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埋憂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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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帆過盡後,恍惚間,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他和他相遇。那年,他們還很年輕。可歲月蒼蒼,一眨眼,時光就老了。

【一】

還記得初次見面的時候,正是炎炎夏日。

季曦塵牽著一匹白色的駿馬,走在城郊的一條竹蔭小道上。兩邊的竹子長得極茂,陽光透過竹葉打在他身上,只露出了點點斑駁的痕跡。

路前方傳來了小瀑布的流水聲和悅耳的琴音。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完全沒有不自然的感覺,而是恰到好處,相得益彰。

季曦塵就這麽牽著馬兒站在竹蔭小路的盡頭。不遠的水榭中坐著一個人,他穿著一身青藍色的長袍,一頭青絲未束,自然地垂在腰間隨微風而動。他長著一張極為精致的面龐,修長而又細膩的雙手舞動著,全神貫註地彈撥著面前的一支古琴。而他的身後映著的,便是飛珠濺玉,青山綠水。這宛若畫中仙的人兒與那湖邊美景相襯,只覺是二月的春風,三月的煙花,四月的桃色。教人癡迷,教人著迷,教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季曦塵看的癡了聽的醉了,不忍打攪這化仙美景,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敢動。他想著,這輩子也不會遇到這麽仙的人了,又或者就是天上的仙人也說不定。

然而他不知道,在薛卿離眼裏,他也同樣是那麽的與眾不同。

那個還是十三歲鮮衣怒馬的少年郎,就站在水榭不遠的竹蔭小道上。他的眉眼彎彎,恰似星辰,笑起來宛如初升朝陽一般的燦爛。季曦塵突然邁開了步子,越來越近,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間都透露著少年特有的靈動與活潑,是那般的幹凈出塵,朝氣蓬勃。

薛卿離停下了琴,就這麽驚愕地看著他,仿佛自己也回到了那個年紀,對於一個背井離鄉,又時常病魔纏身的人來說,他的出現既讓人羨慕又令人嫉妒。

他嘴幾度張合,聲音猶如山間清泉般明澈,“先生,您的琴彈的可真美啊。”

“你喜歡?”薛卿離反問道,臉上露出幾分得意的笑來。

“喜歡。我們交個朋友吧,我叫季曦塵,先生叫什麽?”

“薛卿離。”

【二】

艷陽高照,端王府的涼亭裏,坐著幾個文人墨客,他們優雅地搖著扇面小聲交談著,然而這和諧的氣氛很快便被來人給攪了,只見季曦塵昂首挺胸,雙手一背,搖著手上的佩劍便闖進了涼亭,所有人都擡起頭來看著他,不知要來幹什麽。

“喲?這不是小公子嘛。”

小公子,小公子……府裏的人都這樣叫他,對他而言,這並不是什麽好稱呼,那些人為了嘲弄他,才有了這個名字。作為端王府上最年輕的小護衛,也著實是最不看重的那一個。若說他是怎麽進了這府,也不是他的武藝有多麽高強,而是他曾舍命救過端王殿下,才有了這個機遇。土裏土氣的鄉巴佬,為了攀附高枝而不折手段,是再常見不過的事了。

“端王殿下跟我說了,薛先生才高八鬥,算得上你們的老師,我是薛先生的朋友,所以,你們以後可別再叫我小公子,小心我告你們的狀去。”

“哈哈哈哈哈……”

季曦塵的話惹來了眾人此起彼伏的笑聲。

“不過是個只會拉車看馬的小童而已,還真把端王殿下和薛先生的話當了真去?若不是那一日端王殿下要與陛下去狩獵,哪會輪到你去竹林接先生回來?不過是見上一面便要稱兄道弟,實在是不知天高地厚。端王殿下與薛先生五年的交情也未敢如此,你又算的上是哪根蔥?”

不知是誰說的話,又惹來了一片笑聲。笑話,誰不願看呢?

眾人終是不再理他,自顧自地幹起了別的事情。

夏去秋涼,十五中秋團圓日,府上的門客和家丁都收拾了行囊回家過中秋,端王也帶著家眷去宮裏小住。這偌大的端王府霎時間變得冷清起來。薛卿離習慣了清靜,便借著身體不適的原由留在府上。

夜裏偶有涼風,他也不在乎,自顧抱著琴站在花園中央,看看天上明月,悲從心起,自那日離家又是幾載了呢?

感到身後好似有人,薛卿離警覺地回過頭,第一眼看見的,卻是一張面目猙獰的鬼臉。

“嘿!”那鬼臉突然一叫,將他狠狠嚇了一跳。

見宇薛卿離瞪大眼睛,身子一抖又趕緊抱住愛琴的樣子,實在是太過滑稽。

“哈哈哈哈哈……”季曦塵一把摘下鬼面具,捧腹大笑了起來。

“好小子,你敢嚇我?”薛卿離氣不打一處來,這就要伸手揪他的耳朵。季曦塵見狀機敏地向旁邊一躲,那靈動的身影再一次刺痛了他。若自己也能如他一般該有多好……

“先生可別惱,我剛才見你一人呆在花園裏,怕你著涼,給你送衣服來了。端王殿下叮囑過,先生體質羸弱,不能著涼。”季曦塵說著,便抖出一件披風出來。薛卿離這才看清楚,原來他可不是獨獨來嚇唬自己的,然而這披風他沒見過,既不是他的也不是端王的。

“這披風是狼皮做的,可暖和啦。”

“你哪來那麽多錢?”

“這狼是我從山上打的,然後又托人去做,花不了幾個錢。本想著等先生生辰時候再送給您,不過天已涼了,提前送了也不為過。”

薛卿離只覺心中一暖,不過一件小小披風卻比過了這幾年端王賞賜的金銀珠寶。他一把將披風拿來蓋在身上,果然,暖和多了。

“府上的人都說你是要攀龍附鳳,才與我親近。”

“那先生以為如何?”季曦塵反問一句,微微歪頭,眼中的一汪水似有磷光波動,然而轉瞬間,那張臉上又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像是在責備他與府中旁人,並無不同。

“如果先生覺著我煩了,我便不擾先生了,只是日後若無人陪先生聊天聽曲,也莫要來找我便是。”

薛卿離一楞,這話說來,竟是說進了心裏。自相遇那日之後,並不是他時常來找自己,而是自己願意找他來聽曲。他不是什麽文人雅客也不懂琴棋書畫,卻是薛卿離最喜歡的聽眾,哪怕是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也願意彈給他聽,當真是奇也怪哉。

“那你,為何要對我這般好?”

“啊?”季曦塵聽罷,忽然笑了起來,“先生這是什麽話,您是我朋友,我對先生好豈還要什麽理由?不過一件披風而已,又不是什麽好東西。”

薛卿離微微一怔,是了,他已經忘了該如何活的純粹,忘了,早忘了,從進府的那一天起,就已經忘得一幹二凈。

他轉過了頭,突然開始心疼起面前的少年來,說到底,這裏的人和事,終都是過眼雲煙,不該放在心上。

只可惜,他控制不了……

“曦塵,從今天起,別叫我先生了,喚我卿離吧。”

【三】

又是一季蟬鳴,季曦塵終於不再是府上的小公子。披堅執銳,凱旋而歸,他是沖在最前的統帥,隨端王殿下剿了雪域山八千山匪。從那之後,端王去哪,他便要隨著去哪,寸步不離。

“在下本該一直與殿下在那雪域山上共同進退,豈料這身子不爭氣……”

“先生無需多言,若不是先生的良策,也不會這麽快將山匪們一網打盡。”端王坐在薛卿離榻前這般說著,他本該與端王一同凱旋歸來的,卻突得了傷寒,只得提前離開。

端王又囑咐了幾句便放下些賞賜走了,薛卿離睡了一天,一時也沒了困意,起身穿衣,卻只是看著桌上的補品發呆。

“咚咚咚”的敲門聲將他的思緒拉回,這夜間到訪的人還能有誰?

“睡了嗎?”

“請進吧。”薛卿離聽到來人的聲音瞬間就放松了下來。

季曦塵推門而入,掛著一張笑臉。即便是長大成熟了些,那笑容卻還是如初見時一般未變。

“身體好些了嗎?”

“無礙了。”

“真的?”

“千真萬確,現下反倒無聊了。”

“來!”季曦塵突然說著,便拉住他的手這就要將他背起來。

“幹什麽?”

“別管,跟我來就是了。”

季曦塵一路將他背到馬車上,兩人就跟做賊似的,從後門驅車而走。薛卿離也不知走了多久,但好像也並沒走多遠。季曦塵將他拉下馬車,四下望去竟是一個陌生的湖邊。他跑到一處較為陰涼的地方,招手讓薛卿離過來,薛卿離乖乖跟過去,不知這小子要做什麽。

“來看。”

薛卿離低頭一看,只見一處雜草中竟有兩株曇花,那曇花已經成熟,馬上便要開了。薛卿離驚訝地朝他一笑,想不到此處竟會有曇花。

“神奇嗎?我來京城這麽久,第一次見到,實在是不想錯過,見你氣色好些了,這才敢帶你過來。你若是身體不適,就在馬車上睡著,等花開了,我叫你便是。”

“不必,我精神好著呢。幸好有你在,不然我必是遺憾終身了。”

“哪有那麽嚴重。”

“人生幾載,能與你這般看花的日子,又能有幾日呢……”

薛卿離這話說的,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季曦塵微微一楞,急忙擔憂地問了起來:“你可別嚇我!傷寒死不了人的吧?”

薛卿離見他說的這般認真,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所說的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可是卻是事實,總有一天,會到盡頭的。

“卿離,你可別瞎說了。你看你,話說的悲,曲子也彈的悲,有那麽多傷心事麽?”

“那曲子名叫辭宴曲,專為別離而作的一首曲子,能不悲嗎?”

薛卿離這話一說,季曦臣也楞住了,一想,辭宴,辭宴,別離之意,還真是沒錯。

“你還不知道吧,在雪域山,你走了之後發生的事。”

季曦塵語氣突然沈重起來,薛卿離心裏一驚,急忙問道:“發生什麽了?”

“本要運來的物資被劫了,我們差點斷了糧草,還好沒讓那些劫匪得逞。端王殿下說,這事兒本該極度保密,怎麽會被他們知道,怕是府上有內奸想要我們的命。”

“那……查出來了嗎?”薛卿離聽了這話有些緊張地問著。季曦塵認真地看著他良久,久到他頭上都冒出一層虛汗來。

“沒有,早就死無對證了,你說,府上一向安穩,誰會幹這事?”

“我也不知道……殿下有懷疑的人了嗎?”薛卿離一邊說著一邊將視線移開。

“殿下誰都懷疑,除了我,不然,他怎麽會讓我貼身保護呢。”季曦塵這話說得甚是得意,還將“貼身”兩字故意提高音量,想來,這才是話題的重點。

薛卿離聽著這話無奈地笑著搖搖頭,他怎麽就能這般天真。

“曦塵,你就這麽跟我說了,不怕我是內奸嗎?”

“那你是嗎?”季曦塵反問道。

“當然不是。”

“那不就結了。”

“……要真是內奸,怎會說真話……”

“我知道。”季曦塵說罷,看著薛卿離微微一笑,“可我信你啊,你說不是,那就不是,你不會騙我的。”

季曦塵這話說得薛卿離心裏好生難受,“是啊,我不會騙你的……”他看著面前的人,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語。

“卿離,快看!曇花開了!”

【四】

路邊的蟬鳴聲叫得極歡,仿佛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夏季來了。季曦塵一行人也離開了雪域山,準備回京。

季曦塵在端王的駕前,只聽得馬車內隱隱傳來鼾聲,想必是舟車勞累所致,等過了河到了京城,便可好好休息。

浩浩蕩蕩的隊伍還在前行,季曦塵故意晃晃悠悠地從端王駕前晃到了薛卿離的車邊。

“嘿!”

聽見季曦塵的聲音,薛卿離迅速掀起遮簾,簾外,季曦塵昂首挺胸騎在他的白馬上,威風凜凜,意氣風發的樣子令他好生羨慕。他自幼體弱多病,騎馬,更是不可想的事情。

“找我何事?”

季曦塵朝他微微一笑,神神秘秘地在自己的行囊裏掏啊掏,不知道掏什麽。過得片刻,只見他掏出一顆大桃子趕緊扔到薛卿離的懷裏,生怕旁人看見似的。薛卿離看見這桃子哭笑不得,然而聽到他之後的話,便更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還記得剛才路過的果園嗎?”季曦塵一邊小聲說著一邊左顧右盼生怕別人聽見,“我見這個桃子特別大,特別破壞那顆樹的美感,就偷偷把它摘下來了。”

薛卿離實在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你就拿了這一個桃子?”

“就這一個!你當我是什麽人啊!”季曦塵見他懷疑自己趕緊皺起了眉頭,“那什麽,你趕緊吃,吃完了就毀屍滅跡了,沒人知道是我幹的啦。”

“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爺也饒不了你。”薛卿離一邊笑著一邊指指天空說道。

“哎!你這人怎麽這樣啊!大不了回來的時候我把錢補上就是了!”季曦塵聽他這樣說,頓時就漲紅了臉。

“哈哈哈……”

明明只是一句玩笑話,卻真的把他嚇唬急了,當真是可愛的緊。然而還未等他笑夠,馬車便突然停了下來。

“嗯?”季曦塵不知發生什麽,疑惑地向隊伍最前方看去。

薛卿離問——“發生什麽了?”

“不知道。”他拉了下馬繩,正要走,又回頭安慰薛卿離一句,口氣甚是溫柔,“你別擔心,我去去就回。”說罷,便趕緊駕著馬往前路走去。

終於還是來了。

薛卿離不再笑了,轉而面色慘白地坐在馬車裏,他的心狂跳著,手中緊緊握著那顆桃子,眼中似有淚水要奪眶而出。

“有刺客!保護殿下!”

前方開始變得騷亂起來,很快兵刃相交和不知何人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送先生走!”

季曦塵的喊聲一閃而過。馬車頓時動了起來。薛卿離終於還是忍不住,起身掀開車簾就要跳下去。

“先生!外面危險!快回裏面去!”車夫反應迅速地拉住他,然而薛卿離顧不了那麽多,他滿腦子只有一件事,曦塵在哪……

薛卿離甩開車夫直接跳下了馬車,只見車隊早就一片狼藉,到處都橫躺著死屍,有刺客的,也有家仆和端王的護衛。薛卿離的眼睛四處橫掃著,尋找季曦塵的身影。只見前方不遠處圍滿了人。季曦塵被圍在中間,他的身後不遠就是端王。

薛卿離趕緊躲在一旁觀戰,季曦塵的身上沾滿血跡,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別人的。他的表情極為猙獰,怒目兇光,手上的動作也是奇快,但凡有刺客靠近,便一劍穿喉,毫不猶豫,哪怕那人的血跡噴到他臉上,他也不會去管。薛卿離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季曦塵,就像看見地獄的惡鬼一樣……他很害怕,害怕到渾身發抖,這個人不該是這副模樣,他應該永遠是那個站在竹蔭路上看著他笑的少年。

很快,派出的刺客就要被他們消滅殆盡,看著那些人的屍體,薛卿離沒有半點憐惜之感,這次的事情,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對他而言都不打緊。

季曦塵見那些刺客都倒下了這才和其他人護著端王往馬車那邊走去,他一邊走著一邊四處查看,看看是否有個漏網之魚,好帶回去審問。

薛卿離趕緊動了下身子要往回走,只聽耳邊不遠處傳來“吱”的一聲,像是張弓拉箭的聲音,他急忙往聲源的地方一看,只見一顆樹上還蹲著一個刺客,他的身影隱藏在樹葉之中,極難察覺,看著他張弓拉箭的對象,不是端王,而是他身前的季曦塵。

薛卿離想也未想,直接大喊一聲:“小心!”便沖到季曦塵面前,一把將他推開。只聽“嗖”的一聲,羽箭兇猛地刺進了他的肩膀。薛卿離悶哼一聲跌倒在地,猛烈的疼痛感瞬間占據身體,讓他感到天旋地轉。

“混賬!”

耳邊傳來季曦塵幾乎發瘋的聲音,他微瞇著眼向前探去,只見季曦塵甩出手中的劍,三步並作兩步往那人的方向跑去。

樹上的人顯然是被這氣勢嚇了一跳,一個不穩,從樹上摔了下來。

季曦塵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領狠命往地上一摔一壓,厲聲嚷道:“誰派你來的?說!”

那人瞪了他一眼,立刻口吐白沫歪著頭便死了。季曦塵趕緊扯開他臉上的面紗,只見他的嘴角掛著奇怪的液體,竟是服毒自殺了。

“曦塵!”

聽見端王叫他的聲音,季曦塵也不再理會這人,趕緊抓起劍來跑了回去,畢竟,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五】

“先生可知,您已昏睡三日三夜了?”

“能幫到殿下的忙,對卿離而言已是三生有幸,不過一點小傷,何足掛齒呢。”薛卿離勉強露出一個笑臉看著坐在一旁的端王。

端王有些愧疚地拍拍他的被褥,“先生的救命之恩,本王絕不會忘,必將查出那些歹人的下落。”

薛卿離聽了這話,心裏莫名的安心了幾分,這次終於好好的,將端王握在了手中。

“先生好好休息,本王便不打攪了。”端王說罷,又突然靠近了幾分說道:“先生可得快些好起來,你可知,我的小護衛也三日沒有合眼了。”說罷,便起身走了。薛卿離剛開始還沒明白端王的意思,隨後才想清楚,心裏一時有些刺痛。

沒多一會兒,房門那邊探出了一個腦袋,薛卿離知道是誰來了,他笑著讓他進來。季曦塵小心翼翼地走進來,沖著他內疚地笑著。

“你好些了嗎?”

“我沒事。”

“卿離,你把我嚇壞了……謝謝你救了我。”季曦塵坐到他旁邊,那雙眼睛微微泛著紅光,卻依然是如此清澈,薛卿離覺著有什麽東西紮在心裏拔不出來,對於這個人,他不忍心……

“沒什麽,為人之臣,忠人之事罷了……聽說你三日沒合眼了,身體不要緊?”薛卿離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足夠平靜,卻還是掩藏不住擔心。

“我身體一向很好,再說了,我睡不著,不如守著你安心些。”季曦塵沖他一笑,不帶一絲的虛情假意,就像一道陽光照在他身上,是他想要抓住卻抓不住的東西。

只見季曦塵突然有些難為情地低下頭,小聲說道:“我,我已經向老天爺道過歉了……”

“道歉?道什麽歉?”

“偷桃的事兒啊。我跟老天爺發誓,從此以後打死也不做壞事了,不然就天打雷劈。這次的事,一定是老天爺為了懲罰我的,所以我發過誓了,以後天大的事,只管沖我來,不會再連累你了。”

薛卿離聽著這話一楞一楞的,等想明白了,才忍不住笑了起來,可是這一笑肩上的傷就痛起來了,然而他不在乎,就是要笑個夠才行,痛也要忍著。

見他笑,少年也跟著笑了。少年的笑就像清泉的波紋,從他嘴角的小旋渦裏溢了出來,漾及滿臉。

“喏,你看,我把大嬸果園的桃子全部都買下來了,大嬸送了我一個發冠。”說罷,季曦塵將懷中的發冠遞到了薛卿離的手上,“你也快弱冠了,這玉冠正適合你,快戴上,讓我瞧瞧。”

薛卿離盯著掌心的白玉發冠許久,玉色晶瑩剔透,完全不像是一個賣桃子的大嬸能拿得出手之物。他內心了然,定是這家夥在同他扯謊。

季曦塵也不會告訴他,這可是他省了好幾月的工錢才攢來的。既然他不肯說實話,薛卿離也不說破,淡淡笑之,“我很喜歡,且幫我冠上試試。”

季曦塵一聽,樂了。

“好嘞!”連忙喜滋滋上前,幫薛卿離束發。

烏黑的頭發在頭頂梳著整齊的發髻,套在一個精致的白玉發冠中,從玉冠兩邊垂下淡綠色絲質冠帶,在他下額系著一個流花結。

“哇,卿離,你可真好看!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麽好看的男子。”季曦塵在銅鏡前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並未註意到薛卿離漸漸緋紅的臉頰。

就這樣,平靜又安逸的日子過了很久很久,久到薛卿離以為可以永遠這樣過下去。

那一日,天上的信鴿久違地傳來了書信,紙條上只寫了一句話,但薛卿離知道,這場夢終於結束了。

“十年準備,只爭今朝。”

【六】

春暖花開的日子到了。

鄰國大舉來犯,幾日就殺上了皇宮內院。

還是那一日,端王府上下血腥一片。

季曦塵已經不知道跟著端王跑了多遠,又被追兵追了多遠。然而他知道,今日許是逃不過了。

薛卿離親自帶兵,將他們逼至懸崖絕境。是他給予了他希望,又親手將他推下萬丈深淵。

“薛,薛卿離?你……”端王看著面前的人難以置信。他不是,他不該是他的門客嗎?

“我是皇子,鄰國九皇子卿離。”薛卿離說完,不假思索的一刀就砍在了端王身上。

——

“九皇子身體羸弱,不適朝堂,我看送去山間靜養最為何適,更何況他母妃竟然幹出刺傷皇後的事……陛下,您說呢?”

“如果兒臣建功立業,父皇真的願意將我母妃接出冷宮?給她治瘋病?”

“千真萬確啊,九皇子殿下。如今齊國敗絮其中,唯有端王是最大的憂患。不過齊國皇帝猜忌心重,大可利用此處下手,不知殿下是否願為國家效力,去往齊國……”

“我去,多少年都去。只要能治好母妃。”

季曦塵站在萬仞絕壁前與他相對,眸中滿是不可置信,隨後自嘲望著眼前淡雅如玉的男子說道:“為什麽……”

薛卿離冷下心道:“只因我姓薛,薛國的薛。”

季曦塵一聽這話,卻笑起來,笑的是那樣諷刺,“呵……薛卿離,你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你!”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在草廬偶遇是假的,盡忠端王是假的,遇刺是假的,與他一切一切都是假的……

久久地,薛卿離沒有出聲,五根手指緊緊地握成拳,手心裏好像抓著什麽,慢慢有血滲出。

薛卿離想著,他今生做錯了很多事情,還有一件,就是在季曦塵墜崖的時候,沒有抓住他……

季曦塵唇瓣一張一合。剎時間,薛卿離仿若心死,猶如木柱一動不動,臉上蒼白一片,血色全無。

季曦塵轉身跳入了萬丈懸崖,他卻沒有再去追。

無神地捂著心臟,閉上雙目,他聽見了季曦塵說的話。

他說——

“薛卿離,我們之間從此碧落黃泉,永不相見,你不配!”

“薛卿離,你千萬別死,在輪回路上不願見到你!”

……

握成拳的手慢慢張開,掌心裏是一枚精致的白玉發冠,是弱冠那日季曦塵送給他的玉冠。

這枚玉冠已經完全變形了,被握得太緊,嵌入皮肉,上面全是斑斑血跡。

薛卿離像往常一樣彈起了辭宴曲。曲畢,他才驚覺,原來,那個聽他彈琴的人,已經不在了……

【尾聲】

棲憂酒坊內。

“嗯,我這埋憂酒與你這故事甚為相配。”說罷,我便將手中的埋憂遞與他,又意味深長地開口提醒道:“曇花最美的花期只是在那一瞬。剎那的美麗,一瞬間永恒,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他親眼看著他從崖上跳下,以生命為局,留他一世不得相忘,空老生年。或許這就是他最終的報覆。

我看了他半晌終是笑了一笑,他身亡,他心死。誰輸了,誰又贏了?誰的過錯,誰在錯過。

“謝謝。”他接過,仰頭盡數灌下。

月落無聲,薛卿離抱著古琴走到祠堂裏,他還是穿著那一身青藍色的長袍,披散著一襲長發,然而他站在祠堂中央,遠遠看過去,卻沒有當初的那般仙氣。

薛卿離看著祠堂內供奉的牌位,突然將琴舉起來狠狠砸在了地上,“哐當”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卻久久不散,沒有人來關心他做了什麽,這地方,也總是只有他一個人。

“這世上,再沒人會聽我彈琴了……”他看著地上已經砸碎的古琴,喃喃自語。

屋外冷風習習,只聽的身後“吱呀”一聲,好似開門的聲音。

“你來了?”薛卿離笑著,莫名其妙地說著話,空蕩蕩的屋裏除了回音,哪裏會有回應。

“當年你問我,有那麽多傷心事兒麽?我沒有回答。我告訴你,我真的一點都不開心。我費勁心力地出了冷宮,把他們哄得服服帖帖的。又費勁心力的進了端王府,也要把他們哄得服服帖帖的,我要不停的騙,不停的騙……到最後,我卻是被騙的那一個,不開心啊,真是不開心啊,終於,父皇也不要我了,不開心啊……”薛卿離說著,卻深深嘆出一口氣,仿佛如釋重負一般,仰頭笑著,當真如瘋子一樣。

“我啊……”

“別說了。”

身後突然傳來了聲音,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可他不敢回頭,他不敢看……

“罷了……”

一陣風過,吹得薛卿離脖頸一涼,身後再沒了動靜,薛卿離這才敢回過頭去,空空蕩蕩的祠堂,還是空空蕩蕩的祠堂。

他突然沖了出來,跑到院子中央,空空蕩蕩,山裏的一切都沒變,永遠的空空蕩蕩。

“曦塵,我今生做的事、說的話都是假的,可唯有對你的感情是真的……”

曇花一現,只為卿離。

剎那的美麗,一瞬間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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