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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嫁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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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再裝下去了◎

趁著陸嘉念出神的間隙,陸景幽又靠近一步。

他不再像往常那般,躬身跟隨在她身後,而是毫不避諱地挺直了脊梁,微微擡起下頜擱置在她的頭頂。

冬日暖陽越過飛檐翹角傾瀉而下,映照出他寬闊修長的身影,陰翳投射在陸嘉念玲瓏身軀上,不容躲避地將她籠罩在內。

“皇姐,日子還長,再等等。”

陸景幽的聲音低啞沈緩,不像是隨口安慰人,反倒像是賞玩著剛剛落子的棋局。

他悄然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一寸寸抽出陸嘉念掌心的書信,引誘般道:

“別怕,交給我。”

紙張滑動的輕微刺痛讓陸嘉念一激靈,她驀然掙開他的手掌,攥著書信利落轉身,迎上那雙深若幽潭的眼眸。

恍然間,她瞥見一絲篤定堅決的野心閃過,灼灼光亮轉瞬就被藏得極好。

待到她懷疑地再次探究時,陸景幽的眼底已經恢覆了冷靜,好似方才只是錯覺。

他......究竟想做什麽?

陸嘉念蹙眉凝視著陸景幽黑沈沈的瞳仁,冷厲寒光與前世的帝王如出一轍。

她細細思忖,靈光一閃感受到些許異樣,脊骨攀上一陣寒意。

其實她早就知道,陸景幽今生仍有奪位之心。

但她還是將他留在漱玉宮,一來是眼皮子底下,二來是想好好待他,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哪怕不能完全消除他心中的念頭,也能讓他顧忌著自己,從而避免重蹈覆轍。

這段時日陸景幽很乖順,幾乎對她言聽計從,慢慢地讓她以為,他應該放下了許多。

可是剛剛幾句話意味深長,陸嘉念總覺得不對勁。

什麽叫再等等?

等到他勢力壯大、再次奪位嗎?

如此,父皇就再不能做主,她又要被他困住一生?

陸嘉念被這個想法驚出一身冷汗,連忙一邊後退一邊防備地看著陸景幽,緊張地擺手道:

“停停停,不許胡思亂想!”

她無奈地望著眼前眸光幽深的少年,故作輕松地踮起腳尖,擺出皇姐的架子摸了摸他的腦袋,一本正經道:

“這事兒我自有辦法,你不必操心,很快就過去了。”

顯然陸景幽並不願意聽她的話,臉色愈發深沈難測,長臂一伸又要阻攔。

陸嘉念靈巧的壓下腰肢,一俯身就從他的手臂下面躲過去,三兩步就丟下他走遠了。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有人傳話說,陸言清已在後院等著了。

陸嘉念停駐來回踱步的雙腿,心口忽然一緊,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平覆下來。

她第一回 做此等忤逆之事,更何況還是婚嫁大事,難免有些顧慮。

若是陸言清不肯答應,甚至口無遮攔地傳揚出去,她真不知怎麽辦才好。

“皇姐,非他不可嗎?”

陸景幽佇立在她身後,將她泛著緋色的臉頰和焦急的腳步看得一清二楚,越看越像少女嬌羞地等著情郎私會。

他眸光黯淡地掀起眼簾,平淡的聲音中難掩失落道:

“為何皇姐不願信我?”

聞言,陸嘉念欲言又止地轉頭,千言萬語不知如何解釋,只能在內心抓狂地吶喊幾句發洩。

她信,她當然信,畢竟前世親眼見識過他的實力有多可怕。

但她一心想要阻止前世之事的發生,總不能反而自己成了導火索。

前世巧合也就罷了,她也說不清遠嫁和親與成為他的暖榻之物,到底哪個更好些。

今生明明還有機會,一切轉機近在眼前,她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裏。

“你情願這麽想也好,這種事情還是別摻和了。”

陸嘉念輕嘆一聲,不想再為此多費口舌,拉著陸景幽走進廂房,反身把門鎖上,吩咐宮人道:

“看著點,晚膳前不能放他出來。”

宮人點頭應聲,她這才稍稍放心些,避開旁人繞到後院去見陸言清。

上回元宵走散後,她本以為自己會心下惦記,可事實上她到如今,才再次想起這麽個人兒。

回想起那一夜,腦海中盡是陸景幽護著她的身影,還有天香閣中香甜酣暢的夢境。

陸嘉念使勁甩甩頭,一遍遍告訴自己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之人,他才是日後的駙馬,亦是她唯一的機會。

她理清淩亂的思緒,逼著自己一步步向前走,為難地站在陸言清面前。

“殿下,臣都明白了。”

陸言清手中還拿著她的信,姿態一如既往地儒雅清俊,淡定平和的目光中帶著些許笑意,半跪在她面前道:

“殿下既有此意,臣甘願配合,請殿下吩咐。”

陸嘉念未曾想他會如此果斷地答應,詫異地俯視著腳邊謙卑恭敬的身影,生怕他想岔了,壓低聲音道:

“你可考慮好了,雖然勝算大,但父皇龍顏不悅,少不得為難你。”

“自從香蘭谷與殿下相逢,臣一直心悅殿下,無論聖上如何訓斥,臣都不會改變心意。”

陸言清毫不停頓地說出一番情話,順暢得如同早就準備好一般,眸中光亮不知是情意還是多餘的心思,冷靜道:

“只要殿下只認臣一人,臣願為殿下做成此事。”

陸嘉念心裏松了一口氣,暗暗慶幸最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

她剛想應下,忽然覺得這話不順耳,一時間抿唇不言。

仔細算來,她和陸言清總共才見過兩回,且每一回都意外頻出。

沒有兒女情長,只有不堪回首,每次都尷尬無言。

很顯然這話不是真心。

可若說他是為了駙馬之位而奉承,她又想不明白其中緣故。

大梁對駙馬的約束頗多,不能擔任朝廷要務,堪稱用仕途抱負換榮華富貴。

而陸言清生於興旺富貴之家,不僅在京城人脈通達,還在越州一枝獨秀,犯不著討駙馬的好處。

難道他還有別的目的嗎?

”殿下在猶豫什麽?有更好的法子嗎?“

陸言清遲遲等不到陸嘉念的回應,臉頰笑得有些僵硬,低頭調整後愈發顯得彬彬有禮,聲音卻很有把握。

不過被他說中了,如今萬分緊急,陸嘉念真沒有更好的辦法。

盡管這不是她想要的婚姻,不是她期望中真心相待的郎君,婚後只能陌生而禮貌地生活在一起,甚至還要互相猜忌。

但她可以不用和親,可以時常陪伴母後,未嘗不是件好事。

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就算陸言清另有所圖,無非就是尊榮權勢之類,其餘的她也給不了。

只要她還是嫡公主,無論誰當了駙馬,在她面前只有俯首陳臣的份。

思及此,陸嘉念心中安定不少,目光覆雜地望著低眉順眼的陸言清,終究點了頭。

傍晚時分,宮人們去用晚膳,按照吩咐打開了廂房門鎖。

陸景幽沈悶地坐在陰暗的屋子裏,晚霞透過窗欞印在他的面容上,描摹出精致俊秀的眉眼,以及眸中忽明忽暗的光亮。

他靜默良久,腦海中始終徘徊著方才的事,眼前反覆閃現那個男人弱不禁風的模樣。

還有他送給皇姐的帕子和玉佩,伸向皇姐的手,謙恭討好的笑......

分明是他最看不起的做派,偏偏皇姐鐵了心要嫁給他。

陸景幽驟然起身,還是想當面問問皇姐,卻四處沒有找到陸嘉念。

他煩悶地踏出漱玉宮,剛好碰上柳葉滿面春風地跑進來,眉梢眼角皆是笑意。

“誒,你要去尋殿下嗎?”

柳葉笑得歡喜又暧昧,見陸景幽點頭後更是合不攏嘴,將十指置於唇間示意噤聲,目光瞥了一眼宮道前方。

落日餘暉灑落在碎雪上,溫暖明亮的光芒籠罩著並肩前行的一對璧人。

陸嘉念親自送陸言清出去,二人身影相依相偎,肩膀有意無意地貼在一起。

晚風吹亂了墨發,陸言清含笑側首,輕柔地擡手為她拂去,素色袖口纖塵不染,衣擺在風中飛揚。

而陸嘉念雙頰泛紅地垂眸,手指絞動手帕,害羞般不敢與他對視。

他們光明正大地迎著夕陽向前走,仿佛天生就應當沐浴在光輝中。

陸景幽如泥沼般隱蔽在陰影之下,眼睜睜看著他們越走越遠。

他不知不覺死死地攥緊掌心,舊傷一道道裂開,指縫染上鮮紅。

“看見了吧?馬上咱們漱玉宮要有喜事了!”

柳葉興奮地拉著陸景幽竊竊私語,滿意地打量著前方的陸言清,“嘖”了好幾聲道:

“多般配啊......你這幾日別去打擾殿下,特別是明晚。”

此話一出,陸景幽敏感地擡眸,墨色眸中閃過寒光。

柳葉發覺他神色不對,只當他擔心日後前程,安慰道:

“你放心,殿下心善,就算有了駙馬,也不會虧待你的。”

“......是嗎?”

陸景幽臉色冷若冰霜,耳根被那句“駙馬”刺得生疼。

“當然啦,你這麽聽話,殿下可喜歡了,哪舍得趕你走?”

柳葉心直口快地回答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就離開了。

斜陽斂盡光輝,宮道盡頭的那對身影消失在轉角,陸景幽卻依然佇立原地。

他如雕塑般渾身僵硬,眸光破碎地望著黯淡天色,唇角勾起諷刺的笑。

原來僅僅因為聽話,皇姐才留下他、喜歡他嗎?

陸景幽想起這段時日壓抑克制的一幕幕......

他曾以為,只要戲演得足夠好,皇姐就會信任他依賴他,只屬於他一個人了。

可如今,皇姐就要與他人成婚,仿佛他從未存在過,也並不重要。

陸景幽狠狠攥緊指節,“咯吱”脆響在寒風中飄散。

忽然間,他不想再裝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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