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關燈
“尹、時、停——”

蚩穹的嘶吼讓整個北部雪域為之震顫。

劇烈的顛簸中, 東陽君艱難地穩住身子,想要化身為龍飛過去阻止尹時停,卻被空氣中強大的神力壓得動彈不得。

他瞪大雙眼,不敢相信地看著魔之穴的上空。

只見食邪身上碧綠色的鎧甲化作一柄巨大的利劍, 輕而易舉地貫穿了蚩穹龐大的身軀, 緊接著, 食邪鋒利的爪子也刺入蚩穹的肩膀, 壓著他墜向沒有盡頭的魔之穴。

“尹時停!”東陽君驚呼了一聲,感覺到壓迫感的消失, 幾乎是第一時間化作黑龍飛向魔之穴,卻重重地撞在一面無形的墻壁上,被彈飛出去, 狼狽地落在地上。

黑龍艱難地擡起頭顱,看向魔之穴, 只見那個隱沒在雪地裏的無底洞, 突然散發出了金色的光。

金光逐漸凝聚成一個半透明的鐘罩, 霸道地罩住了整個洞口,不讓任何人靠近。

黑龍楞楞地看了一會兒,頹然地低下頭顱趴在雪地上,一瞬間, 只覺心裏空落落的。

不,是整個人都空落落的。

明明全身無力, 卻感覺身體沒有重量。

感受不到重力的存在, 也感受不到雪地的冰冷。

整個世界,只剩下漫天飛舞的大雪。

東陽君這輩子,只為兩個人失魂落魄過。

一個是他的母後姬鱗。

另一個,便是尹時停。

姬鱗是他唯一在乎的家人。

雖然他今日全力護著天君, 但若是天君死了,他絕不會為他落一滴眼淚,只會恨他太過弱小。

雖然烈羽和凰炎是他一手帶大的,一直跟在他身邊,發誓永遠追隨他,但他們死了,他也絕不會為他們落一滴眼淚,只會感嘆自己身邊又少了兩個得力的助手。

但姬鱗不一樣,姬鱗見過他脆弱的一面,也見過他狠厲的一面,無論他是強是弱,是善是惡,她都會毫不猶豫地擋在他身前護著他,讓他可以放心地去依靠,也讓他想要快點成長起來去守護。

可姬鱗死了。

還是因他而死。

姬鱗死的那日,東陽君人前面無表情,人後哭到差點昏厥,覺得自己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光了。

然後尹時停,時隔千年,成了第二個讓他為之失魂落魄的人。

他甚至都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為什麽會這麽難受?

雖然尹時停不會像任何人那樣因為他的力量或身份忌憚他,讓他可以放松自在地與之交流。

雖然尹時停保護了他一次又一次,並且變得越來越強,讓他可以從保護他變成依賴他,第一次有了可以放心依靠的人。

但是,僅僅是這樣,僅僅是失去了這樣一個人,自己理應不會像失去姬鱗那樣傷心。

因為姬鱗是獨一無二的,任何人都無法替代,尹時停也不行。

可……

尹時停也是獨一無二的。

意識到這一點,東陽君突然很想哭,卻是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純白的雪地裏,黑龍仰頭發出一聲悠長的哀鳴,可這一聲,尹時停是再也聽不到了。

尹時停落入魔之穴後,身上的神力便散了,又恢覆了魔身。

獻祭神力,倒是沒有他想象的那麽難受,除了感覺身體被掏空,無論吸食多少魔氣都填補不了之外,沒什麽特別。

魔之穴裏很暗,無論是睜眼還是閉眼,都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而且,很安靜。

感覺就像掉入了一潭死水,五感皆被封閉,與整個世界隔絕。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有足夠的時間,好好顧自己千年……不,萬年的人生。

他叫尹時停,是食邪一族第36任族長。

神皇開辟妖魔界以前,人妖魔三族的平衡全靠神獸維系,人族為感謝食邪對守護人族做出的貢獻,用神皇賜予人族帝王的昆侖寶玉,註入法力煉制成卻邪令,獻給食邪一族,由食邪族長代代相傳,最終落在尹時停手裏。

東陽君賜予他的這塊令牌,本就是他的。

至於為何會落到龍族手裏。

那是因為,千年之前,他將其作為食邪與妖族交好的信物,贈予了當時的皇庭之主,日黎。

將卻邪令贈予日黎之前,他作為食邪一族的族長,與日黎並肩作戰,將魔族之首蚩穹斬殺於北部雪域。

自那以後,他們二人逐漸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誼,並發展出了食邪與妖族之間的友誼。

尹時停猶記得那個時候的日黎,親自斬下蚩穹頭顱時的不可一世。

那人總穿著一身黑底金紋的長袍,用血紅的雙眼睥睨天下。

他是戰無不勝的妖族帝君,整個妖魔界的主宰。

可他一世英名,最終毀在兩件事裏。

一件,是妖魔界催促他娶妻生子,他公然宣稱自己喜歡男人,絕不為了傳承血脈去碰任何一個他不喜歡的女人。

一件,是他為了封印魔之穴,自斷一指,失去大量神力,不再有能力鎮壓整個皇庭。

他本是妖魔界公認的統治者,卻因為這兩件事,被大量妖族詆毀、羞辱、欺壓,最終不得不提前將皇位傳給自己的弟弟。

尹時停始終與他站在一起,卻終究寡不敵眾。

“你救了他們,他們卻這麽對你!這樣的妖族,不救也罷!”他為他不甘。

然而日黎君非常平靜地應:“我救他們,是我的事,他們怎麽對我,是他們的事,我做了我想做的事,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會後悔。”

不會後悔嗎?

可是後來,日黎的皇弟因為太過弱小,被魔偷襲,煉化成魔神,殺死了日黎,也殺死了大量食邪。

你不會後悔,可我恨啊。

恨你為什麽要退那一步,為什麽不把所有反抗你的人都殺了!

神獸是神界放到人界的兵器。

兵器,不加以控制,便會成災。

所以神界一直在限制神獸的力量。

所以食邪一生只能有一個伴侶,只能生一個孩子。

換句話說,這是一個早晚都會滅族的種族。

可即便如此,也不該以這種形式滅族!

“我,尹時停,以全族覆滅為代價,要這世間再無神力!”

面對魔神掀起的戰火,面對失去日黎的悲痛,身為食邪族長的尹時停選擇犧牲全族,換妖魔界維持了千百年的和平。

從此,世間再無食邪。

但也再無神力。

魔神消失了,神獸也消失了。

但那之後的事,尹時停全然不知。

因為,他死了。

原本應當是死了的。

尹時停現在的記憶,有遺失的部分,也有沖突的部分。

他的父母明明早早戰死,記憶的最後卻有父母催促他離開的畫面。

日黎君宣告自己喜歡男人,是在遇見自己之後,可自己居然會有聽說這件事後事不關己調侃妖族的記憶。

他到底是誰?

“時停。”

黑暗中,突然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呼喚。

這一聲呼喚,比東陽君夢裏的那一聲更加清晰。

是日黎的聲音。

尹時停驀地睜開雙眼,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看到了一抹亮光。

“日黎?!”

他奮力地擺動雙臂,努力靠近那道光。

也不知道在黑暗中掙紮了多久,終於,他向那道光伸去了一只手。

與此同時,光裏似乎也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

這是……

感受到掌心的冰涼,尹時停微微一楞。

這個觸感……似乎是一片龍鱗。

日黎的鱗?

難道,當年日黎自斷一指封印魔之穴,被獻祭給魔之穴的那部分力量並沒有消失,一直存在了近萬年?

那魔之穴的封印為何會解開?

額,該不會是因為他許願這世間再無神力?

等等等等,若他的願望成真了,他真的以全族為代價抹消了這世間所有的神力,那麽,他為何還能使用神力,掌心這片神力尚存的龍鱗又是怎麽事?

難道……

魔之穴內外並不互通?!

心裏有個猜測慢慢成型,把尹時停驚出一身冷汗。

而不等他證實這個猜測,他眼前的畫面突然一變。

他突然出現在了雪地裏。

尹時停一楞,第一反應是擡起自己握著鱗片的手,展開看了眼——還好,日黎的那片鱗還在。

然後他打量了一下四周。

這熟悉的景色,這裏是魔之穴附近?

他來了?

確認般地,尹時停朝魔之穴所在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然而,才踏出一步,身後便傳來一個熟悉的嗓音:“時停。”

尹時停腳步一頓,不敢置信地頭。

紛飛的雪花中,日黎就站在那裏,和他隔著一段距離,背手而立,熟悉的臉清晰地倒映在尹時停清澈的眼中,仿佛他真的就在那裏,他還活著。

可他說的話讓尹時停意識到,這不過是個夢境罷了。

“時停,這一戰過後,若我還能活著……”日黎說到一半,突然垂眸,眼中閃過一絲窘迫。

“我願意。”尹時停不等他說完便開口了。

可惜,日黎並不能聽到他的聲音,自顧自地繼續道:“你願意當我的……”

一陣狂風呼嘯而過,吞沒了日黎剩下的話。

但尹時停還是聽清了他之後說的那幾個字——你願意當我的君後麽?

願意啊。

當然願意。

我願意了一萬年。

可你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尹時停的眼睛紅了,視野隨之模糊。

這段記憶並不屬於他,而是屬於日黎的。

這句話,日黎並沒有對他說,而是對空氣說的。

日黎總是那麽高高在上,即便在他面前也拉不下臉,從未親口表露過對他的感情。

所以,一直到死,他們都只是“朋友”。

明明彼此都知道對方最在乎的人就是自己。

明明此生再也不會為任何除對方以外的人動心……

等會兒?

這段記憶……

尹時停哭到一半,突然意識到了不對。

他知道這段記憶不屬於他,可他並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段記憶。

第一次看到這段記憶,是在……和東陽君有關的夢裏!

欸?

尹時停隱約意識到了什麽,哀傷的情緒一掃而空,還紅著的眼裏全是驚訝。

可不等他想明白東陽君和日黎之間的關系,眼前的畫面又是一變。

這一次,他飄在空中,俯視著大地。

遼闊的雪域上,金龍煉化的魔神正脅迫妖族與食邪決一死戰。

食邪重情,不願傷害一直與之交好的妖族,被打得節節敗退。

尹時停從殘存的那些食邪裏找到了自己的身影。

那只體型最大,有著一對漂亮的角,通體覆蓋著暗色毛發的食邪,哪怕早已遍體鱗傷,依然抵擋在最前方。

他聽到食邪此起彼伏的嘶吼。

“不能再退了!再退便是魔之穴!”

“我族答應日黎君,要世世代代看守魔之穴,絕不能讓魔神靠近!”

“可是封印魔之穴,日黎君失去一指,我族失去神力護體,要如何對抗魔神之力?!”

“我們還有食邪的神獸血脈!”

“對啊,我們是神獸,傷害神獸之人,必遭天譴!”

“可天譴有延遲,若要保住魔之穴的封印,必需由我們自己來發動!”

“族長!”

“族長,請速下決斷!”

食邪之中,體型最大的那一只,沈吟片刻後,面對如海嘯般席卷而來的妖與魔,以及為首的魔神,幾乎是用憤恨的語氣替全族做出決定。

空中的尹時停閉上眼睛,不忍再看。

可自己的聲音,還是傳進了自己的耳朵。

“我,尹時停,以全族覆滅為代價,要這世間再無神力!”

一瞬間,以那只最大的食邪為中心,強大的魔氣沖天而起。

尹時停痛苦地睜開雙眼,逼著自己去面對食邪一族覆滅的瞬間。

然而,他剛睜眼,他的眼睛便在一片深沈的黑暗中捕捉到了一道金光。

他詫異地看過去,只見一扇空間之門開在了魔之穴的上空,一只體型嬌小的食邪從那扇門裏落下,幾乎同時,魔之穴上的封印消失,那只小食邪一頭紮下去,消失無蹤。

緊接著,食邪的詛咒和魔之穴裏爆發出的魔氣相呼應,以一個可怕的速度吞噬了所有的食邪,吞噬了魔神,繼而吞噬了整個妖魔界。

魔神幾乎是當場灰飛煙滅了,而其他的神獸,比如龍,比如鳳凰,都失去神力變成了妖。

至於那只墜入魔之穴的小食邪……

眼前的畫面和自己的猜測重疊,尹時停想要打開空間之門,把自己傳送到魔之穴上空看個究竟。

可剛擡起一只手,還沒來得及使用神力,手腕便被人抓住了。

尹時停楞了一下,詫異地看向這只突然出現的手,然後沿著這只手,看向這只手的主人,居然看到了浮在半空的日黎。

是了,如果他現在是因為接觸了日黎的鱗片而闖入了他的記憶,那麽,眼前發生的一切,都是日黎的親眼所見。

可這個時候,日黎不是已經死了嗎?

而且……為什麽夢裏的日黎能觸碰他?!

尹時停楞楞地看著眼前的日黎,一時間分辨不了他是人是鬼。

直到那個一向冷若冰霜的人,突然對他牽唇一笑:“看我的記憶,看得很開心?”

尹時停:“……”

一開口就老威脅了,是他熟悉的日黎。

“你……”尹時停想說點什麽,大腦卻是一片空白。

而不等他想到要說什麽,這個不知道是人還是鬼的日黎松開了他的手,淡淡地開口:“知道你會做傻事,但也沒想到傻成這樣,我對你的期望還是太高了。”

“什麽啊!”尹時停控訴,語氣裏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撒嬌的意味,“時隔萬年,首次重逢,你就對我說這個?”

“不然呢?”日黎嫌棄地看他一眼,“萬年之前,讓我眼睜睜地看著你拖著全族去死,還解開了我千辛萬苦封印的魔之穴。萬年之後,明明有更好的辦法,卻非要‘以身殉穴’,呵,我就沒見過這麽愚蠢的食邪。”

“更好的辦法?”尹時停此刻雖然情緒不穩,但還是註意到了日黎話裏的重點,“什麽辦法?”

除了獻祭神力,還有其他封印魔之穴的辦法?

“萬年之前,就在你破開魔之穴封印的同一時間,食邪一族中,有人遵從神的旨意,向魔之穴獻祭了一只剛成年的小食邪。”

“是我?”尹時停不確定地猜測。

日黎看他一眼,點頭:“不錯,這便是你現在這副身軀的由來。”頓了頓,他繼續道,“你以食邪全族為代價抹消了妖魔界所有的神力,你犯了逆天而行的重罪,同時又有殺滅魔神的功德,功過相抵,神界要你承擔因魔之穴而起所有一切的責任,於是命你生。你的軀體被封印在魔之穴萬年,早已與魔之穴融為一體,你若真想封印它,何不試試用神力鎮壓住自己身上的魔氣呢?”

“這樣啊……”尹時停楞楞地應著,一點都沒懷疑日黎的話。

他一直都很相信日黎。

日黎,就像他世界裏的太陽,一直指引著他。

日黎讓他做什麽,他就會做什麽。

這麽多年一向如此。

所以,得知日黎的死訊,他的世界裏就像突然沒有了太陽,變得一片漆黑。

那一日,他萬念俱灰,恨不能讓整個妖魔界為日黎陪葬。

可是,日黎說過,他想保護妖族。

日黎喜歡男人,所以不會有孩子,但每一個妖族都像是他的孩子。

尹時停不可能傷害日黎的“孩子”。

所以,最終選擇了獻祭自己的同族。

這其實是他們全族的決定,他不過是宣布的那個。

但是那一刻,他真的把所有的怒氣,都發洩到那一次與神的交易裏。

尹時停嘆了口氣:“已經晚了……我跳了魔之穴。”

“我知道。”日黎應,“所以你才能遇到我,遇到日黎獻祭給魔之穴的這部分靈魂。”

尹時停一楞。

“但我,終究只是一縷殘魂,不能陪你很久。”日黎的語氣始終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仿佛並不為這次重逢高興,也不為即將的分離悲傷,“能陪伴你的人……或者說,你想陪的人,還在等你去。”

“什麽意思?”尹時停皺眉,“我想陪的人?我只想陪在你身邊!我只要你,只要你一個人!日黎,我……”

尹時停的話還沒說完,他眼前的日黎便化作一縷白煙消散了。

“日黎!”尹時停嘶吼一聲,擡起的手穿過白煙,抓了個空。

緊接著,周圍的景色陡然暗下,變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他依然在魔之穴。

確切地說,他一直在這裏,只是不小心睡著了,做了個過於真實的夢。

但是……

如果這個夢並不僅僅是夢,如果夢裏的日黎說的都是真的,他真的是神界一手促成的魔之穴看守者,那麽……

尹時停抿了下唇,握緊掌心那片冰冰涼涼的黑鱗,另一只手摸向自己腰間,握住那塊觸感溫潤的卻邪令,借著它的力量,猛地調動出體內的神力。

空間之門,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