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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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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前世判若兩人◎

“公主?公主!”

柳葉立於床榻邊,焦急地望著眉心緊蹙不斷掙紮的陸嘉念,使勁扶著她的肩膀搖晃道:

“這是怎麽了?快醒醒呀!”

陸嘉念懵懂地睜開雙眸,眼前還是一片朦朧,剎那間閃過方才的一幕幕,迷茫地側首靠在軟墊上。

一切都真實得可怕,仿佛她身臨其境地目睹了陸景幽的所有行徑,如今光是回憶起來,就忍不住手腳冰涼。

“殿下,您做噩夢了嗎?”柳葉遞上暖爐,關切地問道。

聽到聲音,陸嘉念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楞怔地擡起頭,眨巴著眼眸恢覆清明,自言自語地輕喃道:

“嗯......對,只是個噩夢。”

說著,她披衣起身,坐於梳妝臺任由她們伺候。

鏡中的少女年方二八,姿容昳麗姣好,杏眸明亮靈動,櫻唇不點而朱,除卻有些剛睡醒的迷糊之外,其餘並無異樣。

陸嘉念手指微顫地撫上自己的臉龐,真真實實地感受到溫熱時,心裏才踏實些。

既然是夢,那就都是假的,再真實也是假的。

更何況她前世於陸景幽而言,只是個毫無意義的玩物,他怎會費盡心思做那種事情?以他的性子,更不可能放過皇兄......

幸好一切都只是夢,否則她只會覺得荒謬又瘋狂。

早膳已經備好,陸嘉念用著細瓷小碗中的鮮粥,佐以爽口小菜壓驚。

深冬的清晨格外寂靜,她不知不覺間放空思緒,漸漸停下了筷子。

夢境自然不可當真,但倒也是給她提了個醒。

那就是,她前世究竟因何而亡?

先前她一直以為是陸景幽蓄意報覆,加之他曾說過要讓她下去陪皇兄,她自然就更加確信了。

可是如今細細想來,其中疑點頗多。

陸景幽殺她實在是太過容易,根本用不著那種彎彎繞繞的法子。

就算他一時興起,也沒必要在臨終一刻故作驚慌,難不成還怕她變成厲鬼來報覆嗎?

想想都不可能,興許鬼見了陸景幽都要退避三舍。

“是啊,還有誰......”

陸嘉念反覆念叨著夢境中的那句話,勺子不覺間滑落碗中,泛起輕響。

那個時候,京城中的陸氏皇族幾乎斷絕,連記得她生辰的人都沒幾個,又有誰會想要取她性命呢?

她想過從送酥糖的小宮女查起,可轉念一想又不對。

陸景幽奪位之後,立即將宮人都換了一批,她現在根本找不著那人。

思來想去,唯一有直接關聯且有跡可循的,似乎真的只有陸景幽一人了。

這個結果讓陸嘉念很是不悅,“唰”的一下從位置上站起身,煩躁地踱了好幾步。

“公主,有什麽吩咐嗎?”柳葉上前問道。

陸嘉念緊緊抿著唇,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琉璃般的眼珠轉悠一圈,微微笑道:

“忽然想起昨日還沒賞梅呢,今日再去一趟吧。”

柳葉並未多問,應聲退下了。

車馬還未備好,漱玉宮就來了位教習嬤嬤。

她是母後貼身伺候多年的心腹,今日來多半也是母後的意思,陸嘉念不好推辭,只能心不在焉地等到了傍晚才出門。

冬日裏的天光暗沈得早,未到酉時,暮霭便深深地從天邊壓過來。

陸嘉念在餘暉中漫不經心地賞梅,柔夷般的手指從花間拂過,目光卻時不時瞥向死寂的冷宮。

忽然間,側門處傳來一陣躁動,依稀聽得是提早用晚膳,宮人們爭先恐後地跑出來,驚了一屋檐的鴉雀。

陸嘉念不禁向前行了幾步,從梅林中探出腦袋眺望著,心下驟然閃過昨日那抹淩厲倔強的身影,握著暖爐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可陸景幽並不在人群之中。

她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直到寒風吹得頸間發涼,人群亦是漸行漸遠之時,才看見門邊上緩緩走出一人。

落日斂盡光亮,晦暗的天際飄起小雪,陸景幽孤身一人,扶著門框吃力地邁著步子,沒了支撐之後,腳步也愈發沈重遲緩。

他裹著不知哪個宮人丟棄的破舊長衫,清瘦修長的手腳裸露在外,凍得通紅僵硬,傷口也只是草草用布條包紮,興許是連布條都不夠用,好些地方顧及不上,清晰可見駭人血口。

積雪沒過腳背,每走一步都要更為費勁,陸景幽身形不穩,卻走得沒有分毫遲疑,盡力將脊梁繃得筆挺,在雪地裏一寸寸地艱難挪動。

傷口隨著他的動作開裂,鮮血順著身軀流淌,浸染融化著碎雪,在他的身後拖著一條刺目血線。

陸嘉念仿佛能聞到血腥氣,撚著帕子收回目光,故作擡首賞梅,眸光在暗處閃過幾絲糾結和疑慮。

其實在來的路上,她有過一個念頭。

她是在陸景幽奪位後才香消玉殞的,只要現在殺了陸景幽,一切就不會發生,她或許就能在皇宮中安穩度過餘生。

可望見眼前這一幕,她一時不知如何下手。

若說昨日陸景幽困獸之鬥時,尚且能看出幾分前世的狠厲決絕,那今日就是徹底的落魄狼狽。

如同被車輪碾過的野犬,蜷縮在角落裏茍延殘喘,與前世矜貴孤傲、高不可攀的帝王判若兩人。

況且她雖然恨極了陸景幽,但也知曉昨日他是無辜受害,甚至把她當成好心相救之人。

如果此時下手,就算取他性命,心裏也咯著石子般不舒坦。

哪怕不去想這些,萬一前世殺她之人早有預謀,此生註定要經歷一遭,敵明我暗,防不勝防。

陸景幽一死,所有線索也就斷了,興許她窮盡兩世,也無法得知究竟是誰要殺她。

她總有些不甘心。

思及此,陸嘉念愈發心煩,轉頭一片片地扯著花瓣,不再去看陸景幽的可憐模樣。

北風寒涼,將前路積雪吹得冷硬,哪怕穿著皮靴踩上去,都會覺得刺骨。

陸景幽走得比方才更慢了,每走幾步都要停頓片刻喘息,脊梁也漸漸不支地壓垮,墨發順著瘦弱的肩膀滑落。

在細密發絲的遮擋下,他的臉色蒼白如紙,但細細看去,俊秀眉眼間竟然帶著幾分笑意,唇角也隨之微微勾起。

仿佛感受不到所有的痛苦,反而像是遇到了什麽高興事,樂在其中地享受著。

陸景幽小心翼翼地側眸窺視,眸中映照出陸嘉念的身影。

但只瞥了一眼就迅速斂起眼睫,藏好眼底愈發明亮的愉悅。

他就知道她會來,盡管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麽緣故。

大抵是昨日瞧見了他最不堪的模樣,心中生出幾分高高在上的憐憫吧?

陸景幽如此想著,卻意外地不覺得抗拒。

奇怪得很,從前他也從其他人眼裏看到過同情之色,可只會讓他覺得侮辱又厭煩。

因為往事種種,他恨極了陸氏皇族和這座皇宮,寧可粉身碎骨,也不願接受他們的施舍。

不過今日之人是她,陸景幽便沒了那種感覺。

仿佛她只要看著他,眼裏只裝著他一人,他就很是高興。

無論是要承受皮肉之痛,抑或是更為慘烈的代價,他也不會在乎。

剛從這陣歡愉中回過神,陸景幽不經意間再次擡眸,笑容驟然一滯。

她並未多看他一眼,好似真的是來賞梅的,目光早已從他身上移開。

白雪紅梅,她身姿窈窕穿梭其間,美得宛如一幅水墨畫,唯獨他是多餘的汙點。

陸景幽攥緊十指,僵硬脆弱的骨節“咯吱”作響,眼底的笑意被寒風吹散,徒留一片陰沈。

恰好此時有個小太監跑過,應是方才人群中落單的,生怕去晚了搶不著晚膳,慌張匆忙埋下頭,頂著風雪往前沖。

陸景幽不禁挑眉,似是想到了什麽,鴉羽長睫扇動幾下,笑意終於重新浮現。

他默默朝小太監的方向挪了幾步,趁著他悶頭跑過來時,忽然從他身前閃過,不偏不倚地撞了上去。

“砰”的一聲,二人皆是撞倒在地。

小太監利落地爬起身,本就一肚子火,一看是陸景幽就更加肆無忌憚了,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道:

“狗東西,別擋道!要死去一邊死去,真是晦氣!”

果不其然,陸嘉念被這不小的動靜吸引,不明就裏地轉身望去。

小太監毫發無損,正趾高氣揚地沖著陸景幽發火,說的那些話也不堪入耳。

而陸景幽狼狽地倒在冰天雪地之中,用盡力氣嘗試了好幾回,終究沒能從地上起身,吃力扯動幹裂的嘴唇想要辯解,聲音卻沙啞得不成樣子。

興許是趕著去用膳,小太監懶得再理他,踢走路邊石子般狠狠踹了陸景幽一腳,踹得他在雪地裏滑出好幾丈遠,鮮血染了一地,比枝頭紅梅更加鮮艷刺目。

陸嘉念看得直皺眉,下意識向前一步,反應過來後才訕訕止住腳步。

但這點動作還是讓陸景幽註意到了。

他艱難地支起半個身子,緩緩仰起沾著血珠的面容,恰好與她四目相對。

天光黯淡,風雪之中身影朦朧,可陸嘉念還是無法忽視他眸中瞬間亮起的神采。

少年目光清澈明亮,仰望神袛般揚著頭,俊美無儔的眉眼在那一刻舒展,帶著再遇的驚喜和感念,期待著她下一步動作。

分明知曉她是皇家子嗣,可依然不見對其餘人那般的惱恨,只有純澈和希冀,好似她早已與眾不同。

前世,陸景幽從不會這樣看她。

白日裏他們互不相見,到了深夜,他會勾開她的衣結,用撕裂的布條或是纏著銀鈴的細鏈束縛手腕,將她困在帷幔之中細細磋磨。

他沈醉貪戀的眸光中,總帶著肆意瘋狂,仿佛每夜都要窮盡氣力把她揉碎,再丟進索取欲念的海洋之中輾轉飄蕩,至死方休。

每每聲嘶力竭、淚眼朦朧之時望去,都覺得他的眸中彌散著濃霧,那神色似悲似喜,浸染著她看不透的情緒。

此時,陸嘉念被他看得不知所措,有些心虛地錯開目光。

她沒忘記,起初是來殺人滅口的。

就算深思熟慮後沒下手,那也絕不可能救他,畢竟前世仇怨尚在,更何況昨日情勢所迫,她已經順手幫了一回了。

如此想著,陸嘉念心神安定不少,可此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裝作沒看見,低下頭把玩著暖手小爐。

“公主,您看這枝梅花如何?奴婢瞧著和宮裏的白瓷瓶很是相配呢!”柳葉湊巧在這時打斷,笑嘻嘻地指著眼前的梅樹道。

陸嘉念得救般松了口氣,心安理得地忽視了陸景幽的目光,看也沒看就輕巧地應聲道:

“尚可,就它吧。”

“好嘞!”

柳葉興致勃勃地上前折枝,陸嘉念在一旁靜靜等著,心裏還是亂糟糟的,終是沒忍住回頭瞥了一眼。

陸景幽看懂了她方才的意思,眸中光芒在風雪中熄滅,長睫之下霧蒙蒙地籠罩著淺淡且習以為常的失落。

就像喪家之犬,受了冷落卻連委屈的資格也沒有。

見她回首,他又艱難地撐著身子,眼看著就要再次燃起光亮,驚得陸嘉念趕忙收回視線,拉著柳葉道:

“天色晚了,風雪又大,快些回去吧,仔細母後怪罪!”

柳葉點頭,二人相伴登上馬車。

行進之中,陸嘉念好幾回擡手想掀開車簾,最後又都在剛觸及之時收了回去。

直到馬車徹底遠離冷宮,她才撫平心緒,冷靜地思量起這事兒。

不論陸景幽看起來多麽淒慘,他到底是活了下來。

他又不是鐵打的,渾身是傷還能安然無恙,保不齊是背後有人幫他,所有狼狽落魄都只是表象罷了。

前世眾人皆因被他蒙蔽而松懈,若她今生再上當,才是真的犯傻。

說不準過幾日再來看,他的傷早就不治而愈,還會笑憐憫之人天真呢。

陸嘉念反覆斟酌,終於說服了自己,暗暗慶幸方才沒有心軟。

夜幕落下,宮人們都去用膳歇息了,冷宮空蕩蕩的不見人影。

陸景幽依然倒在雪地裏,目送著馬車徹底走遠,謹慎地四下環顧,確信無人看見後才迅速站起來。

他的動作利落果決,半點不見剛才的弱小無力,眸光早已同往常一樣深沈冷厲,仿佛方才的單純可憐從未存在過。

他望著漱玉宮的方向,隱約看見亮起燈火時勾唇輕笑,一閃身隱於夜色之中。

回到冷宮,闔上宮門,陸景幽氣定神閑地坐於石凳上,指節頗有節律地敲擊著石桌,眼尾上揚的眸中翻湧著夜色,不知又在籌算著什麽。

月色描繪著他孤傲銳利的棱角,在地磚投下頎長身影,矜貴出塵之氣與斷垣殘壁格格不入,宛如隨時摧毀牢籠的困獸。

不一會兒,另一個黑影默默出現在他的身後,虔誠地半跪行禮,低聲道:

“主上,東西帶來了。”

陸景幽淡淡頷首,那人便雙手呈上,原是些許炙牛肉和一瓶傷藥。

肉香飄散,角落裏的小黃狗聞著味兒過來,餓了幾天似的直撲騰,叼著陸景幽的衣角搖尾巴。

那人上前便要驅趕,陸景幽揮手阻止,含笑端起那碟肉,引誘般在小黃狗眼前晃悠,隨後慷慨地盡數傾倒在地上,任由它大快朵頤。

他又信手拿起金創藥,粗糙的指腹摩挲著瓶身上象征燕北的圖騰。

“主上,這是從燕北舊部那兒搜羅來的,讓我幫您......”

還沒等他說完,就聽得清脆的”嘩啦“一聲。

陸景幽目光一凜,竟是將藥瓶狠狠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那人急得滿頭大汗,而陸景幽始終悠閑淡定,仿佛只是隨性打翻了茶盞一般輕松,甚至眼底的玩味愈發明顯。

“主上,您不用這些,會沒命的......”

那人懇切地跪下勸阻,愁容中盡是擔憂和不解。

陸景幽笑而不語,不以為然地起身,累累傷痕在月下更為慘淡,襯得他仿佛布滿裂痕的瓷器般一觸即碎。

但他似乎並不在意,眼前浮現方才那雙躲閃動搖的杏眸,還有她無措離去的倩影。

作者有話說:

陸狗:她在看我!她心裏有我!

陸嘉念:誰在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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