的,如何?”

聽了前半句話,陸嘉念眼底閃過一絲期待,可很快就被後面的話澆滅了。

原來繞了這麽久,這家夥還是惦記此事。

她無語凝噎地沈下臉色,嘲笑般哼唧一聲,索性不再亂動,人偶般任他擺弄,懶得再看他一眼,大有一副慷慨赴死的意味。

威脅她順從是不可能的,她倒是要看看,陸景幽身居帝位,究竟能不要臉到什麽地步。

這個念頭讓陸嘉念心下暗嘆,不知何時開始,她竟也變得如此流氓。

從前她不會這樣,定是陸景幽帶壞的!

眼見著原來的招數不奏效,陸景幽隱約猜到了皇姐的心思,故意緩緩摩挲衣帶,極為遲緩的一點點松動,目光不肯作罷地相對著。

他們互相磋磨,互相對抗,都等著對方先服軟投降。

氣氛凝滯片刻,空氣悄無聲息變得溫熱,一時間二人僵持不下。

夏夜靜謐,呼吸聲清晰可聞,屋外蟬鳴似是為他們助興。

忽然間,腳步聲略帶焦急地響起,直奔禦書房正殿而來。

陸嘉念深吸一口氣,屏氣凝神辨別片刻,確定那聲音不熟悉,不是她身邊的人,且不斷地朝他們逼近。

她頓時慌了神,陸景幽亦是楞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些許,讓她得了機會掙開,

領口與鬢發微微淩亂,陸嘉念來不及去內室照著銅鏡整理,全憑感覺隨手撥弄,隱於屏風後面不敢出來,刻意同陸景幽拉開好幾步距離。

一個小太監懵懂地進來,埋著頭不敢亂看,細聲細氣道:

“啟稟陛下,金鑾殿的崔嬤嬤求見,說是來接長公主回去的。”

“知道了,帶她進來吧。”

陸景幽與皇姐對視一眼,皆是看到了覆雜之色,警惕地繃著脊梁。

不一會兒,崔嬤嬤恭敬嚴肅地走來,規規矩矩行了禮,沈聲道:

“奴婢奉娘娘之命前來,陛下政務繁重,長公主實在不宜叨擾,亦無深夜覲見的規矩。”

此話一出,陸嘉念大抵明白了,乖順地應了一聲,讓她去門外候著。

看來上回之事,母後確實嚇得不輕,時刻提防她與陸景幽再有來往。

說得委婉些叫叨擾,直白來說,便是勸她不要私會,深更半夜趕緊回去。

陸嘉念瞧著崔嬤嬤走遠,趁著最後一點時間,不忿地拉著陸景幽走到角落裏,一本正經道:

“你也看到了,連母後都這般註意,旁人更別提了。”

說著,她下意識卷著腰間流蘇把玩,瀲灩眸光在陸景幽身上打轉,下定決心道:

“金鑾殿不能待下去了,明日我就搬回漱玉宮,母後也能安心些。”

還沒說完,陸景幽就不滿地擰眉,眉眼都耷拉下來,像是受了欺負般賴著她不放手,指節緊緊攥住她的衣袖,喪家之犬般失落。

陸嘉念早就不吃他這一套,耐著性子隨口安撫幾句,轉身就要離開。

身後之人忍無可忍地悶哼一聲,稍一使勁就把她拽回來,雙臂撐著墻壁,牢牢將她圈在其中,眸中醞釀著一場風暴。

“不許得寸進尺,否則......”

陸嘉念生怕他今夜沒有得逞,當場就收不住,做出些非禮勿視的事情來,狠狠心道:

“否則,我就搬去慈寧宮,與母後同住。”

說罷,陸嘉念慶幸自己靈光一閃,想了個合情合理,卻讓他束手無策的辦法,雙臂環在身前,唇角悄然勾起。

果不其然,陸景幽灼灼如炬的眸中閃過震驚,發楞地眨了眨,不想聽地轉過頭去。

不愧是他的皇姐,真是夠絕的。

如果皇姐真的搬去慈寧宮,整日都在她母後眼皮子底下,他恐怕見一面都難。

漱玉宮雖然束手束腳,但還算能吃點肉末渣滓。

陸景幽凝視著皇姐的神色,看得出沒有半點餘地,不得不依著她。

他咬牙切齒地應了一聲,時不時偷瞄一眼,強行壓下心底不甘。

見他如此,陸嘉念倒是忍俊不禁,慈悲憐憫地擡起柔夷,順著他腦袋的毛發摸了摸。

陸景幽越是委屈不情願,她看著越是歡悅,笑意愈發明顯。

似乎他也發現了這一點,憤懣地就要撲上來,卻讓陸嘉念笑得更不道德了。

原來拿捏著要害之處,隨性威逼當今陛下,竟會如此有趣嗎?

她好像有點理解,為何前世今生,陸景幽總是威脅她了。

“殿下,煩請快些出來,奴婢還要去娘娘那兒覆命呢。”

屋外傳來崔嬤嬤的聲音,陸嘉念不好再耽擱下去,應了一聲推開陸景幽,忙不疊走了出去。

一路上,崔嬤嬤手執宮燈伴她身側,徹底離開了禦書房後,腳步漸漸慢了下來,掃了她一眼道:

“殿下,老奴鬥膽問一句,您與陛下方才在做什麽?”

“沒......沒什麽。”

陸嘉念本是斬釘截鐵地出聲,但是一想到陸景幽將她抵在桌角,屏風外都能窺見一二,又有些心虛了。

畢竟崔嬤嬤看著她長大,如母後般將她當親女兒關切,撒謊終究會猶豫不決。

“還說沒有,您的發髻都亂了。”

崔嬤嬤嗔怪一句,沿路尋了張石凳放下宮燈,借著月色利落地為她挽好,輕嘆道:

“殿下,奴婢這些時日也看在眼裏,陛下待您很好。”

聞言,陸嘉念意外地側眸,撲閃著睫毛等著她說下去。

她從山中小屋回來,一直到搬進金鑾殿,崔嬤嬤一直伺候在側。

盡管那些荒唐事刻意瞞著她,可日夜往覆,怎能逃得過她的眼睛?

那時候,她還擔心崔嬤嬤會告訴母後,不過如今看來,她還是幫著自己的。

“娘娘問起話來,奴婢也是這麽說的。”

崔嬤嬤拉著她坐下,在無人的夏夜涼亭中乘涼,悄聲道:

“奴婢冷眼瞧著,娘娘不像是全然不想應允,而是顧慮太深,打算從頭考量。

您若是當真對陛下有意,定要克制忍耐,說不準過段時日,娘娘就點頭了。”

陸嘉念驀然擡頭,杏眸微張,托腮望著滿天繁星出神。

其實她並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因為母後是她的家人。

哪怕意見相左,也不會把刀子對著親愛之人。

崔嬤嬤這話算是提點了她,只不過......

什麽叫讓她克制忍耐?分明應該克制一下的是陸景幽才對!

“嬤嬤說的是,我方才同陛下說了,往後搬回漱玉宮。”

陸嘉念神色如常地回答著,暗中撇撇嘴道:

“以後嬤嬤拿著打狗棍,日夜守在門口,他再來就趕走吧!”

“殿下,您又胡鬧了......”

崔嬤嬤無可奈何地搖著頭,還未再多囑咐幾句,陸嘉念就賭氣般起身,自顧自地向前走去。

她腳步輕快,在無人的小道上隨性蹦跶幾下,絮絮叨叨地不知罵著誰。

崔嬤嬤看得合不攏嘴,頗為滿意地頷首,吩咐身旁的宮女,道:

“去慈寧宮傳話,就說殿下與陛下都是克己守禮之人,並無異樣。”

翌日一早,陸嘉念給母後請過安後,當著她的面搬回漱玉宮。

憶起上回緊張尷尬的局面,她心有餘悸,加之昨夜崔嬤嬤所言,她本以為母後今日會很高興。

回到漱玉宮,意味著擺正長公主的位置,哪怕只是表象,母後看著也安心些。

誰知,母後出乎意料地平靜,呷了一口茶道:

“你如今大了,自己有分寸就好。上次在慈寧宮時,母後一時心急,有些話不全是對的。”

母後溫柔地坐在她身旁,愛憐地撫摸著臉龐,欣慰道:

“念兒,這輩子終究要你自己過,母後老了,給不了你什麽。

若你覺得陛下不錯,以禮相待,正常來往便好,往後可以再看。“

陸嘉念眸光一亮,乖巧地“誒”了一聲,依靠在母後懷中撒嬌。

她的餘光掃過崔嬤嬤,看得出她與柳葉偷偷笑著,定是又在說她的事兒了。

不過母後能這麽快轉過彎來,想必少不了她們的功勞。

待到母後離開,陸嘉念心情還算不錯,特意賞了銀錢,還準了大半日的假。

如此一來,漱玉宮午後空蕩蕩的,除了近身伺候的小宮女外,再無旁人打擾。

恰好今日誥命進宮,林楚楚隨林夫人同來。

陸嘉念正閑來無事,見她活潑討喜,便多留了一會兒。

聽聞外頭對她的流言蜚語不少,陸嘉念因此一直自責,想補償些許。

畢竟當初是她與陸景幽的私事,卻陰差陽錯把林楚楚卷進來,實在是無辜。

然而林楚楚似乎渾不在意,在漱玉宮有說有笑,比從前更加放得開了。

夏日炎炎,院子裏日頭太大,二人懶散地不想出去,坐在涼閣閑話。

林楚楚要了些紅紙,邊說邊用心剪著,笑容清麗動人,樂呵呵道:

“殿下,家中兄長要成婚了,聽聞囍字親手剪出來的寓意最好,我閑來無事練著玩,日後說不準用得上。”

陸嘉念聽著新奇,望見她眼底清澈明亮的憧憬後,又無端有些羨慕,打趣道:

“怎麽,你已經有了中意之人?”

“才不是!”林楚楚臉頰微紅,小心翼翼地四下打量,湊在她耳邊道:

“老家曾有習俗,親手剪了囍字壓在枕頭下面,意味著沾到喜氣,日後得了如意郎君,定會和和美美,一帆風順。

我想剪得好看些,以後日子也漂漂亮亮的。”

說著,林楚楚得意地將剛剪好的囍字給她看,但又不甚滿意地放在一旁,繼續剪新的去了。

陸嘉念笑而不語,頗有興致地看著林楚楚忙活。

她生長於皇宮,對這些俗禮知之甚少,也從未想過遵循。

不過方才聽說,寓意是一帆風順,她倒是期待起來了。

眼下煩憂那麽多,她只能暗中茍且,時常提心吊膽。

希望日後能順順利利,他們能光明正大地並肩而立。

陸嘉念舒出一口氣,隨手拿起剪子,與她一同練著。

沈下心來做事的時候,時辰總是過得極快。

她們剪得認真,再次擡頭之時,夕陽已經懶怠地掛在天際了。

陸嘉念終於剪出一張像樣的囍字,趁著林楚楚舒展手腳,悄悄壓在了枕頭底下。

今日算得上盡興,她讓車夫將馬車停在宮門口,親自送她出去。

林楚楚懷中抱著一沓囍字,引得剛回來的柳葉都好奇地探頭。

行至殿門,迎面碰上一個熟悉的身影,皇兄陸澤安恰好經過,順口道:

“你這囍字剪的不錯,比宮中采辦的秀氣。

來日我成婚,不如請你剪了貼在宮中,到時候必有重賞。”

林楚楚一見是他,笑容登時收斂幹凈,草草地行了一禮,冷淡道:

“殿下趁早打消念頭吧,臣女也不在乎什麽賞賜。”

陸澤安不明所以地皺眉,眼睜睜看著她從身邊經過,心口憋了一團氣。

且不說他今日好聲好氣地說話,別人能為他們做事,都是深感榮幸,沒有不盡心盡力的。

她一個閨閣女兒,不答應也就算了,這是什麽態度!

陸澤安越想越是氣不過,加之每次見面都是這樣,更是不願放過,不依不饒地跟上去,指著她懷中的囍字,責問道:

“這是從何說起?你既不剪,手上那些又是給誰的?”

林楚楚不悅地停下腳步,看了一眼練了許久的囍字,不耐煩地別過頭。

這是她費了心思剪給自己的,抑或是說,是給未來郎君的。

此人之前就很是無禮,如今仗著身份又使喚她做事,難不成她必須小心討好嗎?

她又不是天生幹這份活,沒道理答應他,竟然還有臉問!

“憑我給誰?反正不是給你的!”

林楚楚徹底惱了,叉著腰氣呼呼地說出口,沒半點好臉色。

說罷,她生怕陸澤安再糾纏不休,禮數周全卻極其敷衍地繼續前行,後來索性撒腿跑向了馬車。

她靈巧地躍上小凳,鄙夷地回眸瞥了陸澤安一眼,輕哼一聲走遠了。

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陸澤安詫異地楞在原地,眨巴著眼睛目送馬車離開,氣得險些背過去。

他漲紅了臉,語無倫次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遠處的馬車,狠狠踩了幾腳地磚,拉著陸嘉念憤憤不平道:

“念兒,你怎的結交此等野蠻無禮之人?仔細被她帶壞了!”

陸嘉念又好氣又好笑地看戲,安慰地拍了拍皇兄的肩膀,忍俊不禁地掩唇。

她的皇兄平日裏最是得妥帖孝順,性子向來溫和,皇宮內外皆是讚不絕口。

還真無人能將他惹成這樣,亦是她第一回 見皇兄如此氣急敗壞。

不過林楚楚為人很好,她心裏清楚,誰的壞話都說不得,只能按捺住笑意安撫皇兄,輕聲道:

“好了好了,她這是直率可愛,年紀又小,皇兄同她較真作甚?”

陸澤安的臉色緩和些許,心口仍然氣得起起伏伏,不甘心地長舒一口氣,不忿道:

“看在你的面子上,這回就罷了,下回決不輕饒!”

他輕咳一聲挽回風度,撫平臂彎與袖口的褶皺,理了理衣襟道:

“陛下命我整合陸氏殘餘兵力,我先去忙了。”

陸嘉念“嗯”了一聲,隨即又覺得這話不對,再次喚住陸澤安,追問道:

“好端端的,陛下為何要做這事兒?”

先前張大統領帶著禁軍歸入燕北舊部,陸氏皇族的兵力損失大半,剩餘的皆是散兵,不乏老弱病殘。

如今舊皇族雖然無甚權勢,但尚且有封地與尊榮,這些兵力亦無法與燕北軍隊抗衡。

所以陸景幽特許他們存留下來,權當給舊皇族自保安心。

倏忽間整頓兵力,難不成陸景幽還有什麽打算嗎?

“聽聞越州兵亂,動蕩不安,劉大統領被人斬首,大權旁落。”

陸澤安滿面愁容,臉色嚴肅沈重,仿佛即將面臨一場風暴,嘆息道:

“叛亂賊人有意向北,來勢洶洶,不得不嚴加防範,陸氏的兵力也要物盡其用。”

陸嘉念一字不落地聽著,起初不以為意,想著大梁疆域遼闊,偶爾小打小鬧也是有的。

可是仔細思量,頓時發覺不對勁。

越州......不就是陸言清所在之處嗎?

前世今生,他能有所動作,皆是依靠越州權勢。

再加上一個來勢洶洶向北......言下之意,正是沖著京城與帝位來的。

思及此,陸嘉念驚得一身冷汗,分明是夏日,寒意卻從腳底升騰而起,緩緩攀上脊梁,蔓延至全身。

原先的直覺愈發強烈,不安如同迷霧般籠罩而來,沈沈地壓得她喘不上氣。

好似她早知會有這一天,卻還是不敢相信,這一日當真來了。

盡管沒抓到陸言清,她還是有一絲僥幸。

想著他都傷成那樣了,連活命都難,怎麽可能同前世那般,再次殺入京城呢?

陸景幽對此一直有所松懈,但在她的督促之下,派出去的人十分可觀,最終一無所獲。

她曾經也懷疑過,是否陸言清已經死在某個角落了,全憑著直覺否認這種念頭。

若是如此,難道陸言清還要再來一遭,今生會重蹈覆轍嗎?

陸嘉念思緒淩亂,臉色蒼白如紙,慌了神地拉住陸澤安的胳膊,焦急地問道:

“叛亂之人是誰?何時開始的?還有眼下如何了.....”

她這一連串問題,把陸澤安問得頭昏腦漲,半知半解地回答了些,為難道:

“念兒,這是機密要事,我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按照陛下的吩咐做事罷了。”

陸澤安看得出她的擔憂,感同身受地幫她順氣,溫聲道:

“你若是真想知道,這種事只能去問陛下了。”

陸嘉念渾身一顫,杏眸滿是深沈驚懼,後知後覺地應了一聲,轉頭直奔養心殿而去。

宮人看見是她,皆是陪笑行禮,起身後才不緊不慢地開門。

然而陸嘉念心急如焚,心臟猛烈地跳動著,撞擊著脆弱心房,一心只想快些見到陸景幽,一口氣問個明白。

她等不及地沖上前去,一把將大門徹底推開,悶頭闖了進去。

陸景幽端坐其中,身姿挺拔沈穩,手中狼毫蘸著龍紋墨,仔細地批奏折。

他時而擰眉沈思,時而唇角含笑,一切如常,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聽到動靜,他驀然擡眸,看見是她後笑得更為歡悅,調笑道:

“這才半日未見,皇姐是想朕了,還是昨夜之事反悔了?”

陸嘉念氣喘籲籲,楞怔地凝視著他的面容,好似要從風和日麗中找出破綻。

她根本無暇理會這些打趣,在看到陸景幽的那一刻,腦海中閃過他們前世的下場,眼圈不自覺地發酸,晶瑩水光蓄滿眼眶。

“皇姐,怎麽了?”

陸景幽發覺異樣,稍稍斂起笑意,走上前去擁住搖搖欲墜的她,粗糙指腹劃過臉龐,拭去斷了線的淚珠。

“越州的事兒.....是不是他?”

陸嘉念渾身發軟,靠在陸景幽的胸膛撐住身形,忽然間想緊緊抱住他,任何時候都未像現在這般,有著如此強烈的念想。

好似本該掌握的一切,最終卻脫離掌控,生怕一松手,今生什麽都留不住。

陸景幽笑容一滯,摟著她的手遲緩片刻,才落在她的脊梁上,順著脊骨緩緩撫摸。

他環住懷中顫抖的嬌人兒,垂眸凝視良久,忽而輕笑一聲,道: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皇姐......”

聞言,陸嘉念一顆心沈到了湖底,絕望地闔上雙眸。

並非她對陸景幽沒有信心,而是前世陰影太深太重,僅是回憶都能感受到窒息。

況且今生一切提早了三年,又是一番變數。

陸景幽從架子上抽出卷軸,“嘩啦”一聲在桌上鋪開,指著上面的面容道:

“皇姐看看,還認得嗎?”

陸嘉念從他懷中探出半個腦袋,瞥見畫中之人時,驚訝地直起了身子。

此人殘廢了一條手臂,面容似乎被割傷過,疤痕觸目驚心,幾乎不能示人。

若非眉眼間依稀可見幾分清俊,身姿還下意識文生般微微前傾,根本看不出是陸言清。

“他是自毀容顏,以此蒙混出城。”

陸景幽的神色沈重起來,看著他臉上的傷疤,聲音低沈道:

“京郊朕都派人翻找過,不見他的蹤影,想必是藏身於崇山峻嶺,禁軍去搜尋過,可還是未果,要麽藏得太深,要麽是禁軍打草驚蛇了。

皇姐多次說起此事,朕還讓人去越州找過。但是那兒地處偏僻,多沼澤瘴氣,極其覆雜,折損了不少人,因為是空手而歸,朕也不知如何同皇姐說起。”

聽了這話,陸嘉念的掌心覆於他的手上,現在才知他費了這麽多功夫。

“越州較為特殊,依附大梁卻獨立自治,京中鞭長莫及,多年來通過劉大統領聯絡。

看如今的情勢,越州數十日前就已經動蕩,但山高水遠,陸言清極為謹慎,沒讓一絲消息傳出來。”

陸景幽冷冷地笑出了聲,如同棋逢對手般凝眉,神色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現在究竟如何了?你......有幾分把握?”

陸嘉念小心翼翼地出聲,思忖許久之後,還是把這個不願面對的問題問出了口。

“剛送來急報,他們不走尋常路,專挑山野沼澤,易守難攻,沿途州縣措手不及,倒是讓他鉆了空子。”

陸景幽目光幽深,繞著皇姐的發梢把玩,看她神色凝重時,又彎了彎唇角,安慰道:

“無妨,還未交上手,皇姐不必擔心。”

陸嘉念抿唇嗚咽一聲,心間的不安藤蔓般肆意蔓延,對他的話將信將疑。

平日裏陸景幽做事狠厲決絕,若是連他都給不出肯定的回答,大抵是十分兇險。

更何況,他們都未料到陸言清能掙紮到這個地步,說明此人不可小覷。

她的眼前恍然間閃過前世的一幕幕,鮮血噴湧,撕碎的糖紙隨風飄散,陸景幽與她闔棺而葬,含笑十指緊扣......

陸嘉念狠狠打了個冷顫,甩甩頭將這些拋之腦後。

她不想再經歷一遍了,今生她想好好與他在一起。

興許是看出了她的恐懼與絕望,陸景幽輕快地笑了一聲,揉了揉她的腦袋,溫聲道:

“皇姐放心,就算真有那一天,你也絕不會出事。”

陸嘉念不明白他的意思,疑惑地撲扇著濕潤的睫毛。

陸景幽笑而不語,攬著她從後門出去,穿過狹窄僻靜的過道,轉過好幾個彎,拐入一處不起眼的偏殿。

他推到所有陳設,穿過空心的磚墻,熟練地在一旁撥弄幾下。

一陣沈悶卡頓的聲音傳來,像是久不開啟的機擴在緩慢運轉,齒輪互相咬合,間或幾聲刺耳的摩擦聲,震蕩著腳下的灰塵。

不起眼的地面緩緩出現裂痕,遮掩的磚石盡數掃清,一扇陳舊小門驀然打開。

陸嘉念詫異地睜大眼眸,未曾想宮中竟有這樣的地方。

她並未多言,任由陸景幽攥著掌心,一步步跟著他走下去。

地下通道狹窄逼仄,掛壁燭臺早已燃盡,灰塵嗆得咳嗽連連,必須捂住口鼻才能前行。

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陸嘉念隱約覺得有些熟悉。

但環顧四周,一片漆黑,時不時被水滴砸中,渾身一激靈,的的確確未曾來過。

腳下的臺階是石塊鋪就,長了青苔容易打滑,陸嘉念好幾回險些摔下去,嚇得驚呼出聲,腳步放慢不少。

幸好甬道不算長,沒多久就走到了盡頭,刺骨寒意侵襲而來。

陸景幽吹亮了火折子,摸索著尋到蠟燭,擦拭幹凈才點燃。

幽微火光照亮了周遭,陸嘉念好奇地打量著,忽而身軀一僵,目光落在不遠處的石臺上。

她終於知道,為什麽會覺得此處熟悉了。

這件密室,正是夢境之中,陸景幽保存她屍身的地方。

他用鮮血入藥,對著經久不腐的屍身說話、哭笑,甚至餵她酥糖,已然失了神志。

他們亦是在此處,闔棺而葬。

陸嘉念手腳冰涼,顫巍巍拉住陸景幽,小聲問道:

“陛下,這是哪兒?”

作者有話說:

完結倒計時,沖沖沖!好久沒寫過這麽長的了,停不下來,快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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