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時停抓著東陽君的手穿過空間之門, 落地後，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竟不知何時被東陽君反抓在了手裏。

“東陽君……”尹時停試著掙脫了一下，反倒惹東陽君抓得更緊。

東陽君淡淡地瞥他一眼：“叫陽陽。”

尹時停：“……”

“怎麽？”東陽君徹底轉頭與他對視, “之前一口一個陽陽不是叫得很開心？如今反倒覺得窘迫了？”

“不是, 是……”尹時停的心亂了。

若是在他恢覆記憶前能聽到這番話, 他指不定有多高興。

可偏偏……

尹時停最終還是咬了咬牙, 用力掙脫了東陽君的手，然後猛退一步：“你先躺著, 多蓋幾層被子，萬一寒氣入體生病了該怎麽辦？”

東陽君定定地看著他，沒說話。

他的眼神充滿了尹時停熟悉的壓迫感, 尹時停才和他對視了片刻，便承受不住地挪開了視線。

臥房裏一陣靜默, 氣氛一時變得有些尷尬。

最後還是尹時停忍不住先開了口：“抱歉, 我……你是東陽君, 我怎麽能叫你陽陽？”

“行，換個話題。”東陽君淡淡地回應著，轉身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了。

他不急著詢問尹時停是如何逃出的魔之穴, 而是低頭看著地上那堆破爛玩意兒，開口詢問：“這些都是什麽？”

“這些啊……”尹時停順著他的視線低頭, 看到地上這堆東西, 順勢蹲下身，將它們全收進了包裹，一邊收拾一邊語氣平靜地說起自己這些年的經歷，“我跳了魔之穴後, 陰差陽錯去了人界，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只好先在人界玩一段時間。”

“一段時間是多久？”東陽君接著問。

尹時停把其他東西都收進包裹裏後，拿起落在外面的最後一件東西，珍惜地看了一會兒。

那是個小小的錦囊。

“嗯……很多年？”尹時停怕自己直接說千年的話會嚇到東陽君。

然而，東陽君何等敏銳和聰慧，輕而易舉地戳穿了他：“天君將我堵在暗室的那日，將我傳送去人界的人，是你。”

尹時停欲言又止。

而東陽君根本沒給他說話的機會，接著說：“千年之前，將烏雀一族從妖魔界救去人界的人，也是你。”

尹時停面露尷尬，無法反駁，只能心虛地說了一句：“那是個意外……”

然而，他的這句回應，等於是認可了東陽君的猜測。

沒錯，就是他。

那個在幕後用神力幫助過東陽君的人，就是他。

“千年……”東陽君擡頭望向窗外，一陣失神，“所以，千年過去，你不願再追隨我了？所以，才說要‘了結一切’？”

尹時停看著這個樣子的東陽君，心口一痛，原本打定主意要在了結一切後再跳一次魔之穴，看看能不能再遇到日黎，此刻卻是有些動搖了：“你非要我追隨的話……也不是不行……但我們……”

我不能愛上你，不能對不起日黎。

“我不缺追隨我的人。”東陽君打斷他，語氣陡然轉冷，“這樣，先說說你要如何與我做個了結。”

“好。”尹時停這就被帶進了東陽君的節奏。

他總是這樣，比起自己想做什麽，更喜歡去追隨別人的步調。

這大概是神皇在創造食邪時，刻在食邪骨子裏的基因，讓他們無法興風作浪，只會成為別人手裏的兵器。

尹時停對於自己的服從性並不是毫無知覺，就像現在，他明知道東陽君在引導話題，但他沒有感到絲毫不適，反而樂於去配合他，就像以前總是配合著日黎的步調行動一樣。

尹時停先從腰間將那塊陪伴了他幾乎一生的卻邪令摘了下來，緩步走到東陽君面前，遞給他：“這是當初，你交給我保管的東西，現在，一切塵埃落定，該物歸原主了。”

“塵埃落定？”東陽君冷冷地看著他手裏的卻邪令，沒有接。

“魔之穴被封印，萬魔之主被鎮壓，魔族再也翻不起什麽浪。”尹時停解釋。

“但皇庭北部仍舊是魔族的地盤，我尚未奪回。接下來要做的事才是重點，你這時候歸還卻邪令，是不打算幫我了？”東陽君質問。

“呃……”尹時停拿著卻邪令的手抖了一下，面露猶豫，可最終還是堅定道，“嗯，現在還你，但是皇庭北部的魔，我會幫你除的，現在的我很強，已經不需要它了。”

“好，那麽。”東陽君接過卻邪令，轉手便又塞回尹時停手裏，“若非你及時趕到，我險些凍死在北部雪域，作為救我一命的報酬，我將這塊令牌賜予你，從今往後，它將正式屬於你。”

“啊？”尹時停拿著卻邪令，一臉懵。

“這次是送你的，不用還我。”東陽君強調了一遍，“現在，它是你的了。”

頓了頓，不等尹時停回神，他接著說：“除了這個，你還要與我做什麽了結？”

“還，還有……”尹時停手忙腳亂地把卻邪令塞回腰帶，然後從懷裏掏出一枚戒指。

東陽君挑了下眉。

自己戴過的戒指，他自然認得，只是沒想到尹時停在人界游玩千年，收集了那麽多新奇玩意兒，卻依然留著它。

不等尹時停說出要將戒指還給他的話，他便先一步開了口：“這枚戒指我是直接給你的，不用還。還是說，你想轉贈於我？”

“我不能收你的戒指，所以……”

“那就是要轉贈於我了。”

“呃，你要這麽認為的話，也行。”

“那就給我戴上吧。”東陽君說著，向尹時停擡起一只手。

尹時停：？

見尹時停遲遲不動，東陽君又“嗯？”了一聲。

尹時停最終還是迫於他施加的壓力，擡手握住他的手，將那枚戒指輕輕戴在了他的手上。

反正，只要還回去就好了，過程怎樣不重要。

“還有什麽事麽？”東陽君收回手後，輕輕轉著手上“失而覆得”的戒指，好整以暇地問。

尹時停想了想，好像沒什麽了。

他一共就拿了東陽君兩件東西。

要說還欠了什麽，只欠一句道歉。

“千年之前……唔，對你來說應該是不久之前？我沒把握好和你相處的距離，給你帶去不少困擾，對不起。”尹時停垂眸，“我會負起責任，好好助你除魔，但是，除完魔，我就不能繼續陪在你身邊了。”

“你要去做什麽？”東陽君問。

尹時停拿起那個錦囊，細細地摩挲：“我要去……”

找日黎三個字尚未出口，尹時停突然像發現了什麽，加快了摩挲錦囊的動作，眉頭也跟著皺起來。

然後，在東陽君困惑的視線裏，他焦急地打開錦囊，把手指伸進去翻找了半天。

再然後，他猛地俯下身，蹲在地上細細查看。

“掉了什麽？”東陽君好奇。

然而尹時停現在根本沒心情回覆他，趴在地上細細地找，越找越急，動作不由跟著淩亂起來。

終於，他開口說出了他在找的東西：“日黎的鱗……日黎的鱗……我把日黎的鱗片弄丟了……”

日黎。

聽到這個名字，東陽君的唇微微張開，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口，胸口傳來一陣鈍痛，幾乎蔓延到指尖。

東陽君楞楞地看著還在地上摸索的尹時停，突然明白了他為何這麽急著與自己撇清關系。

原來，不是因為千年過去，對自己的感情變了。

而是……

他想起了日黎。

他還愛著日黎。

東陽君笑了一聲，笑聲裏有自嘲，也有釋然。

終於，他看不下去了：“別找了。”

“不行！那是跟日黎有關的最後一件東西了……”尹時停頹然地跪坐在地上，低著頭，視線不受控制地模糊。

他怎麽這麽不小心？這麽重要的東西，他應該貼身帶著的……

東陽君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再次擡頭望向窗外：“時停，你知道返祖嗎？”

尹時停絕望地坐在地上，沒回應。

東陽君沒在意，繼續說：“大妖的力量和靈魂，都不會輕易消散，會通過返祖，作為自己的後代重生，並且，只要有一個契機，便能想起前世所有的記憶。”

尹時停楞了一下，詫異地擡頭，看著東陽君。

“返祖的妖，會繼承大妖的力量、靈魂，還有記憶……我獻祭給魔之穴的，不只有神力，還有靈魂，我的指頭，是靈魂損傷，不可覆原。”

東陽君一邊說著，一邊擡起戴著戒指的那只手看了看：“所以，返祖後，我依然是四指。”

尹時停：！！！

“時停，我不是他。”

覺察到尹時停的反應，東陽君並沒有乘勝追擊，而是突然潑了盆冷水：“日黎是日黎，我是我，我繼承了日黎的一切，但我永遠都不可能變成他，日黎已經死了。”

尹時停一臉呆滯。

“但是，日黎認識的那個尹時停，也已經死了。”東陽君接著說，“你的名字沒變，樣貌卻與當年大不相同，你頂著現在這副樣貌去找日黎，日黎未必要你。”

尹時停：“……”

“但我就不同了。”東陽君說到這裏，唇角上揚，展露了一抹有些狡黠的笑，“我認識的，是現在的你，三番四次救我於水火之中的，是現在的你，所以我喜歡的，也是現在的你。”

他說著，在尹時停覆雜的視線裏，突然離開床沿站起身，走到尹時停跟前，向他伸去一只手：

“時停，這一世，我不再是皇庭之主，但我名字後面好歹帶個君字，你可願做我的君後？”

尹時停驀地瞪大雙眼。

確實，東陽君不是日黎。

日黎比東陽君更穩重、更內斂，再怎麽喜歡他，也斷不會親口對他說這樣的話。

但是，他一直想去尋的，日黎的靈魂，就在這裏，就在他面前。

他對東陽君的感情，也不是說要棄就能棄得幹凈。

尹時停的視線徹底模糊，但還是憑感覺，將自己的手準確地放進了東陽君的掌心，然後，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東陽君說得對。

萬年之前的那個日黎已經死了。

萬年之前的那個尹時停，也已經死了。

現在，這個世間只有東陽君，以及魔之穴的看守者，東陽君的追隨者——現在的這個尹時停。

所以，他回應東陽君的感情，並不是背叛日黎。

恰恰相反，他們是在延續日黎和食邪族長尹時停之間的感情。

尹時停握住了東陽君的手，可他幾乎是憑著自己的腿部力量站了起來，然後剛站起來便將東陽君一把拽進自己懷裏，抱住了他。

東陽君微微一楞，感受著尹時停這個過於炙熱的擁抱，還沒反應過來，耳邊便響起一聲溫柔的呼喚。

“陽陽……”尹時停撿回了這個稱呼，然後親昵地用自己的臉蹭了蹭東陽君的臉，“陽陽，我願意……我願意當你的君後。我喜歡你，剛見到你的時候就喜歡得不行……我想要你。”

東陽君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被尹時停的力道帶著往後退了幾步，被床絆倒躺了下去。

尹時停順勢壓在他身上，吻上他的唇。

東陽君：！

或許是因為身體還太虛弱，又或許是因為這個吻太過突然以至於沒反應過來，東陽君居然忘了反抗，任由尹時停完成了這個吻。

他楞楞地看著擡起頭後一臉滿足的尹時停，不明白為何前一瞬這個人還一副要走不走的死樣子，這會兒又變得如此癡狂。

他不知道的是，即便是這個樣子的尹時停，也是有所收斂的。

尹時停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他將自己對日黎的感情，對東陽君的感情，全部宣洩在了剛才的一吻裏。

只是，他擔心會傷到東陽君，所以哪怕滿腔欲念，依然做到了極盡溫柔。

“陽陽，我喜歡你。”尹時停輕聲呢喃，又重覆了一遍這句話，向被自己壓在身下的東陽君展露了一個燦爛的笑。

東陽君一陣失神。

這個笑對他來說……太過耀眼了。

“陽陽，你現在太虛弱了，好好休息。”尹時停繼續戀戀不舍地壓著東陽君，“等你好了，我們……”

東陽君吞了口唾沫。

“便去北部雪域，把那兒的魔都清了。”

東陽君：“……”

“怎麽了？”尹時停歪過頭，笑容變得有些狡黠，“還是說，你想做點別的？”

“嘖。”東陽君擡起雙手按上尹時停的胸口，一副要將他推開的姿勢，手上卻使不出半點力氣，“得寸進尺。”

“你若覺得不舒服，阻止我便是，你知道，我一向很聽你的話。”尹時停湊到東陽君耳邊輕聲說著，溫柔地在他的額角處印下一吻，“同樣，若你想讓我做什麽，直接下令便是，再過分我都不會有什麽怨言，誰讓我這麽喜歡你呢？”

東陽君嘆息一聲，終是折服在了尹時停這該死的服從裏：“那好，待我傷好，待一切塵埃落定，我會命你……好好服侍我的。”

作者有話要說：  情人節快樂~還有一章番外，盡量今天一起趕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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