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采薇長相還算清秀, 符合這個時代對女性的審美，鵝蛋臉，彎月眉。一雙細長的眼睛冷漠的看著游冥冥，眼裏帶著睥睨和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態。

“這些錢給你, 你離開上海。”

一沓錢被堆在了桌子上。

游冥冥雙腿疊坐, 掃了一眼那堆錢, 一共兩百塊。

在這個時代, 普通工人一個月的月薪也就十五銀元，能一口氣拿出兩百塊的人也算是非富即貴。只不過對於沈家來說, 兩百銀元還不夠一天的開銷。

拿這麽點錢打發她，由此可以想見沈采薇對她的輕視。

就是不知道沈采薇的這股優越感已經迫不及待要把她踩在腳底下的優越感是從哪裏來的。

游冥冥不動聲色的單手托腮，慢條斯理的攪動著手裏的咖啡。沈采薇既然是重生的, 那麽她難道不知道自己是鳩占鵲巢享受了本該屬於別人十八年優渥生活的假千金嗎。

知道自己的身世還不夾緊尾巴做人，跑到受害者眼前耀武揚威，拿錢要人離開這個城市，嘖。

“怎麽，是嫌少嗎？”沈采薇見對面的少女對桌子上的錢十分不屑一顧的樣子，以為少女是看不上這些錢，她喝了一口咖啡說道, “你當舞女在舞廳裏一個月能有多少錢？”

“這兩百銀元足夠你去其他窮鄉僻壤過一年半載的好日子。”

“你可以選擇體面的拿著錢離開，也可以不接受，然後被一些你絕對惹不起的人趕出這個城市, ”沈采薇輕哼了一聲, “你應該也是聰明人, 自己選吧。”

游冥冥：“......”

游冥冥見沈采薇壓根沒註意自己手腕上戴著的鏈子，就矯揉造作的捏著蘭花指，指著鏈子說道, “你知道這個鏈子要多少錢嗎？”

“好貴呢，”游冥冥說，“要兩百塊。”

沈采薇神色微變。

她眼神閃了閃，看著這個和自己記憶裏完全不一樣的舞女，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心裏還是有了個猜測，這個猜測讓她一開始對所有事都成竹在胸的優越感突然變得不確定了起來。

是，她是可以重生。

但是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這個舞女也很有可能重生了，若非如此，她怎麽會花了這麽長時間都沒能在舞廳裏找到這個名叫春春的舞女？

一切都和上輩子沒什麽不同，只除了春春沒有出現在舞廳裏這個變故。

沈采薇的心在看到對面少女唇邊掛著的譏誚笑容時，慢慢沈了下去，她捂著隱隱作痛的心口，臉上泛著一層不自然的慘白色。

沈采薇試探道：“春春，你是不是......”

游冥冥收回了手，對沈采薇露出了一個可以說是很和善的笑容：“對，我和你一樣，都得到了某個可以改變人生的契機。”

“你覺得接下來我會怎麽做呢？”

她沒有任何要瞞著沈采薇的意思，既然沈采薇對她來者不善，那她也沒必要手下留情。

扮豬吃老虎誠然有趣，但那也是建立在敵人還算有意思的基礎上，如沈采薇這樣的，讓她窺見一點危機，又不知道懸在頭上的刀什麽時候落下，為此日日寢食難安，夜不能寐才好。

游冥冥看著沈采薇一臉菜色，突然笑出了聲，她相貌實在太過出眾，聲音也是，一時間還在咖啡廳內的人都往她坐的方向看了過來，這些人眼裏半分惱怒都沒有，反而帶著一種欣賞和縱容。

游冥冥還嫌不夠刺激沈采薇，又補充說道：“姜予鄞......”

不等她說完這個人的名字，沈采薇就受不了的尖叫了出來：“不準你接近他！”

“你要明白，你只是一個舞女，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爸媽還有姜伯父和姜伯母永遠也不可能會接受一個舞女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我當舞女是我的事情，你爸媽和姜伯父姜伯母接不接受關我什麽事？”游冥冥故作不解，她臉上帶著點納悶的神色，“只要姜予鄞喜歡我不就好了，我死哪門子的心，上輩子我本來就是他女朋友不是嗎。”

沈采薇：“......”

沈采薇因為游冥冥的話錯愕了一瞬，很快地，她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克制隱忍的笑意。

似乎這個舞女春春重生後知道的信息和她所知道的並不對等。

既然是這樣的話，那麽事情就好辦多了。

沈采薇說：“你們只是男女朋友關系而已，又不是結了婚，現在這個時代講究的自由戀愛，你作為姜予鄞的女朋友，並不代表我沒有追求他的自由。”

“上輩子我能讓你像個喪家之犬，這輩子也可以。”

游冥冥：哦豁，好大一個碧池。

游冥冥微笑著舉起了咖啡，說道：“究竟誰會成為那個喪家之犬尚未可知，難道你不好奇我這麽些來不在舞廳，究竟是在哪裏嗎？”

一杯咖啡被潑在了沈采薇臉上，在沈采薇狼狽至極時，游冥冥拎起了自己的包包：“這是你上輩子欠我的。“

還有，我想你應該是誤會了我的意思，剛剛我提起姜予鄞這個人，也只是想和你說這麽搖擺不定的男人我不要了。”

“你愛撿垃圾就盡管撿回去。”

......

系統：“為什麽要讓沈采薇以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才是真的千金小姐啊......”

游冥冥回到了舞廳裏，今晚沒有她的場，只需要在後臺坐著，多觀摩小姐妹們學習經驗就好，她回道：“去之者縱之，縱之者乘之。”

系統：“？”

系統翻了下數據庫，發現這句話的意思是--想要除掉一個人，就要先放縱他，待時機成熟就一舉除掉他。

游冥冥又說：“我還要借著這件事刷滿沈陸珩還有沈原陽的後悔值呢，相信沈采薇這麽聰明，一定不會讓我失望的。”

“用不了多久，第二個任務應該能完成一大半。”

她說到這裏，忍不住輕笑了幾聲。

系統一臉迷茫，游冥冥無論做什麽，大多數時候都不會和它說的很清楚。

就算它絞盡腦汁的去猜，結果也和它的猜測大相徑庭。

系統決定保持沈默，繼續躺平。

“春春，”結束了自己場次的女人從後臺抱來了一大束花，“這是那個姜家的大少爺給你的，剛剛他還問我你在不在呢。”

“這是沈家的兩個少爺給的，”有人跟在女人身後，掩唇笑道，“春春這麽受歡迎，估計以後會成為富貴人家的太太呢，到時候可不要忘了姐妹們呀。”

她們是從小被賣來當舞女的，擡眼和說話時都有一股女兒家的嬌媚，叫人看了聽了只會覺得酥軟到了骨子裏。

慣會挑刺和找茬的人不在，現在後臺也算樂的清靜。

游冥冥接過了花，把花放在一邊，轉而拿著沈陸珩和沈原陽兄弟兩送來的項鏈和邀請函看了一下，邀請函上寫著這個月中旬是沈原陽的二十歲生日，誠邀收到邀請函的人前去沈家赴宴。

“我瞧著沈家的兩位少爺似乎都對你有興趣，沈陸珩性子冷，話少不提，沈原陽應該是實打實的喜歡你。”

“你去嗎，”女人柔弱無骨的身子貼近了游冥冥，“沈家的兩個少爺現在離開了，但是那個姜予鄞還在外面等著你呢。”

“做我們這一行的，能抓住男人往上爬，就不能松手......”

“沈家有錢有勢，姜家從政......無論你選了哪一個，以後的日子都不會難過。”

系統：“！”

系統突然說道：“沈陸珩還有和沈原陽是你哥哥啊。”

游冥冥：“但是我不知道，他們也不知道。”

“現在就看唯一知道這件事的沈采薇會怎麽選擇。”

她惡劣的笑了一聲，把玫瑰送給了坐在自己身邊的女人，回道：“姜家的大少爺面相風流，比起他，我覺得還是沈家的不錯。”

沈家發跡於明清時期，祖上有人曾經官至一品，其後代子孫也或多或少的當了地方官，算得上是簪纓世家。

沈原陽二十歲的生日宴上，來往的大多數是本地有頭有臉的人物，其中也包括姜家的姜予鄞。

因了沈采薇重生的緣故，她處心積慮的提前了和姜予鄞的相遇。沈家夫婦兩個見此也有意撮合這兩個小輩，為此甚至特意考慮過，要不要讓女兒和池秋白解除婚約。

和年輕且大有作為的姜予鄞想比，池秋白家裏的優勢也就只剩下了軍部那邊......但是軍人嘛，在這樣朝不保夕的亂世，一個不慎很有可能就丟了性命。

沈家夫婦是絕對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的，於是在小兒子的生日宴上，他們就冷落了穿著軍服剛從部隊裏趕回來的池秋白，只顧著和姜予鄞攀談。

姜予鄞對沈家夫婦心裏想法一清二楚，出於禮貌，他還是有一茬沒一茬的接著話。

“我們采薇有意去國外留學，這年頭一個女孩子家去國外，我們當父母的總是有點不放心呢，”沈太太試探的問道，“聽說你父親似乎也打算讓你去國外留學？”

姜予鄞含笑回道：“家父確實有這個想法。”

“啊，你父親向來是個有遠見的，”沈先生立即說道，“那有想好去哪個國家沒有？或許你能和采薇一起呢。”

“你們年輕人，多相處相處，這感情不就培養出來了嘛。”

姜予音只是笑了笑，沒有回話，站在他旁邊的沈采薇立即跺了跺腳，捂著臉說道：“爸媽，你們說這些做什麽？我和予鄞只是朋友......”

她等著姜予鄞反駁，卻沒想到姜予鄞的視線看向了別處，然後突然說道：“抱歉，我似乎看到了一個熟人，失陪了。”

沈采薇放下手，看著姜予鄞朝著一個方向走了過去，那個地方有她的大哥三哥，還有那個她最不願意見到的人。也不知道大哥和三哥說了些什麽，那人正用羽扇掩面而笑，只露出了一雙月牙似的眼睛。

沈采薇：“......”

“怎麽了這是？”見自己女兒沈下了臉，沈家夫婦也看向了對面坐在噴泉池子邊上的少女，兩人都楞了一下，然後在看到自家兒子眼巴巴往少女身邊湊的樣子後忍不住笑出了聲，“哎呀，是個很好看的女孩子呢。”

“也不知道身家如何......要是兩個孩子都是你情我願的話，把這門親事訂下來也是可以的。”

“她是大上海舞廳的舞女，春春，”沈采薇說，“爸媽很喜歡她嗎？可是我聽同學說她的私生活很亂呢。”

“也不知道大哥和三哥把她請過來做什麽。”

舞女？

沈家夫婦對視了一眼，目光都冷淡了下來。

“陸珩，原陽，你們兩個人過來，我有事和你們說。”沈家夫婦走到了噴泉邊，眼神冷冷地瞥了一眼少女，在見到自己心裏最理想的女婿居然也圍在少女身邊後，他們對少女的觀感更差了一些。

“沈先生好，沈太太好。”

游冥冥笑著對兩人打了個招呼，她對這兩人冷淡的態度絲毫不介意，在不久之後，這一次的初見一定會成為刺向兩人心底的最銳利的一把刀。

他們厭惡舞女，覺得從這樣的地方走出來的女孩不正經，也不幹凈。

只是因為這個可笑的原因，他們就對被調換了人生，前半生受夠了苦難的親女兒視如蔽屐。

但是倘若被他們鄙夷的女兒從一開始就壓根不是舞女呢。

沈家夫婦果然沒理會游冥冥，這讓沈原陽急了起來，說道：“爸，媽，楚懨在和你們打招呼呢。”

“哦，”沈太太說，“一個舞女和我問好，也要我為此做出回應嗎。”

“我以為沈太太出生於名門世家，理應不會瞧不起這世上任何一個為了生計奔波的人，”游冥冥收斂了臉上的笑意，看上去像是被沈太太的話傷到了一樣，“生活在這樣的亂世之下，有很多事情都是情非得已。”

“難道是我自己願意從小被父母賣到舞廳的嗎？”

“......”沈太太沈默了一會，說道，“伶牙俐齒。”

“媽，”沈陸珩在這個時候說道，“楚懨絕非是你想象中的那種女孩子，事實上她的文采和能力並不比我們這裏的任何人差。”

他剛剛只是為了內心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順從本意跟著沈原陽一起和楚懨聊了會天而已，只是短短二十來分鐘的時候，他對楚懨的印象完全被顛覆了徹底。

他以為楚懨最吸引人的是那張臉，事實上楚懨的思想比起她的相貌更加彌足珍貴。

如果楚懨遇到的不是那一對不負責任的父母，而是和自己一樣，從小接受最好的教育，享受最好的資源，她不一定比自己差。

這樣的想法冒出來的時候，他不禁對這個身世坎坷的少女多了一絲心疼，以及一點他自己都沒能察覺出來的心動。

“那又如何呢，”沈先生維護著自己的太太，視線沈沈地掃了眼長子，“一個正經的潔身自愛的女孩子，是不會自甘墮落到去舞廳裏出賣自己的。”

“餓死是小，失節是大？”游冥冥冷笑了一聲，“希望兩位以後能永遠保持著這樣的想法，道不同不相為謀，比起虛無的名節，我還是更希望填飽肚子。”

“告辭。”

“等等，”姜予鄞跟在游冥冥身後，微微彎著腰看向她瑩白如玉的側臉，臉上帶著笑意說道，“你一個人回去不安全，我送你一程怎麽樣？”

“予鄞，”沈太太身為女人的直覺讓她發現了自己中意的貴婿似乎對這個伶牙俐齒的舞女有興趣，她驚道，“采薇還在那邊等你呢，你不去陪著采薇，反而要送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

“我想沈太太應該是誤會了什麽，”姜予鄞說，“我和采薇只是朋友而已。”

“事實上，我想追求的是楚懨小姐，她並不是什麽來路不明的女人，如果她願意，以後就是我們姜家的人。”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姜予鄞挑釁似的看了眼沈陸珩，從他剛剛過來看到沈陸珩和楚懨聊的熱火朝天的時候，他就莫名看著這個好友不太舒服。

沈陸珩：“......”

被姜予鄞用這種對楚懨勢在必得的眼神看著，沈陸珩面無表情的對上姜予鄞的目光。

“我也去！”沈原陽跟著說了一句。

“你敢去，我就打斷你的腿！”沈先生哼了一聲，怒氣沖沖的看著姜予鄞離開的方向，心道姜予鄞不久之後肯定會後悔的......風塵女子能有多少感情。

哼。

一個舞女。

離開沈家後，姜予鄞帶著游冥冥從一排的汽車旁邊走過，兩人來到了一輛二八單杠式的自行車前。

“......”

姜予鄞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頭發，耳根子也紅了一片。

“不好意思，可能需要你將就一下了，”姜予鄞現在無比後悔自己為什麽要騎著自行車過來，他苦惱地說道，“怪我考慮不周，唐突了佳人。”

游冥冥輕笑了一聲，她用手上的羽毛扇遮住了大半張臉，眉毛彎彎，桃花花瓣似的眼睛裏像是有細碎的星辰，姜予鄞一時看的出了神。

“走吧。”

游冥冥側坐在了自行車的單杠前面，被姜予鄞虛虛擁著，在這樣的夜晚穿過了大街小巷，迎著晚風，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

小巷口實在過於窄小，路面也到處都是坑坑坑窪的，姜予鄞推著自行車走過了這個路段，一直把游冥冥送到了家門口，他看著游冥冥，半晌都沒說話。

游冥冥奇怪道：“我到家了，你還站在這裏做什麽？”

姜予鄞像是被這句話點醒了一樣，一雙眼睛滿是深情的看著游冥冥，唇角重新掛了笑意，說道：“那我就先走了？”

話說完之後，他重新跨坐在了自行車上，結果在騎車快要離開巷口時，又回過頭看了眼游冥冥。

游冥冥見他終於離開，默默嘆了口氣，心裏下定決定以後還是要做一個在寶馬車裏笑的富婆，坐在那個自行車的單杠上簡直硌得屁股疼，偏偏還要保持女神人設。

游冥冥：“嗚嗚嗚嗚。”

她垮著一張臉推開了自己家的門，然後站在門口看見了自己家裏的客廳亮著燈，除此之外，客廳裏面還坐著禹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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