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消憂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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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上千萬人,得遇一人,足矣。

——千慕昭

【一】

不願君王詔,願得傾決叫;不願千黃金,願得傾決心;不願神仙見,願識傾決面。

這是世間男子對她的癡迷神往。

上京的文人墨客何其多,閑暇之餘,把酒言歡之時,談論得最多的便只有一個名字——雲傾決。

曾經無數遠道而來的文人墨客,初見時,便只能見到她隔在紗簾後的身影,斜斜地抱了琵琶,緩緩地撫上一曲;再見時掀開簾來,便能見到一張覆了薄紗的臉,幽潭的眸子輕輕一掃,無數的人便從此沈溺了下去,再不可自拔。

於是那些年,無數王公親貴、文人墨客不遠萬裏慕名而來,僅僅為一睹眾相傳說中的絕世容顏,一顧她傾國傾城的笑靨。

但凡見到雲傾決面紗後真正容貌的男子,皆在鎮驚之後,便語無倫次地求她嫁於他們,甚至於跪在她的淩羅裙下,苦苦哀求。不過雲傾決當然不會嫁,她從八歲便知道了她的身份,她的職責。

在八歲以前,雲傾決還姓衛,但衛府慘遭皇帝滅門,她被母親拼死護在懷下而僥幸逃出,後被尋芳閣收留,更名雲傾決。尋芳閣一步一步將她從游女到樂伶再到舞姬最後到京城第一花魁,從那時起她便知道了自己的職責——

入主後宮,迷惑君主,做那禍國殃民的妖姬。

【二】

味覺茶樓內。

“公子可聽過非禮勿視?”雲傾決淡淡的語氣,卻似乎包含著一切,冷淡中透出一股華貴之氣。

“不曾……”千慕昭唇邊含笑,倚著半邊墻壁,放蕩不羈。

他話音一轉,眉間輕挑,攏了攏一身白衣,卻生生叫他做出了妖嬈之感,“那姑娘可聽過一見鐘情?”語畢,在她面前不請便自坐下來。

“不曾。”倒非是沒有,而是對她這麽說過的人簡直屢見不鮮,她已不願去辨分真與假。

千慕昭微微欠了欠身,伸出手中的折扇擡起了她的下頜,“我知道你是尋芳閣的傾決姑娘,果真是貌傾才絕,讓人無不神魂顛倒啊。”

雲傾決瞪眼瞧著他俊朗的臉上滿是盈盈的笑意,瞧著他濃邃的眉眼深處滿是淡淡的嘲弄。她揚起手,手掌便重重地落在茶桌上,“你是何人,竟敢如此輕薄無禮!來人,快去請了掌櫃來!”

“嘖嘖,自古這美人一怒,天下男人的心便要碎了。”千慕昭縮回了手中的折扇,卻是左手支顎,右手徑自執了杯,續了茶,歪歪地倚在了椅子上,慵懶的愜意神情,好一派風流之態,“在下不才,卻偏偏是這茶樓的掌櫃,上京千慕昭。”

她自是聽過千慕昭這個人,乃是當今皇帝的皇侄。

不過,饒是再蠢笨,聽到這個名字也該起身,畢恭畢敬地尊一聲“世子萬福。”

可雲傾決偏不,依舊瞪著他,伸手搶過他手中的茶壺,仿若不曾聽見般對著旁邊的店小二說道:“這茶泡得火候不夠,去換一壺來。”

可瞬間,手中的茶壺便又被千慕昭一把搶了去,依舊是那副戲謔調笑的神情,“姑娘沒瞧見嗎,方才端了茶水上來的,正是在下。”

雲傾決心下一惱,起了身便欲拂袖而去,可他的身形一晃,眨眼間便已然擋了她的去路,廣袖一擡,生生地將她攔下。

千慕昭的身上帶著裊裊茶香,那茶香的味道便混合著他的男子氣息,全然鉆進她的鼻孔裏,她不禁有些微征,只聽得他在她耳畔,吐氣如蘭,“姑娘要品茶,何不去裏間,在下親手替姑娘焚香煮茶,就算是親自餵與姑娘喝也願意,姑娘可願意隨在下前去?”

雲傾決如同被他蠱惑了般,由著他牽了她的手走了進去。

那一日,他親手煮著茶、溫壺、刮沫、點杯,再雙手呈到她的面前,那般姿態,絕不是對待風塵女子的那般輕浮與淺薄。也讓同為愛茶的她,如逢知己。

那一日,她是坐著他的車馬回去的,世子府的下人極為恭敬,躬著身子替她墊腳。那些侍從看向她的眼神,也沒有世人見到風塵女子那慣有的鄙夷與不屑。仿佛,她只是極其普通的一個女子,而不是尋芳閣裏讓世間風流才子趨之若鶩的第一花魁,雲傾決。

【三】

皇帝的壽辰到了,尋芳閣所有的姑娘以舞姬的身份入皇宮獻舞。

殿堂之上,雲傾決一眼便看見了千慕昭。

琵琶彈響時,她感覺到了他詫異的目光,驚愕的、不忍的、憤怒的,那目光久久的焦灼在她身上。她不經意地擡眼,逢上他帶著微醉的眼神,那眼神流露出的憐愛與思念,如針般地紮進她的心底。

皇帝飲多了酒,站起又跌坐回於龍塌上,伸手指著那些舞姬,含糊不清地問道:“你們,哪一個是京城的花魁?”

雲傾決施施然抱了琵琶向前一步,她已然知曉,只要皇帝寵幸了她,她便有的是法子將他的後宮攪得天翻地覆、雞犬不寧,魅惑得他日日過著聲色犬馬的生活,遲早禍了這國。

可那一步,她卻隱隱的有著退縮,她將目光瞟向了千慕昭,懷中的琵琶遮擋住她大半張容顏。

他站了起來,沖著她微微搖頭,要她拒絕。

龍塌上的皇帝卻踉蹌地奔下臺階,借著酒勁抓著她的手,便是往那龍塌上拽去,而另一只手,已然開始拽著她的衣裙。

裙帶開了,絹帛的紗衣伴隨著一聲聲撕裂的聲音散落在臺階下。她咬著牙,全然忘記了自己的職責。

她掙紮了起來,場上越發的混亂。

“啪”的一聲,千慕昭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她的臉上,“賤婢,皇叔寵幸你可是你求之不來的福分,居然敢反抗?還不快滾下去!”

他那一掌,扇得她生疼,甚至於唇齒之間開始隱隱泛著血腥氣。

雲傾決晚上躲在皇宮宮殿一角的木塌角落裏,捂著被打得紅腫的臉哭得肝腸寸斷。哭累了沈沈睡去的時候,感覺有冰涼的液體在她臉上塗抹著,那茶香充斥著酒氣的味道充斥在她的鼻端,耳邊傳來千慕昭沙啞的聲音,“傾決,對不起,我這一巴掌是不是打重了?可是不打這一巴掌,我救不了你。”

“你可願意跟我離開這裏?”

雲傾決哭著點了點頭,埋頭鉆進了他的懷裏。

三日後,雲傾決變成了千慕昭身邊隨侍的小侍從,跟著他走出了這冰冷的宮廷。

那日,她背叛了尋芳閣,背叛了衛氏一族,亦背叛了自己的十年來的決心。

【四】

千慕昭將雲傾決安置在世子府的後院裏,與他的書房,隔了僅僅一扇門的距離。

那些時日,他裝病閉門謝客,甚至於早朝也抱恙推脫。在書房裏,與她一起塗抹著扇面,或猜著字謎,或下棋,或焚香煮茶,或她彈琵琶他作丹青。

那些時日,她終於明白了什麽是她真心想要的。

可紙包不住火,雲傾決的背叛終於引來了尋芳閣的逼迫。尋芳閣的人對她說,若想徹底擺脫,必為她們完成最後一件事。

那便是,竊取世子府的情報,由此便可挑撥君臣間的關系,禍亂整個朝綱。

那晚,千慕昭捧著她的臉,輕聲道:“傾決,待過了這段時日,我們便去鄉野山間,過閑雲野鶴的日子可好?”

雲傾決遲疑了一會兒,終是點頭,“好。”她在心裏想著,只要再等她一會會,等她完成了尋芳閣的最後一件事,便可以永遠的和他長相廝守了。

【五】

最終,事跡敗露,從世子府飛出的白鴿被攔截,交於皇帝手中。

再則,世人閑暇之餘,把酒言歡之時,談論最多的再也不是雲傾決,而是世子千慕昭與他國勾結,意圖謀反,其已認罪。帝念於往日親情,特賜鴆酒一杯,須臾毒發,嗚乎哀哉。世子昭,歿,時年歲僅二十。

雲傾決最後拿起他留在書桌上的最後一封信,上面寫著——

“吾妻傾決,見信如晤,吾心唯一之遺憾便是至今仍沒能給你一個名分。可是在我心裏,你是我千慕昭這一世唯一愛過的女子。其實我早就知曉你是誰,也知曉你入宮的目的,可我還是無法控制自己對你的心。三日前,我已為你尋好一方世外桃源,可供我們攜手共度餘生。但你仍陷於執念,無妨,想做什麽便盡情去做罷,後面一切有我,我願意替你承擔。我的心願,不過只是你能安好,就好。”

燈下,紙張被風吹翻,一句墨香還溫存的話。

“我多想與你並肩走完一生一世。然,世間上千萬人,得遇傾決一人,足矣。”

雲傾決看完信猛然大笑起來,笑聲響徹整個後院,驚起窗外小翠竹裏一片棲息的鴉雀,瞬間展翅高飛而去。

【尾聲】

棲憂酒坊內。

我唇邊的笑,意興盎然,然而那笑意卻遠未到達眼底,“嗯,這碗消憂酒很適合你的故事。”

我將手中的消憂遞給了她,看著眼前這位用雲想衣裳花想容來描述的美人兒,果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也微微略有些遺憾,許是有些事情被她早已淡忘了。

她執起酒碗,發如垂柳隨風動,飲下面前一碗消憂。

消憂酒仿佛帶著她回溯到多年前,觸碰了一段被遺忘許久的經年往事。

幼時,她的名字還是衛決。在春花開滿的荒山野道,千慕昭被太子追殺,得她所救。

離開時,少年抱拳對她說:“今日之恩,在下沒齒難忘,請問姑娘芳名。”

少女一雙靈動的大眼,狡黠地轉了轉,“你問我名字作甚,難道來日你想以身相許?”

千慕昭第一次遇到如此大膽的女子,楞了楞,鄭重點頭,“如若姑娘不嫌棄。”

她眉眼都笑彎了,本是想逗逗他的,沒想到他竟當了真。她盯著他漆黑的眸子,含笑說道:“我姓衛,衛決。”

說罷,便離開了,連頭上發簪什麽時候掉落了都沒有發現。殊不知,被千慕昭撿起,日日握著此簪而眠。

雲傾決曾問過他,為什麽對自己這麽好。

他一直未告訴她,很多很年前,她對他曾有過救命之恩,她早就忘記了,可他卻一直記得。

當千慕昭終功成名就,來找她上門提親時,衛府已慘遭滅門,她也不知何去。待再找到她時,她已然被尋芳閣收留,改名為雲傾決。

知道她愛喝茶,千慕昭便潛心學了十年的茶藝,最後開了一家味覺茶樓。

然,味覺又為衛決,衛決茶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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