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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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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我......皇姐。”◎

從養心殿回來後,陸嘉念茶飯不思,反覆揣測燕北侯、蕊夫人和父皇之間的往事,一見著崔嬤嬤就拉著她旁敲側擊,杏眸亮晶晶閃著好奇的光。

奈何崔嬤嬤先是充楞說不知道,後來眼瞧著躲不過去,又問傳言是如何說的,聽完後長嘆一聲,沈默良久。

“公主,此事您所知的是什麽樣,您就當它什麽樣吧。”

崔嬤嬤目光深深地凝視著陸嘉念,蒼老的面容盡是擔憂和為難,眉頭緊鎖地搖頭道:

“此後莫要再向外人探聽此事,更不要因此觸怒陛下,否則無論是誰,後果都不堪設想。”

話說到這份上,陸嘉念只好訕訕抿唇,不再追問下去。

畢竟崔嬤嬤是看著她長大,前世還舍命掩護她逃跑,總不會害了她。

但越是如此,她就越是困惑,心裏長著刺一般難受,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直到三更天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翌日清晨,她尚在夢鄉之中,柳葉就忙手忙腳地跑進來,拉著她的胳膊晃蕩道:

“不好了不好了!五皇子被狗咬了!”

陸嘉念軟綿綿地甩開她的手,沒精打采地哼唧:

“咬了就咬了,有什麽不好?”

說起來五皇子是她親弟弟,但這麽多年互不待見,早已形同陌路,見了面能和氣些就不錯了。

況且昨日剛被他嫁禍,今日他就被狗咬了,真是活該報應,有什麽好心疼的?

不過這些也只能心裏想想,她身為嫡長姐,該有的禮數還是要做全套。

陸嘉念不情不願地起身梳妝,打算探望一下敷衍了事。

剛進門,刺鼻的草藥味摻雜著血腥味一齊襲來,惹得她皺起眉心,忍不住用帕子捂著口鼻。

寒暄之際,她透過屏風瞄了一眼,登時詫異地瞪大了杏眸。

五皇子身上密密麻麻地纏著紗布,整個人蠶繭似的裹了起來,床榻邊圍了一圈太醫,一個個驚慌憂懼地竊竊私語。

生母蘭妃扶著床沿哭得撕心裂肺,一口一個“我的兒”,險些體力不支昏厥過去。

剎那間,陸嘉念的腦海有些淩亂。

這麽大的事兒,她前世不可能毫無印象,但她尋遍所有記憶,真的不記得發生過這回事。

究竟是她有所遺忘,還是前世當真沒發生過?

若是後者,那又是為何呢?

無數回憶和思緒翻湧而來,盡數匯聚成疑惑不解。

一切看似和前世無甚差別,可又仿佛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悄然改變,而她卻未曾察覺,一時間無所適從地楞在原地。

陸嘉念想的出神,別人同她說話都沒聽到,直到柳葉碰了碰胳膊才反應過來,辭別後匆匆回了馬車。

“公主,五皇子就算保住性命,也成半個殘廢了。”

柳葉陪在她身邊,心有餘悸地掀開車簾回望一眼,小聲嘀咕道:

“聽說是昨夜出宮時,不知被誰放的狼狗咬了,情形如此慘烈,不知道的還以為和他有仇呢。”

陸嘉念原本心不在焉,在聽到“狼狗”時,忽的渾身一激靈,想到什麽似的喃喃道:

“你......你說什麽?”

“尋常小狗哪能咬成這樣?非得是窮兇極惡的狼犬才能如此。”

柳葉正在興頭上,眨巴著眼睛繼續道:

“偏偏五皇子昨夜私自出宮吃花酒,陛下怒不可遏,他也不好主動聲張,恐怕很難找出是誰幹的。”

聞言,陸嘉念暗暗攥緊了雲錦絲帕,莫名覺得這一切都極為熟悉......

她凝神細想,眼前驟然浮現那個遍體鱗傷卻不不肯屈服的身影。

是他嗎?

一股強烈且不容抗拒的直覺沖上頭腦,驚得她手上一松,絲帕飄蕩著滑落在地。

“殿下,您怎麽了?”

柳葉拾起帕子,拍幹凈塵土才遞給她,不明所以地問道。

“無妨......”陸嘉念倒吸一口涼氣,昳麗眉眼布滿疑雲,盡量神色如常道:

“前日折下的梅花都蔫了,今日去折些新的吧。”

冷宮人跡罕至,那片梅林疏於打理,花沒開幾日就敗了大半,零落在碎雪中任人踐踏。

陸嘉念在寒風中踱步,思緒漸漸冷靜下來,愈發覺得此事疑點頗多。

且不說陸景幽怎麽把五皇子傷成那樣,就算真的是他,又能如何呢?

父皇態度含糊,她手上亦無鐵證,說出去也無用。

更何況陸景幽性情難測,說不準前世忍氣吞聲,今生一不高興就動手了。

反正遭殃之人不是她,何必趟這趟渾水?

思及此,陸嘉念暗暗責怪自己太過沖動,把捕風捉影之事當了真,轉身便要離去。

就在這時,冷宮傳來一陣喧鬧,三兩宮人各自手持棍棒和藤條,狠狠攆著清瘦弱小的少年出了宮門,使勁一推把他摁在地上,憤怒中帶著幾分得意,揚眉道:

“讓你偷咱們的銀子!這回被逮到了吧?”

陸景幽拼盡力氣掙紮著,竟是真有幾回險些逃脫,奈何不敵他們人多勢眾,再次被按回冰冷堅硬的地磚上,磕得頭破血流,眸中滿是委屈不甘。

他的脊背和胸腔隨著大口喘息起起伏伏,暗中積蓄力量,猛然間回首死死咬在那人手上。

為首那人吃痛地叫出聲,又是在眾人面前出醜,怒意迅速攀上頂峰,一邊骯臟地罵了幾句,一邊揮起藤條毫不猶豫地抽在陸景幽身上。

“啪”的一聲脆響,細長藤條像鞭子一般落下,不偏不倚抽打在陸景幽的舊傷處,打得他幾乎皮開肉綻,鮮血如石子丟入池塘般濺落滿地。

陸景幽悶哼一聲,冷汗沖刷著額角的血跡,滴在冰面上融化成雪水,臉色卻比雪色更為蒼白慘淡。

他的眉心緊緊擰在一起,眼簾疲乏無力地緩緩掀開,倒映著那人得逞的模樣,微微勾起染血唇角,似是不屑又似是嘲諷。

那人剛從陸景幽奄奄一息的可憐樣中找到些許快意,容顏還未舒展就又被他的笑容激怒,咬牙切齒地又抽了好幾下,手勁大得驚人,連藤條都應聲而斷。

他一時昏了頭,如此還不覺得解恨,拉著同夥一擁而上,粗重密集的棍棒毆打很快將陸景幽淹沒,血跡在地上蔓延。

陸嘉念不可置信地望著這一切,凝滯的腳步之中盡是震撼。

前幾日,她以為陸景幽只不過是運氣差,才會碰上五皇子和六公主這種狠心難纏之人,等到熬過去了,一切都會風平浪靜。

可如今看到這些,她才隱約意識到,這似乎就是陸景幽的生活。

在奪位之前,他就是個任誰都能肆意欺淩戲耍的玩物,是承受他人邪念的出氣筒,只有咬碎牙齒忍著,才能求得一線生機。

沒人會在乎他的生死,因為亂臣賊子和妖孽禍水的孩子,生來便是帶著罪惡,死了也理所應當。

這麽想來,她好像明白為何陸景幽之後會那麽暴戾狠絕了。

耳畔的聲音忽而微弱,那幾個宮人應該是累了,稍稍停歇片刻舒緩著,掐著陸景幽脖頸的手也松開了。

盡管他此刻只有一息尚存,仍然不肯放棄地再次掙紮起來,瘦弱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埋著頭吃力地往前跑。

在看到陸嘉念的那一刻,他的眼底閃過一縷光,最終跌倒在她的面前。

他半跪著支撐身子,費勁地仰起頭,眸光一如既往地純澈明亮,方才的怨恨和狠厲都如迷霧般散盡,只剩下清澈如水的渴求和期盼,盛滿瀲灩星光。

仿佛無論陸嘉念對他視而不見多少次,他永遠會視若神袛般滿懷期待。

他把掌心的血跡蹭幹凈後,才扯過陸嘉念的衣角,生怕玷汙了她一般小心翼翼,聲音沙啞虛弱道:

“救我......皇姐。”

見陸嘉念沒有反應,陸景幽又將衣角攥緊了些,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語氣比方才更加堅定又虔誠:

“皇姐!”

說罷,他所有的力氣都消耗殆盡,闔上雙眸倒在雪地裏。

眾人一下子圍上來,耳畔又變得喧鬧嘈雜。

可陸嘉念依然怔在原地,被拉入無盡回憶不可自拔,腦海中一遍遍回蕩著那聲“皇姐”。

前世,輕紗帷幔,銀鈴輕響,身影交疊,陸景幽將她困於其中,俊美面容滿含笑意,在無數朦朧淩亂的夜色裏,低啞惡劣地一聲聲喊道:

“皇姐......”

作者有話說:

表面的陸狗:皇姐救我(可憐巴巴)

實際的陸狗:皇姐.......(斯哈斯哈)(擦口水)(搖尾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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