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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憂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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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活到八十,卻沒有快活過一日,有人只活到十八,卻真正快活過。有愛人存在的過往那便就是好時光,不懼為愛放逐流浪。

【一】

鄭泠竹遇到顧望弦是她十歲那一年。那時她與母親正被仇家追殺,母親為了護她,身受重傷。而正當危急關頭時,一位頭頂金冠如玉的少年猶如天神一般到來,救下了她們。母親在彌留之際抓著這個年僅十三的少年,將女兒托付給了他。

顧望弦始終不忍心拒絕將死之人的要求,低頭瞧著這個衣衫襤褸,巴掌大的小臉上盡是泥汙,此刻正哭得上接不接下氣的姑娘,便點頭應允了。

他取出懷中的帕子,替她擦拭著臉上的泥汙。因哭過,淚水與汙垢混到了一起,顯得臟亂不堪。他也沒嫌棄,依舊是溫柔地擦拭著,柔聲問道——“你可願意跟我回去?”

鄭泠竹低著腦袋,點了點頭。

少年再問——“你叫什麽名字?”

她抽噎著回答——“鄭……泠竹。”

“泠竹,你以後就跟著我吧。”

顧望弦將她帶回了所羅門,親自照拂。

起初鄭泠竹每晚都會發噩夢,夢見她眼睜睜地看著母親死在眼前,而無能為力。從噩夢中驚醒後,縮在床頭,眼裏泛著紅,那一雙已見端倪的桃花眸裏煙籠霧遮,實在是禍水的料子。顧望弦看了半晌,到底向她伸出手來,她便湊過去,順著他的手臂爬到他懷中。

“你不怕我?”顧望弦一時好奇,她吸吸鼻子,老實地回答:“怕,可我不敢一個人睡。”

她是京城鄭家的小女兒,千嬌百寵長到這麽大,難得的是乖巧懂事,這樣柔弱地望著人時,很難被拒絕。顧望弦一哂,抱著她去了自己房中,將她丟在床上說:“睡吧,我陪著你。”

門中眾徒皆道自家少主下山歷練一番,竟揀了個小媳婦回來,真是太賺了。

起初鄭泠竹還會慌亂地搖搖頭,向他們解釋不是這樣的。

但久而久之,顧望弦亦沒否認,眾人只當小姑娘是害羞不好意思,鄭泠竹也不再解釋,索性想著若是誤會便誤會去了罷,顧望弦待她也委實是極好的,若再辯解倒顯得矯情。

從那以後,所羅門眾人都在傳他們未語笑三分的少主與那揀來的小媳婦日日形影不離,感情甚是好,不知道要哭倒多少女子了。

這番平靜而又美好的生活,在他們長大後,被捏了個粉碎。

六年後,所羅門宗主身患重病,進入了彌留之際。他將顧望弦和管家秦伯叫進了房中,房門緊閉,只餘他們三人。

鄭泠竹與其他的下人一同守在門外,只覺得這個時段過得尤為的漫長。

當顧望弦出來時,已是整個人像失了魂一樣。

鄭泠竹看著他,忽地問道:“阿弦,怎麽了嗎?”

顧望弦手微微一緊,淡淡道:“沒什麽,只是明日……”他頓了頓,終是開口:“明日要送你離開這裏。”

鄭泠竹心底一涼,揪住他的衣衫,臉色煞白,“去哪裏?”她下意識地搖頭,“不,我不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顧望弦微微一笑,伸手拂過她的發,深眸中是少見的纏綿繾綣,“傻瓜,父親已將門主之位傳於我,自有一些門中的叛徒要反了,我要下山一趟平眾亂,你在這裏我怎麽能安心?我將你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待過了這段時間,我接手好了一切,便去接你。

他說得條條清晰,鄭泠竹終於安心,她柔柔一笑,“那你什麽時候去呢?”

“等此間事了,我一定去。”顧望弦話音落下。鄭泠竹看著他篤定的深眸,心中的巨石終於放下,原來他都有了計較。

她鄭重地問道:“你當真會來找我?”

顧望弦默默看了她傾城的容顏許久,慢慢道:“會。”

“若不來呢?”她眼中皆是緊張,平眾亂,她當然知道是一件多麽危險的事情。這一句問出已是耗盡了她平生所有的艱澀。

“若我不來,魂兮也會來。”他看著她靜靜地笑。

“說什麽呢?”鄭泠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的道:“你一定要來,我等你來。”

他看著她眸中的光彩,終是淡淡低喃道:“好,我一定會來。”

【二】

黎明,輕霧籠著溪水,飄渺如輕紗。一輛馬車就停在所羅門前。顧望弦臉色略有些蒼白,眉眼半掩在了狐裘披風之中。

兩人四目交纏,卻只是默默。

鄭泠竹伸手輕撫他幹凈的鬢邊,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

“南絮會照顧好你,她身手也不錯,有她跟著你我才放心。”他輕觸她的臉頰,淡淡道。

“嗯。”鄭泠竹想要擠出一個笑容,卻只是脆弱地彎了彎唇角。

顧望弦看著她眼底的淒然,眼中也漸漸攏上水霧輕紗。

離別在即,他眼底的柔色漸漸褪去。他縮回手,淡淡道:“去吧,等此間大事一了,我便去找你。”

鄭泠竹聽得這一句不知怎麽的心中掠過不安。她正要再說,南絮已經上前扶著她,低聲道:“鄭姐姐,走吧,時辰不早了。”

她只能依依看著站在階下的顧望弦,他面上神色清冷,看不出半分的離別愁緒,讓人以為她不過是小游一番,片刻即回。鄭泠竹終於收回了目光轉身要上車。

忽然腳下一輕,被人緊緊抱在了懷中。顧望弦的氣息籠罩住她,她停下了腳步,轉過身擡起手緊緊攬住顧望弦的脖頸。

路遙遙,此去不知是何處的安身之所。他不說,她也不會問。只是為何心這麽淒惶,仿佛就這麽去了,再也看不見他。

馬蹄揚起塵土,漸漸消失在小路的盡頭。鄭泠竹掀起車簾看著那一抹清冷的身影,直到終是看不見了,這才放下車簾,攏著他臨上馬車前給她披的狐裘閉上眼縮在了車廂中。

顧望弦站在原地佇立良久,向著仆從招了招手,“扶我一把。”

仆從上前,觸手只覺一片黏滑,細看去,卻是他渾身已被血濕透,唯有一雙眸子寒涼如星,偏有一抹溫情,註視著那遠去的馬車。

“少主……”

“噓,莫要大聲,讓她安心走吧。”

望著漸行漸遠的馬車,一行清淚終是滑落——

泠竹,我已為你尋一方桃源,造一方天地。而你,願意去麽……

【三】

一個月後,顧望弦還沒來,可傳到鄭泠竹耳邊的消息卻是所羅門新任門主娶了新夫人。二人琴瑟和鳴,恩愛非常。

那個人絕對不可能是她,那會是誰呢?

當她和南絮日夜兼程趕赴至所羅門內,進門才走到一半便聽到顧望弦爽朗的笑聲,像個無害的孩童一般,夾雜著天真與爛漫。她加快了步伐,飛奔而去。

踏入涼亭,映入她眼簾的不是日思夜想的面孔,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女子姣好的面容。一旁的顧望弦,笑的令人如沐春風,蒼白而又細長的手指執著茶杯,對著女子溫聲細語。

鄭泠竹楞楞地站在那,看著他們,不知該作何姿態。

顧望弦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存在,笑容瞬間凝固在了臉上,眸中飽含厭色。

他身旁的女子,粉色棉衣,面若桃花,唇邊浮起一絲淺笑,周圍的一切仿佛都被比的黯淡無光。

想必這就是他的新夫人了吧。

鄭泠竹擡頭看他,眼中一層細密的水霧,張了張口,想喚他的名字,終是嗓音啞啞的:“阿弦……”

他見是她,臉色立刻變得難看起來,“你回來做什麽?”

她楞楞地看著他,心痛得無法自抑,她竟在他的眼裏看到了憤怒,為什麽會這樣?他怎麽就不聲不響地成了親,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她想聽他解釋。

她顫聲開口——“你明明答應過會來找我,你忘記了嗎……”

話語未全,他便打斷了她,眉頭緊皺,似是不耐煩到了極點,“忘記了。”又補充了句:“你在門中多年,如今既已回來,便由你照顧吟吟的起居吧。我乏了,你好生照顧,不然我唯你是問。”

說完便對身旁的蘇吟淺淺一笑,看似不經意的掃了鄭泠竹一眼,揮袖而去。

鄭泠竹呆立在了那,孤獨無措。顧望弦那厭惡的眼神像一根刺,狠狠地紮進了她的心頭,沒有成親的解釋,沒有回來的關心,只有袒露的厭倦。

寒風乍起,窸窣的風聲,在涼亭回蕩,似輕嘆又似哀嚎。

至此,她想再見他一面難如登天,他也沒有解釋這一月內究竟發生了什麽,怎麽就不聲不響娶了其他人。

一日午後,鄭泠竹終是找出了答案,盡管是以她不曾預料的方式。

顧望弦的新夫人,蘇吟出事了——在吃了鄭泠竹端來的飯菜後,腹痛不止。

平日在門中尋不到身影的顧望弦,在第一時間趕到了房中,大聲質問鄭泠竹:“我說了讓你好好照顧她,你是怎麽辦事的?”

鄭泠竹被他的嘶吼,嚇得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捂著嘴,聲音顫抖,“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顧望弦背對著她,緊握著拳頭,沈聲道:“辦事不力,門中留不得你這種人,你滾吧。”

這一切來的是那麽的突然,她被震得身子劇顫,再也顧不得其他,沖上去抱著他,“為什麽?為什麽讓我突然離開?為什麽沒來找我?為什麽不要我了?“

顧望弦放聲大笑,淒厲刺耳,許久,他才停下笑聲,諷刺的問:“鄭泠竹,你雖與我相識已久,但是你了解我多少?我的過往,你可知道?“

他低下頭,一根一根的掰開她的手指,語調暗沈,“我與吟吟還在腹中時便有了婚約,一出生我便與她便形影不離,一起長大。後來她的家人將她帶了出去,她在外等了我整整十年。如今,我已找到了她,可以許她一個未來,所以她的家人將她托付給了我。如今,她才是我顧望弦明媒正娶的妻子。”

鄭泠竹雙肩微顫,抑制住下落的淚水,不可置信的問他:“那我呢?那我算什麽?”

顧望弦眸中閃過一絲痛色,但緊接著又恢覆了一臉淡漠的神情,轉過身來:“你不過是我撿回來的一個丫鬟,我心中一直以來只有吟吟,於你只是主仆之情。“

這一刻,親耳聽到真相的鄭泠竹,終是再也忍不住,她不管不顧地哭著,雙手捂著耳朵,“你騙我,一定不是這樣的,你一定在騙我。”

她瘦弱的身子幾乎站立不住,淚眼迷茫中,她抓著他的手,一個勁的搖頭。

顧望弦拂袖一甩,將她甩得一個踉蹌,跌倒在了地上,“快滾吧,我這裏不再留你。”

【四】

鄭泠竹離開了所羅門。臨行上車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門內,卻並沒有看到他的身影。他終究是不愛她了,哦不,興許是像他說的那樣從未愛過她。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這麽執著,她自嘲地笑了笑。南絮也隨著她一塊兒上了馬車,問她為何要跟著自己,她倒是實在的答:“我是少主指給鄭姐姐的人,鄭姐姐去哪,我就去哪。”

她臉色灰敗,許久才道:“不會再有什麽少主的命令了,你大可以不用再當真。”

南絮見鄭泠竹神色淒然,不禁一嘆:“鄭姐姐,少主也許有說不出的苦衷……”

門後一角,顧望弦看著遠處的車子漸漸離開,直到消失在他的視線裏,他的眼眶紅了,心亦很疼很疼。

“既然舍不得,為何不告訴她真相呢?”蘇吟站在他身後,有些無奈。

“告訴又如何,不告訴又如何?”

“你要是告訴她,她便不會走,你也不必這麽傷心。”

“不,你不懂。”說罷,他便回身離去,留下蘇吟一人在原地,傷神地搖了搖頭。

鄭泠竹與南絮回到了之前的住處,她內心不禁啞然,原來之前將她送到這個地方,是為了要和他心愛的女子成親,自己怎麽就信他了呢?

七日後,此處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蘇吟見她因自己的到來而神色變化,嘆了口氣,“其實我此次前來,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顧少主他,快不行了……”

鄭泠竹丟下手中的活,眸中盛滿了擔憂:“什麽?”

蘇吟微微一頓,搖了搖頭,徐徐道來了一件往事——

所羅門宗主當年強娶了自己喜歡的女子,殺了她的心上人。那女子為了報覆他,便在自己的身上下了寒毒。

說來這女子也是狠心,竟然連腹中的親生骨肉也不放過,一並下了毒。顧望弦便是那可憐的陪葬品。寒毒在下之前並未會有任何反應,但是,在男子弱冠之年便會毒發,受盡各種百般折磨,最終慢慢毒發身身亡。

顧望弦如今已到弱冠,那時他爹臨終前便是告知他這一件事。

總之他將來會中寒毒而死,註定活不長。

鄭泠竹回憶起顧望弦那日從宗主房中出來後的不對勁,頓時恍然大悟,雙肩微顫,捂著嘴,“我就知道,他不會不要我,這才是真正的原因。一定有別的辦法可以救他對嗎?”

“至寒至陰之毒,毒中之最,無藥可解。”

他終究許不了她一世平安。

第二日,鄭泠竹重新回到了所羅門,淚眼迷蒙的擡起頭,跪在地上,“請少主看在我在門中多年的份上,讓我留在門中。”

顧望弦垂眼看著她,四目對望,久久無語,仿佛天地間只剩他們兩人。

終於,他選擇了妥協,沈聲問道:“留下來,淪為最低等的奴仆,日夜勞累,住最差的柴房,你可願意?”

“願意。”

“留下來,不準出門中半步,你可願意?”

“願意。”

“留下來,你我之間再無瓜葛,只是主仆之間的關系,你可願意?”

“願意。”

一連三個願意,顧望弦終是無話可說,疲乏地揮了揮手,命人將她安置好,便歪歪倒倒地往門外走去。

他有他的說辭,她亦有她的想法。

鄭泠竹就這樣留了下來,搬進了濕冷陰暗的柴房,半夜都能聽到寒風的怒號。

自那日後,門中的其他人,一反常態,對她百般刁難。顧望弦對此充耳不聞,視而不見,每日待在書房,不問世事。

鄭泠竹每日劈柴燒水,饑不果腹,但仍舊咬緊牙關日覆一日的堅持著。

一日她燒水燒著竟是睡著了,當管家秦伯一盆冷水潑在她臉上時,她才驚覺火燒到了她的發梢。

秦伯疼惜的看著她,淚眼婆娑,神色不忍地說:“泠竹,你走吧,太苦了。”

鄭泠竹搖了搖頭,水滴順著她的臉頰滴在了地上,了無痕跡。

她擡頭望著門外,不遠處仿佛有個人,似與皚皚白雪融為一體。鄭泠竹細細的看著,揉了揉眼,高興地沖出去,大叫著:“阿弦!顧望弦!”

當她沖到那時,哪有什麽人,只有滿是白雪的草堆,酷似人形。

秦伯隨著她跑來,看著眼前的草堆,終是嘆息的搖了搖頭:“天意弄人,都是天意啊。”

冰天雪地裏,回蕩著鄭泠竹的哭聲,撕心裂肺,仿佛要將心中所有的苦楚傾倒出來。

暗處的人,偷偷的看著她,五指掐進了血肉,也渾然不知。

鄭泠竹因那一盆涼水,感染了風寒,臥在柴房,分不清白天黑夜。

迷糊中她感到有人抱著她,冰冰的溫度讓她覺得舒服。她緊緊地貼著,分不清夢境與現實,一個勁地呢喃著:“別不要我,不要趕我走……”

顧望弦緊緊地抱住她,看向她的容顏,眸中盡是不忍。他無法出聲,半晌後,微微顫抖的手去碰鄭泠竹的臉頰。他想不通,為何浩浩天地間,竟是容不下他們兩人。

【五】

顧望弦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他倚靠在木椅上,聽著秦伯對鄭泠竹行蹤的匯報,“找個理由,把她打發走吧,越快越好。”

秦伯老淚縱橫——“少主,你這又是何苦呢?”

一旁的南絮也勸著他,“鄭姑娘是個好姑娘,切莫辜負了她。”

顧望弦知道,若是自己活著,帶給鄭泠竹的,只能是無盡的痛苦。死了,也帶給不了她解脫。所以他只能請蘇吟幫忙,假意趕走她,讓她死心。可她卻寧願選擇忍受,也要留在門中。就算他下令讓門中的人故意刁難,她都只是默默忍受。

“若是她知道真相了,她一定會一直留在我身邊。而我今已命不久矣,若我死後她也一定會跟著去了,倒不如放她走,讓她恨我,這樣她才能活下去……”

“可你這樣做,是對你和她最大的傷害。”蘇吟搖搖頭,似有嘆息又有無奈。

“泠竹她從小就跟著我,我就是她的一切。我如今已是個將死之人,又有什麽資格許她一世呢。若是不給她恨我的機會,我怕她會做傻事……”

倏然,門被推開了。鄭泠竹滿臉淚痕走進來,看著顧望弦。

“阿弦,你真的……太自私了!”

顧望弦只覺得心口仿佛被什麽重重一擊,眼前一黑,素白的手握緊一旁案幾一角這才勉強穩住心神。

鄭泠竹強忍著眼淚——“顧望弦,如果你真的愛蘇姑娘,我願意離開。如果……如果你是因為中了毒而不想拖累我……顧望弦,你就是這麽想我鄭泠竹的嗎?你自認為的無私,實際上是自私!”話落,她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房間。

“泠竹……”顧望弦心臟緊張而不安地跳動著。

果然,她還是知道了。

果然,還是瞞不住她。

他跌跌撞撞地朝門外跑去,在打開門的那一刻——

女子正站在門外,對男子笑著,那是一個暖人懷心的笑容,正一點一點融化他內心的冰山。

“阿弦,我就知道,你不會不要我的……”淚珠兒簌簌下落,可是她臉上的笑容卻是發自內心。

“傻瓜。”顧望弦緊緊地把她摟入懷中,生怕懷中的女子看見自己的眼淚,抱得那麽緊,仿佛一輩子也不願松開手一般。

“你……不該回來,為什麽還要回來?”他嘆息著問她:“你這樣叫我怎麽忍心再趕你走?”

她的手撫上他的臉,有些抽噎,“為什麽要趕我走啊?”

“泠竹,我該拿你怎麽辦?”顧望弦還想說什麽,卻被鄭泠竹打斷,她哽咽地平息了口氣,“這一次,我是不會再離開了。不管你逼我也好,把我的心傷成一片一片也好,我都不會再離開了。接下來的時間,讓我陪著你好嗎,不要趕我走……”

他聲音沙啞,緊抱著她低聲道:“傻瓜,我當然想能一直跟你在一起,可是……”他閉起雙眼,“我活著,帶給你的只能是痛苦的拖累。我活不過二十,而你還有大好年華,我怎麽能連累你呢……”

若非如此,他又怎麽舍得她呢。

這段時間,對於顧望弦來說簡直堪比煉獄的折磨。

她哭,他只能在遠遠地看著;她難過,他比她還難過;她受傷,他的心比她肉體上受的傷痛還要疼上萬分。

他在暗處觀望時,有好幾次都想沖出去抱住她,把她摟在自己的懷裏好好寵著。可是他不能這麽做,只能忍耐,忍耐著自己的沖動。

鄭泠竹的眼淚簌簌而落,顧望弦握住她的手,眼中有痛楚、有眷念。

鄭泠竹盯著他的眼睛,淚滴在他手上,“阿弦,自我跟了你的那一天起,心願便是做你的妻子。可你總是想著明日的事情,卻忘記了今日。為什麽不能珍惜現在呢?你能給我現在的快樂,你還能給我很多的快樂,你為什麽不願意呢?”

她的淚珠似有千斤重,打得顧望弦的手再無力氣。他心頭一震,手緩緩松開。

鄭泠竹輕聲說:“阿弦,你還不懂嗎,我不要天長地久,我也不要白頭偕老,我要的只不過就是能夠陪在你的身旁。我只要我們在一起時,真正活過,真正快樂過,真正彼此擁有過。”

她深吸了一口氣,握住了他的手,“不管是一年,還是一個月,還是就一天,只要能陪在你身邊,這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不後悔嗎?”

“生死相隨,無怨無悔。”

【六】

三個月後。

“蘇姑娘,你真的要走了嗎?”鄭泠竹看著眼前已收拾好包袱的蘇吟,不舍地問道。

蘇吟對上鄭泠竹含秋水的雙瞳,微笑道:“是啊,我本身也就是顧少主請來幫忙演戲的,既然現在戲已落幕,我還有什麽理由賴在這裏呢。”說完,又好似想起了什麽,接著問道:“昨夜他可還好?”

鄭泠竹笑著點了點頭,“藥都喝了,沒有吐出來。”她美眸中皆是熠熠的光,這幾日顧望弦的身體似乎有些好轉了,幾日清醒的時辰也長了不少。

蘇吟拍了拍她的手,“那就好,我走了。”

“嗯。”鄭泠竹回握住她的手,“保重。”

一轉身,就看見顧望弦不知什麽時候起了身,他靠在門邊,眉眼深深地看著她。

鄭泠竹不知他看見什麽,笑著若無其事地上前扶著他坐在了廊下,折了枝桃花遞給他,笑道:“阿弦,你瞧瞧這桃花好看嗎?”

顧望弦撚著桃花,毫無血色的薄唇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好看。”

鄭泠竹看著他今日精神格外好,心中高興,問道:“阿弦,今日我帶你出門去看城外的桃林好麽?聽說城外的桃林很好看,漫山遍野,這時候應該都盛開了。”

顧望弦點了點頭,微微一笑:“是啊,好久不曾出門了,你幫我梳洗下吧。”

鄭泠竹見他答應,連忙為他更衣梳洗。梳洗後的顧望弦除了臉色略白之外,看不出病重的模樣。他執著那一枝桃花,白皙修長的手中,站在陽光下,猶如畫中之人。

她已經很久不曾見過他精神這麽好了。

一路上鄭泠竹笑著說著,顧望弦依舊話不多,只含笑看著她,時不時插一兩句,卻已令她高興非常。

到了桃林,鄭泠竹不由驚嘆了一聲,下了馬車向桃林跑去。她邊走邊摘,已摘了一大捧。顧望弦依在了馬車邊含笑看著她歡樂的身影,唇邊的笑意漸漸擴大。

鄭泠竹跑得累了,氣喘籲籲地跑到他身邊,把一捧的桃花遞給他,眉眼彎彎,俱是純真笑意,“阿弦,你瞧,好美的桃花啊!”

顧望弦伸出手,為她輕捋上額角一絲鬢發,深眸中皆是柔軟笑意。他伸手拉她坐在身邊,靜靜看著眼前的桃林。鄭泠竹含笑坐在他身邊,一側頭就能看見他深邃俊美的眼睛。

天地靜謐,這滿眼的美景如畫,而她就在身邊,顧望弦握住她的手,眼中眸色深深如海,他道:“泠竹,下一世不管你是動物也好,是花草也好,是人也好,不管你是什麽,我都會找到你……”

一股莫名的緊張感襲來,鄭泠竹緊了緊握著顧望弦的手,“現在好好的提什麽下一世?我們這一世還沒過完呢,不是嗎?”

他輕撫過她的臉頰,笑意清淺,“只是從今往後,你都要學會自己一個人勇敢走下去,即便沒有我,也不要害怕。”

鄭泠竹眼中的淚猛的奪眶而出,點點滴滴都落在了手中的桃花上。

他輕輕靠在她的身上,貼著她的發間,閉上眼仿佛在輕嗅她發間淡淡的發香,他輕嘆:“泠竹,就把我埋在你的心裏吧。在以後沒有我的日子裏,你心疼得想要哭的時候,就擡頭看看這片屬於我們的天空。當天還是那麽藍,當白雲還是那麽瀟灑,就不應該哭。因為我的離去……並沒有帶走你的世界……知道……嗎?你該找一個更適合你的人,一個能呵護你一生的人,愛護你、心疼你,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也不會再讓人可以欺負你。我不能給你的他都可以給你,他可以陪著你一輩子,長長久久,能夠好好寵著你一輩子……”

“別說了!”鄭泠竹流著淚打斷他的話,捂住耳朵,哭道:“不要再說了!”

他拿下她的手,把她摟入懷中,輕輕的道:“泠竹,這桃花好美,我多想和你看一輩子……”

他輕嘆一聲,不再說下去,手中的那枝桃花頹然落地,跌到了地上,染了一身泥濘。

鄭泠竹睜大眼看著那毫無聲息的桃花,緩緩擡頭看著身邊安靜的顧望弦,顫抖的手拂過他含笑的面容……

“阿弦——”一聲淒厲的叫聲響徹了整片桃林,天地無聲,桃花無言,只有風吹來,一陣一陣……

【尾聲】

棲憂酒坊內。

“這個男人對你很好。”我聽完她的故事,由衷地欣賞他們之間的感情。

他們對彼此的感情,不是誰都可以做到的。

男子為了她,割舍了所有的不舍與貪戀,甘願毀了自己,讓她誤會他,就為了換取心愛的女子一個幸福的將來,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再給予她任何的未來……

她為了他,拋開了一切,甘願忍受一切艱苦,就為了能打開他的心扉,陪他走到最後,因為她知道,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知道……這世上只有他對我最好……”含在女子眼眶內的淚水潸然而下,仿佛聽完我的話,又令她陷入了沈痛的回憶。

“既然如此,我便予你一個美好的過往。”我自懷中取了一碗舒憂遞給面前低聲抽泣的女子,“姑娘,阿鳶真心欽佩你們的感情,這碗舒憂酒,也許能替他完成最後一個心願。”

莊子門前的那條翡翠玉帶似的溪邊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一簇一簇,熱熱鬧鬧。鄭泠竹在溪邊看著明澈溪水中自己的倒影,不由嫣然一笑。短小的裙裾只到了腳踝邊,露出一雙小巧的玉足,她咯咯笑了起來,笑得天真爛漫,心無城府。

顧望弦趕到,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如詩畫卷。明澈的小溪邊,她笑得比天上的春日更加明媚,長長的發松松挽在腦後,臉頰邊垂下幾縷亂發,眉眼粲然,那一低頭的風致傾城絕美。

他放緩了腳步,捂住心口,靜靜看著她。

鄭泠竹忽地覺得有一道目光在追隨著她,她不禁一回頭。金黃的麥田邊,顧望弦正站在一株灼灼芳華的桃花樹下。嬌艷欲滴的花朵在風中清香裊裊,修長挺秀的身影靜靜依在樹邊默默地看著。有風吹過他的袍腳,帶起層層疊疊的褶痕。

他仿佛已站在那邊千年萬年,只等她回眸一顧。

鄭泠竹緩緩站起身來,向他走去。麥田的香氣襲來,滿眼中的天光只看得見他一人。她越走越快,最後飛奔了起來,發髻上的玉釵滑落,長長的發在身後飛揚。她滿心滿眼歡喜漲得酸酸澀澀,卻發不出一聲。

千山萬水,他只為她而來。

那抹嬌美的身影如蝶一般撲入了那清清冷冷的男子懷中。兩人緊緊相擁,天地間的光明仿佛在那一剎那也為之黯然失色。

“阿弦……”鄭泠竹笑著看著他,眼中晶瑩的淚簌簌滾落,“你終於來了……”她微微顫抖地踮起腳尖吻上了他的唇。有淚落在他的臉頰邊,令他心中深深動容。

“是的,我來了……”顧望弦猛的深吸一口氣,深深地回吻住她的唇。天地仿佛在那一刻遠去,所有的愛恨與恩怨糾纏就在這一刻統統遠去。天地靜謐,只能聽見風聲簌簌,麥田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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