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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憂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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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經是我的邊疆,抵擋我所有的悲傷。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一】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吟詩的男子,看著靜謐的湖面,一時有感而發。

卻見此時,對面亭子裏,傳來女子溫柔的聲音,“公子過獎,小女子愧不敢當。”並笑著欠了欠身子。

女子身著一襲白衣,僅微施粉黛,便已叫人挪不開眼。女子隨身的丫頭看到自家小姐的動作,用手抓了抓腦袋,疑惑的問道:“小姐,您怎麽知道對面那位公子口中的伊人指的是您啊?”

念姜下巴微微上揚,篤定的回道:“他迎湖而立,而湖的對面只有我們兩個女子,不是說我,難道是在說你嗎?”

露春一驚,立馬跪下——“奴婢該死,請長公……”

話未說完,身體便被念姜給拉了起來,念姜佯裝生氣道:“你要再說下去,就真的該死了!”

露春嚇得用手捂住了嘴,念姜輕笑,搖了搖頭說:“傻露春,算了,我們回去吧,不然被人發現我不見了,下跪求饒的就該是我了。”露春連忙點頭,主仆倆便一同離去。

男子遠遠的看著兩人身影消失不見,久久才緩過神來,對著身旁的蕭懷曄調侃道:“都說你們晉國的民風淳樸,女子更是嬌羞,今日看來,百聞不如一見啊。”

蕭懷曄拱手,身體微微前傾,微笑道:“世風日下,讓王爺見笑了。”

其實,在蕭懷曄看清對面的人是誰的時候,心裏已是抑制不住的激動,恨不得立刻飛奔過去將她抱在懷裏,好不容易才將這情緒強壓了下去。

記得當年念姜剛得知蕭懷曄要帶軍出征時,鬧了很大的脾氣,一哭二鬧三上吊,能用的招數全都使遍了,也沒見蕭懷曄有任何的動搖之色,大概鬧了將近半個月,再後來念姜就不再鬧了,因為她知道,蕭懷曄定是要走的。

宮墻外,念姜與露春已經等了將近半個時辰,遲遲沒有等到蕭懷曄的身影,今日乃匈奴特使來訪之日,如果在晚宴前趕不回宮,念姜日後再想溜出宮,怕是難了。

“長公主,長公主!”一個男子朝主仆二人跑來,念姜興奮地轉身望去,可在看清來人後,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下來。

來者乃是蕭懷曄的貼身護衛,華旭。念姜急忙上前問道:“怎麽就你一個人前來?汝南侯呢?”

華旭答道——“回長公主,侯爺正在接待匈奴特使,無法脫身。侯爺說,憑公主的聰明才智,定能想到辦法回宮。”

這下把念姜氣得柳眉倒豎,兩直跺腳。這個蕭懷曄是吃定了她不會對他怎麽樣,才敢這麽理直氣壯!不過,他有句話倒是說對了,就算只憑自己,她也能回宮!想著想著竟然還得意的笑了出來,完全沒註意在場其他兩個人的臉色。

華旭咳了兩聲說:“長公主,匈奴特使的隊伍正在幾裏外的客棧用餐歇息,我得趕去和他們匯合,恕臣先行告退。”

念姜點了點頭,示意他退下。

露春這才緩過神來,“長公主,您真的有辦法回宮?”

念姜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眼神微微瞇起,“嗯……沒有。”

露春絕望地咽了口口水,仿佛看到了明日午時,街頭菜市口自己人頭落地的慘狀。

念姜拍了拍手,仿似想起了什麽,“露春,你剛剛聽到沒,匈奴特使進宮的馬車在幾裏外的客棧?”

露春點了點頭回道:“是啊,可是那和咱們有什麽關系?”

念姜突然露出明媚的笑容盯著露春,露春意識到不對勁,“長公主該不會是想……”後面的話還沒說出口,已被念姜拉著往客棧方向跑去。

馬車裏傳來露春如蚊蠅般細小的聲音,“長公主,您可是千金之軀,萬一被人知道您藏身這狹小的馬車座椅之下,您的名聲何存吶?”

念姜小聲回道:“這有什麽,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能安然無恙的回宮,屈這一次又何妨!”

露春想繼續勸說,卻被念姜用手捂住了嘴,“噓,好像有人來了。”

座椅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聽起來,應該是兩個人。第一次幹這種事,念姜倒覺得很有成就感,甚至還有些興奮。只是露春就沒有那麽淡定了,整個人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臉部脹的通紅,感覺下一秒就會斷氣。

馬車緩緩前進著,車簾被風吹得微微飄起,車內的悶熱得到一絲的緩解,此刻傳來女子溫柔的聲音,“侯爺此番回京,怕是不會再走了吧。”

蕭懷曄極淡地說道:“既已贏得戰事,又與貴國結盟,自是不必再去了。”

女子臉上的失望之情一閃而過,很快便恢覆如常,她繼而岔開話題問道:“之前聽聞汝南侯已有心上人,不知是怎樣傾國傾城的美人,能讓侯爺如此念念不忘?”

蕭懷曄原本風平浪靜的眼眸,聽到此話後,終起了一絲波瀾,露出了些許笑容,“倒也算不得什麽美人,就是個小丫頭,煩人的緊,之前無意中提起,倒是讓公主掛心了。”

好啊,這個蕭懷曄,放自己的鴿子,原來是在這裏陪著佳人,還居然這麽跟別的女人說自己!坐墊下的念姜被氣的牙癢癢,想開口爭辯,幸虧露春及時捂住了她的嘴,不然肯定露餡。

過了一會兒,念姜冷靜了下來,呆呆的縮在狹小的角落裏,心裏不是個滋味,心心念念了那麽久的人,原來心裏竟是如此看她的,說不委屈是假的,但此刻她卻顧不了那麽多,滿腦子皆是:蕭懷曄回來了,他終於回來了,平平安安的回來了。

【二】

念姜一路渾渾噩噩,回到了自己宮中,剛剛一直躲在車廂裏,自始至終都沒看見蕭懷曄的臉,不知道他現在變成什麽樣了,有沒有變醜?

想當初她還跟他開玩笑——“蕭懷曄,你全身上下也就臉長得好看這一個優點,去完戰場回來,這唯一的優點會不會也沒了?”

蕭懷曄——“如果我變醜了,阿姜可還要我?”

“要!當然要!醜了更好,省的總遭人惦記。”

蕭懷曄被她逗笑,他平日笑的少,可笑起來極好看,所以念姜就總逗他,古有“烽火戲諸侯,只為搏紅顏一笑”,蕭懷曄的臉也算得上是個“紅顏”吧。

“長公主,剛有個宮女過來,遞了封信,說是給您的?”露春的聲音叫醒了沈浸在回憶裏的念姜,她接過信,打開信封,紙上只寫了一行字:“老地方見。”信未署名,但見字如見人,他的字,念姜怎可能不認識。

念姜一刻也未敢停歇,終於跑著趕到了信中所寫的老地方。這是她和蕭懷曄小時候捉迷藏時發現的地方,地處冷宮後面的一個長亭,常年無人問津,久而久之便成了他兩的秘密基地。滿池的荇菜沒有因為無人打理而衰敗,反而開得異常茂盛,和冷宮的妃嬪形成強烈的對比。

念姜停下腳步,看著盡頭挺拔的身影,她知道那人也在看自己,淚水早已情不自禁的溢滿雙眼,豆大的淚珠不停的從眼眶裏落下來,她怎麽也看不清那人的臉,著急的用手不停擦拭著自己的眼睛,眼淚卻越擦越多。

蕭懷曄看著那頭的人兒,心一下就軟了,快步走向念姜,朝她張開雙臂,“我走那日,你沒來送我,如今我回來了,還不快讓我抱抱你,嗯?”

念姜擡起頭,原本就被淚水模糊了的雙眼,聽到這句話後,淚如泉湧。也因為這一句話,她一肚子的委屈立刻就煙消雲散了,撲到蕭懷曄的懷裏,放聲大哭。

天色漸沈,蕭懷曄方才拉開懷裏的人,用手給她擦拭著眼淚,“從前怎麽沒看出來你這般能哭,可是想我想的?早知你會這樣,就應帶著你一起出征。”

“你少自作多情了,我只是看到你真的變醜了,我後悔了,當初不應該答應要你的。”念姜推開蕭懷曄,賭氣的說道。

她看著蕭懷曄的臉,原先白皙的皮膚黑了許多,褪去了少年的稚氣,看起來成熟了不少,不禁有些心疼,“沒我在那欺負你,怎麽還瘦了?”

蕭懷曄無奈道:“哪就瘦了,明明是結實了,不信你摸摸看。”說著就拿著念姜的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念姜捏了捏,哇擦!果然是結實的!撿到寶了!自己當真是撿到寶了啊!

蕭懷曄見念姜一臉花癡樣,寵溺地開了口,“我說過,若此戰勝利,回朝後必向皇上提親,娶你為妻,你可願意?”

看著突然如此認真的蕭懷曄,念姜有一瞬間的恍惚,回過神來又是那副沒臉沒皮地笑道:“願意!當然願意啊!你這不是廢話麽!誒不對……你這是在跟我求婚嗎?可是在這裏求婚也太寒磣點了吧!小花啊啥的都沒有,就這幾根荇菜,不不不不行,你要重新找過一處地兒,然後鋪滿鮮花,你還得要送我一份定情信物,這樣我才肯嫁。”

蕭懷曄笑了笑,重新將念姜拉到懷裏,嘴裏輕柔地說著:“阿姜,一別數年,我很想你。”

念姜也笑著回抱住他,“我也是。”

【三】

翌日,念姜早早起身梳妝,趕著出宮,昨日她與蕭懷曄約好了,今日去逛集市。

出了宮門,迎面就看見蕭懷曄站在那裏等她,念姜走上前去,笑嘻嘻的問:“幾時來的?等很久了嗎?”

蕭懷曄——“剛到,來的時候,看見街上有你最愛吃的桂花糕。”

“真的?那我們快點走,我都好久沒吃到了。”念姜說完便開心的拉著蕭懷曄的手,快步往大街中央走去。

念姜專心的吃著手裏的桂花糕,嘴角沾了些碎屑,也完全沒註意,蕭懷曄伸手幫她擦拭,戲說道:“吃的如此之急,怕我和你搶不成?”

念姜邊吃邊回答他——“你走了之後,我自個兒吃過一次,可總感覺味道不對,便再也沒吃了。今天這味又回來了,果然還是你買的好吃,可是你在裏面放了些旁人沒有的東西?”

蕭懷曄聽到後沈默了,半晌沒說話,默默的陪念姜吃著、逛著,突然聽到身側的念姜喊道:“阿曄!這花真漂亮,你買給我好不好?”

蕭懷曄緩過神,看著念姜指的攤子,白色的花苞如同一個個鈴鐺,小巧別致,確實好看之極。

攤販看著一行人個個錦衣華服,必定非富即貴,連忙吆喝——“姑娘好眼光嘞,這花名叫荼靡,都說‘三春過後諸芳盡’,而這荼靡花,往往直到春天最後才會開花,這批是用快馬日夜兼程加急運來的,一年也就這麽一批,最重要的是,這花送給喜愛之人表白心意最好不過啦。”

念姜聽到最後一句話當即掏出錢袋,想要將花買下來送給蕭懷曄。原本是看這小花長得有這麽幾分姿色,買來欣賞欣賞一番,沒想到這廝居然還是表白神器,那她當然要買了。

蕭懷曄知道念姜的那點小心思,他嘴角微揚,止住了念姜接下來的動作,“老板,我全要了。”

攤販立刻喜上眉梢,接連應答:“謝謝爺!”心想著,今日真是出門踩狗屎,鴻運當頭了!

開心的時光轉瞬即逝,回到宮中的念姜聽到了令她悲痛欲絕的消息:蕭懷曄要娶匈奴的宜和公主!

荼靡花掉落一地,念姜看著散落的花瓣,心臟疼到無法呼吸,她無法相信,剛剛還和她在一起的蕭懷曄,怎會轉眼就要娶別人?

“不可能!”念姜近撕心裂肺的呼喊著。

“長公主,長公主,皇上在接待匈奴王爺,您不能入內啊。”殿門前,公公苦口婆心的勸說念姜。

可此刻的念姜哪聽得進去這些話,趁著公公們不註意,撞開了殿門。

殿內,晉帝和匈奴王爺被撞門聲吸引,朝門口看去。

當看到闖入的是念姜時,晉帝清了清嗓子,厲聲道:“阿姜,你來此作甚?還不退下,沒看見朕在和王爺議事嗎?”

誰知念姜走上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皇兄可是在和王爺商議蕭懷曄的婚事?”

“放肆,來人,將長公主護送回寢宮,禁足一個月,沒朕的允許,不準出宮門半步。”

匈奴王爺看到念姜時,內心驚嘆,這闖門的女子不正是那日在湖畔對面的那位“伊人”嗎,沒想到竟是當朝長公主,當即起了興趣,起身道:“皇上,何不讓長公主把話說完,可能長公主對汝南侯的婚事有些建議。”

念姜跪在冰冷的地上,自始自終沒看匈奴王爺一眼,雙眼直直地盯著前方高坐在龍椅上的天子。

“皇兄,您當日明明親口答應過皇妹,只要此戰蕭懷曄獲勝,凱旋之日便將皇妹嫁他為妻,您是天子,一言九鼎,怎麽可以說話不算數,這讓天下萬民如何信服?”念姜指責道。

天子雖與念姜是親兄妹,但終歸是個皇上,九五之尊,怎容得下有人當面指責,心中不悅大怒道:“大膽,朕如何做事何時需要你來評判,真是越來越不知禮數。”

念姜背挺的筆直,堅定的回答:“皇妹不是不懂,兩國聯姻,乃自古以來就有的事,可是,為什麽偏偏是汝南侯?您明明知道皇妹早已傾心於他,並且許諾此生非他不嫁。”

晉帝看著跪在地上的念姜,有憤怒也有心疼,他了解自己妹妹的脾氣,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但是他沒有辦法,兒女情長和國家利益比起來,終究是顯得太輕。

“非他不嫁?可他蕭懷曄可不見得非你不娶,當日朕給過他選擇,他可絲毫沒有拒絕之意。”皇上冷哼一聲,回道。

“我不信,肯定是您逼迫他的,是不是?”

“你大可自己去問他,朕是不是給過他選擇的權利。”

念姜原本直挺的背,漸漸彎了下來,過了好一會,雙腿才晃晃悠悠的站起來,走出前殿。

匈奴王爺看著念姜搖擺的背影,哪裏還有那日城外的活潑高傲之色,完全就是個沒了氣的泥人,毫無生氣,不禁有點心疼。不過也只有一瞬,為了自家宜和的幸福,只好犧牲她了。

念姜從前殿出來之後,渾渾噩噩地走到了屬於她和蕭懷曄的老地方。不知過了多久,被出來尋她的宮女找到時,她已昏睡在蓮池邊,渾身浸在河水裏。

此事之後,念姜大病了一場,高燒接連幾日不退,就在太醫們已經用盡一切辦法,都束手無策時,念姜竟奇跡般的活了過來,她睜眼的第一句話是——“蕭懷曄他人呢?”

晉帝看著念姜,不忍道:“阿姜啊,你就忘了他吧,你病成這樣,他可來看過你一眼?你這樣作踐自己,到頭來傷的只有你自己啊!”

念姜原本幹澀的喉嚨,感受到一絲血腥,胃裏似翻江倒海,突然翻身,開始嘔吐。由於沒吃東西,吐了些水,過了一會,便什麽也吐不出來了,隨即閉上了雙眼,什麽話也不說。

殿前,蕭懷曄平生第一次未給這高高在上的君王行禮,念姜昏迷那幾日他一直守在寢宮外,以至於現在的臉色異常蒼白,顯得頹廢至極,可眼神依然堅毅,“讓我再見她一次。”

晉帝雙眉微促,說道:“不行,你此時見她,只會讓她還存有幻想,她挺過這次就沒事了。”

“可我快撐不住了!”蕭懷曄怒聲道。

發現自己的言行有些不妥,蕭懷曄平覆情緒後說道:“您也知道她的脾氣,沒有我親口承認,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就讓我去好好和她告個別。”

晉帝看著蕭懷曄,有些猶豫。

蕭懷曄冷聲:“您放心,我答應過的事,從不會反悔。”此話說的意味深長,是在說自己,也在指責晉帝曾經的許諾。

晉帝說到底還是有些愧疚的,如不是為保國家安定,他也很願意把自己這個唯一的親妹妹交給他,考慮了一會,說道:“好吧,希望你記得自己的話,如一若知道了什麽不該知道的事,你知道後果的。”

蕭懷曄——“您放心,婚禮會如期舉行。”

念姜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到蕭懷曄坐在床邊的時候,激動的想要爬起來,蕭懷曄扶住她,“病還沒好,別起來。”

“皇兄說,他給了你選擇,是你自己願意娶那個什麽公主的,我不信,是不是他逼迫你的,你告訴我!”念姜緊緊的抓住蕭懷曄的手問道。

蕭懷曄神色嚴峻,語氣卻故作輕松,“皇上說的沒錯,是我自己願意的。”

念姜原本拉著蕭懷曄的手緩緩的放開,搖著頭不可置信的問:“不可能,你根本就不喜歡她,你為什麽要娶她?”

蕭懷曄絲毫未打算隱瞞,“我現在是不喜歡她,但是以後未必不會,你皇兄答應我,只要我娶了她,在晉國,便會分我一席之地。”

“啪”的一聲傳來,這一巴掌,幾乎用盡念姜所有的力氣,打完就倒在了床的邊沿,“呵,你倒是很直接,我們之間這麽多年的感情,竟抵不過這所謂的一席之地?”念姜緩緩松開原本緊拽著他衣服的手,冷笑道。

蕭懷曄沒有躲,生生的接下了,“這一巴掌,是我欠你的,從此我們兩不相欠。”

說完,起身,離開。

身後傳來了念姜輕微卻有力的聲音,“蕭懷曄,你以為這一巴掌就能讓你心安嗎?不可能,你永遠都欠我的!”

【四】

因宜和是匈奴的公主,身份尊貴,晉帝為彰顯兩國友好之情誼,特恩準她從宮裏出嫁,所以現在的皇宮,沈浸在一片喜悅之中,到處都是顯眼的紅色。

只有念姜的寢宮,如往常無異,格外安靜,宮中的宮女也不敢提關於婚禮的任何事情。

露春看著念姜一天天好起來,好似忘了之前發生的事,一日三餐也照常進食,身體漸漸恢覆如初,只是再也沒從她口中聽到蕭懷曄的名字。

半月後,大婚如期舉行,舉國同慶。

蕭懷曄進宮接親那日,念姜沒忍住,偷偷去看了,她看到了蕭懷曄穿著一身大紅色喜服,頭發束起,氣宇軒昂,精神氣十足。

可笑的是,她也曾想過他穿著這一身喜服,來迎娶自己,最後他卻娶了別人。念姜就在那靜靜的看著,直到迎親隊出了宮,再也聽不到喜樂聲,她才轉身歸去。

親眼看到今天的場景,念姜終於承認,她最愛的人,從此和她真的一點關系也沒有了,最後的一絲幻想也破滅了。

汝南侯府內。

洞房花燭夜,蕭懷曄掀開宜和的紅蓋頭,宜和微微擡頭,嬌羞地看著這個氣宇軒昂的男人,等來的卻是蕭懷曄毫無溫度的聲音,“你好好休息吧,從此以後,你就是汝南侯府的女主人。”說完,轉身走出房間。

宜和問——“夫君這是要去哪?”

蕭懷曄並未回頭,背對著宜和答道:“對不起,我能給你的只有這汝南侯夫人之名,其他的我什麽也給不了。”

隨後他便大步流星地離去。

宜和有些慌了,紅蓋頭被自己的手握緊揉擰,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讓蕭懷曄愛上自己,反正以後的日子,能陪在他身邊的只有她一人。

可俗話說的好,人算不如天算,僅僅在在他們新婚三日後,邊疆戰亂,蕭懷曄請願掛帥,帶兵上戰場,未給她留下只言片語,便出發了。

宜和第一次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她好似得到了一切,又好似失去了一切。

蕭懷曄出發這日,念姜躺在躺椅上,曬著太陽,閉目養神,聽見露春急匆匆的腳步聲,念姜笑著打趣道:“露春,你跑這麽急幹什麽?我這可沒有俊公子。”

露春不似往常嬌羞生氣,而是喘著粗氣說:“長公主,快點,邊疆戰事告急,汝南侯帶軍出發了,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念姜緩緩睜開雙眼,卻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他去邊疆,關我何事,自有他妻子去為他送行,何必我操那心。”

露春眼看念姜遲遲未動的身子,最終沒忍住,冒著腦袋搬家的風險,將事實快速說出:“其實侯爺本不願意娶宜和公主,是因為皇上逼他,如果他不娶,就要將長公主您嫁給匈奴王爺。讓您嫁去匈奴,侯爺當然不會答應,他也是沒辦法啊,只能同意了這婚事。”

念姜猛的睜開眼睛,顫抖地問:“什麽?露春,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露春瘋狂地點頭,“是真的,長公主,您快點,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念姜如夢初醒,發瘋似的朝宮外跑去,可跑出幾步後,又轉頭回來,急忙換了身衣服,才匆匆跑了出去。

剛出了宮外就發現華旭牽著馬在等她,不用任何言語,互相點頭示意,念姜便騎上馬,朝城外狂奔而去。

念姜趕上了軍隊,可是她卻不敢過去。她害怕了,她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蕭懷曄,原來竟是為了她,他才娶了宜和。念姜恨這樣的蕭懷曄,那麽驕傲的一個人,為了她,如此委曲求全,更恨她當初說了那樣傷他的話。

她就這樣靜靜的跟在軍隊後面。

最後還是被人給發現了。

念姜下馬,緩緩走到蕭懷曄的馬前,來之前她特意換了蕭懷曄最喜歡的騎馬裝,大紅色的披風襯得她膚色如雪,明亮如星辰的眸子蒙上了一層淚水,就這樣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

蕭懷曄早就知道這個傻姑娘一直跟在後面,可是他不忍趕她走,想著再和她多相處一點時間,哪怕再多一點點也是好的。

蕭懷曄看著站在那的念姜,冷峻的臉上有了太多平時沒有的情緒,有愛戀、有不舍、有感動,更有一絲不甘。

他彎下了身子,吻上了她早已凍僵的唇。

“蕭懷曄,你這個大笨蛋,如果露春不告訴我,你打算騙我一輩子嗎?”

“是啊,我情願你一輩子都不知道,這樣你就能忘了我。”

“你妄想,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你此去要好好保重自己,我等你回來。”念姜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綻放。

蕭懷曄遞給她一個錦囊,囊中是他的一縷青絲,“你一直怪我沒能給你一個定情物,如今給你,可要好好保管它。”

【五】

邊關的戰役,整整打了三年,可蕭懷曄卻再也沒能回來。

邊關傳來消息,汝南侯蕭懷曄力抗強敵,折損邊疆數萬人馬,同時身負重傷,不治而亡。伴隨著蕭懷曄死訊傳回上京的,是玉門關失守,匈奴聯合邊疆數國連破晉國三座城池的消息。

滿朝嘩然。緊跟著的,是滿朝陷入的恐慌。

念姜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手一抖,刺繡的長針刺破食指,一顆血珠湧出,滴在如雪的緞面上。

鮮血在緞面上綻放開來,如同一朵緩緩綻放開的花。

露春從外面端了一盞茶進來,看見念姜滴血的手指,大驚失色,放下茶盞便要去尋太醫。

念姜一把拉住了她。

露春一驚,回頭看向念姜。卻愕然發現,昔日絢爛明朗的念姜眼中,翻湧著如海的絕望和沈重。她也不禁濕了眼眶,“長公主……”

很快,念姜長公主即將和親匈奴的消息在宮廷內傳開。

晉帝膝下子嗣單薄,女兒更無。本朝的公主只有皇妹念姜一個,是以,能夠擔當和親大計的,只有念姜長公主。

宮內外的人都在說,若是當年念姜長公主下嫁給了汝南侯,結局會不會大不同。但是沒有若是。

念姜接受聖旨後,晉帝摒退了殿內的所有人。

連日的失眠似乎將眼前的男人折磨得疲憊不堪,晉帝蒼白著一張臉,看向念姜的眼睛裏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阿姜……”

“阿兄,阿妹記得,您曾說過,會讓阿妹風風光光地出嫁。”念姜打斷晉帝想說的話,微笑,“還望阿兄信守承諾,以傾國之禮,送阿妹進匈奴王朝。”

她在眼前這個男人登基以來第一次稱他為“阿兄”,也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稱“阿妹”。是啊,她有多久沒這麽喚過她的兄長了。她不僅是晉國的公主,原來還是他的妹妹,他唯一的親妹妹。

晉帝的喉嚨似乎一梗,發出幾聲喟嘆來,“阿姜,國勢所迫,阿兄也是逼不得已。”

“是不是在阿兄心中,這天下的萬丈江山才是最重要的,為此什麽都可以舍棄?包括阿妹?”念姜看向皇上的眼裏忽然帶上一絲悲憫。

晉國皇帝以和親之計將念姜長公主送入匈奴,並附帶割讓五座城池,百裏沃土,以此換得匈奴眾國退出玉門關,求得晉國太平。

晉國的念姜長公主前往匈奴的那天,上京城的楊花開得正燦爛。

那隨風紛紛揚揚的白色花瓣,在茫茫虛空中騰起又落下,如同一場遲來的雪。

念姜身著鮮艷的大紅嫁衣,這件嫁衣是她在遇到蕭懷曄後就做好了的。只是他,再也不能看見了……

她垂下的青絲長發並未綰起,在晉國的風俗裏,新娘的一頭秀發是要交給自己的新婚夫婿來綰的。她緊了緊了手中的錦囊,囊中是一縷編織好的秀發,是她和蕭懷曄纏繞在一起的青絲。既然她的頭發不能由他來綰,那麽她就將屬於夫妻之間的信物替他好好保管。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她這次,本就為他而嫁。無論他能不能看見,她要嫁的夫婿,都只會是他。

晉國百姓都說,念姜長公主當真是深明大義,有著佛陀般悲憫的情懷,為此舍身成仁,用一己之身成全了整個晉國的永世和平。

念姜聞言笑了,只說了一句:“我夫君不在啊,我可得為他守住家。”

【尾聲】

棲憂酒坊內。

“嗯,這麽看來,你需要一碗遠憂酒。”

愛別離,與君生別離,從此天人永隔,這樣的結局對眼前的女子莫過於殘忍。

念姜的臉頰帶著酡紅,雙眼迷蒙,手裏捏著錦囊,對她而言,此物如珍如寶。她面上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般越來越多,我明白在她的心,那定是有暗沈的疼痛在不斷翻湧。

我長長一嘆,望著她沈睡的面容,許是不勝酒力,一碗下肚,她已醉倒在了桌上。

佛家語,荼蘼是花季最後盛開的花,開到荼蘼花事了,只剩下開在遺忘前生彼岸的花。然而那些荼靡花,每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會相見。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

“睡吧,睡吧。奈何橋邊,他仍在等你。”

荼靡花和彼岸花雙雙盛放著。

一朵荼靡,一支彼岸,是盛夏綻放著寂寞,是黃泉路上絕美的繁華。

她握著錦囊站在奈何橋邊,臉上是掩蓋不住的明媚笑意。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念姜回頭,卻見一雙手從天而降,溫柔地遮住她的眼睛,“猜猜我是誰?”

念姜搖搖頭,“我可猜不出來。”

蕭懷曄笑容清淺,握住了她的手,溫柔喚她的名字,霞光似乎落在他的眼裏,“阿姜。”

“阿姜,是我啊。”

一滴清淚悄然滑落,念姜轉過身,將手中的錦囊交到蕭懷曄的手中。她捧起他的臉,吧唧一口親在了他的臉上。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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