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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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章

天已經全黑,天上掛著一輪月亮,不圓,但格外明亮,月光下是燈火闌珊,火樹銀花。

江畔放燈處,許景吾和林蕪各執一盞花燈,在放燈處,有不少年輕男女在放燈,蓮花模樣,山藥模樣,月季模樣,各式各樣的花燈,有的已經被點燃了蠟燭,放進了江中,隨著江風在江中蕩漾,此起彼伏,甚是好看。

許景吾看了一會兒,把自己蓮花形狀的花燈放在腳邊,看著周邊的男男女女都在寫著祈語,他看了看自己精致的花燈,沒有去拿放在一邊的筆墨。

他在懷裏摸出買花燈時送的火折子,叫著林蕪:“阿蕪,我要點燈了,你要點嗎?”

林蕪聞言站起身來,許景吾正要伸手去扶,林蕪已經躥了起來,拍了拍裙擺,捧著花燈:“好啊。”

許景吾吹燃了火折子,靠近林蕪的花燈,為她點燃,又單手點燃了自己手中的花燈,吹滅火折子,他順口問道:“阿蕪,你寫了什麽祈語。”

林蕪蹲下,將花燈放入江水之中,看著花燈在江風中越飄越遠,一閃一閃地消失在眾多花燈之中。

“我沒寫。”她輕聲道。

許景吾一怔,笑著說:“我也沒寫。”

兩人相視一笑,林蕪率先開了口:“要不要去看燈?江大人去年修建的觀燈臺,那邊是個看燈的好地方。”

許景吾看著她明媚的笑容,笑著答應:“好。”

……

遲予謙府中。

看著窗外那一輪要圓不圓的月亮,有些寒冷的秋風吹進了遲予謙的房間,他此時□□著上半身,如玉般的肌膚上全是淤青。

一個小廝正小心翼翼地給他抹著藥膏,手法極其溫柔,似乎擔心碰破了一點遲予謙的皮膚。

他整個上身,處處烏青,最嚴重的更是左腰上那一塊紅色夾著烏黑的傷,小廝動作輕柔,可傷本身就很疼痛,遲予謙望著窗外的月亮,低聲喃語:“阿蕪,為什麽呢?”

他聲音太小,小廝誤以為是在叫他,低聲問道:“公子,何事?”

遲予謙回頭,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小廝,冷漠道:“放著吧,我自己來。”

小廝手微微一抖,隨即放下藥膏,彎著腰離開,輕手輕腳地帶上無聲地退去。

聽見外面無一點聲音,遲予謙自嘲地牽起一個笑容,看著桌面上的藥膏,大手一揮,將其揮落在地。

“啪!”的一聲,陶瓷瓶墜落在地,白色藥膏落得滿地,遲予謙面無表情地擡腳踩上帶著瓷片的藥膏,腳尖用力,攆著藥膏。

似乎是出了氣,他嘴角翹起,多了一些不明所以的笑容,他看著藥膏,腳下用力,低聲說道:“阿蕪,你怎麽能說我們不一樣呢?你為什麽會對那樣一個人動心呢?你本來應該屬於我,你就是我的,你怎麽就變了呢?”

想起白日裏,許景吾的羞辱,他眼光微微一冷,不知又想起什麽,嘴角勾起,表情甚至變得有些愉悅,收回了腳,目光看向桌面。

他伸手拿起桌面上一把小巧的匕首,抽出刀鞘,舉在眼前細細觀看,然後放在了自己的左腰,順著那塊淤青的輪廓描繪。

順著描繪了幾圈,他握緊了匕首的柄,紮進了自己的皮膚,順著這個淤青輪廓一點點劃動著,鮮血順著他的肌膚而下,染紅了他白色的錦服。

他微微仰頭,感受著刀尖下的疼痛,眼中的神色愈發明亮,帶著興奮和瘋狂,他整個人微微顫抖著,但是手卻極穩,一圈一圈劃著,他嘴裏輕輕吟哦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約莫過了一會兒,他停下了手,那刀傷卻是極深,他睜開眼睛,將手中匕首拋開丟在一邊,拿起桌上的繃布,粗糙地擦了擦腰間的血跡,看著地上破碎的瓷片,染血的匕首,和流了不少血的地板,他先是一楞,溫柔地笑了笑了笑,將衣服穿好,也不喚人收拾,和衣躺在床上。

望著白色的床帳,他想起,很久之前,他爹也是這樣,宛如一個瘋子,嘲笑著他那出身卑賤的母親,他甚至也以這樣的母親為恥。

這樣的父親,卻是他一輩子都想得到垂青的存在,他的父親,心裏只有覆國,他一心想著前朝,他日日在他面前說著,前朝是多麽的繁華,是多麽的強盛,可是那個時候的父親,也不過是一個孩童,就像他一樣。

這個父親,日日憧憬著覆國,他幻想著覆國後的美好願景,遲予謙甚至與他一起幻想過,他以為覆國後,就不再有什麽前朝太子,什麽皇室遺孤,那個時候父親終究會把目光轉到他的身上。

他錯了,沒有前朝遺孤,沒有陶業宏,他在父親眼裏也不過是一夜風流後留下的孽種拼命地讀書學習,換不來他父親一個眼神,他的父親,一心只有覆國。

可笑的是,最後的皇室遺孤,父親的覆國希望,卻一心想要顛覆這個他心心念念組建了很久的“春風”,哪怕不惜死亡,多可笑。

他的乖徒弟,好兒子,一個個都巴不得他趕緊去死,遲予謙想,他不愧是留著他父親的血液,同樣卑劣,同樣瘋癲。

他出生在那樣的環境,舉目四望,每一個人都告訴他,你的未來是沒有未來的,既然他沒有未來,那他就不要未來了。

他沒想到會遇見那樣一個姑娘,幹凈純粹,他骯臟的內心日日都在咆哮,他和她不一樣,可是,可是,他沒想到的是,她殺人是那麽狠毒,就像他殺了自己那卑賤的母親一樣,毫不猶豫。

原來,他和她也是一樣的,她也是瘋子,只是她表現得更加正常,那麽他也要像她一般,正常地活著,只要和她一起,他的同類,不只是他是瘋子,真的太好了。

她該屬於他,就該屬於他,他們就是一樣的,她只能嫁給他,什麽婚約,什麽心動,他不在乎,他只要她。

她肯定是經商見了很多東西,變了,但是只要讓她不經商,不出門就好了,安安心心地和他在一起,他們每天琴瑟和鳴,就夠了。

她不喜歡他,不重要的,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好,他只想要她,這輩子,他只遇到這麽一個人,和他是一樣的。

有著骯臟的內心,和不願提起的過往。

遲予謙望著白色床帳,想著之前許景吾將他打了一頓丟在祠堂後時那句話:“你和她不是一類人。”

遲予謙捏著拳頭,嘴裏呵了一聲,輕輕開口:“只有我,和她是一樣的。”

……

等看了一會兒燈,許景吾站在林蕪後邊,兩人在沒有宵禁的集市上看著皮影戲,許景吾嘴邊帶笑:“阿蕪,過兩日我便去百越了,從百越回來之後,和你商量一些事,你看行嗎?”

林蕪舉著一串糖葫蘆,正專心看著皮影戲:“好啊,什麽事?”

“現在不與你細說,等從百越回來之後再告訴你。”許景吾另一只手也舉著一串糖葫蘆。

林蕪也不糾纏:“好啊,走,去前面看看,前面有歌舞。”

許景吾趕忙咬下一顆糖葫蘆,右手拉住林蕪的手腕,左手高高舉著他和林蕪的糖葫蘆,帶著她往歌舞臺那邊走去。

兩人看了一會兒歌舞,整個集市,各種各樣的花樣看了個遍,逛了一圈,林蕪也有些累了,扶著腿,在一處賣面食的攤鋪上坐下,許景吾倒還輕松,他一個習武之人,這些路程倒算不得什麽,他跟著林蕪坐下。

看著準備上前來詢問的婦人,林蕪從荷包裏掏出十幾文錢:“店家,兩碗茶水,溫熱便可,不吃東西了。”

婦人手在圍衣上擦了擦,雙手接過林蕪遞過來的銅錢,笑瞇了眼:“好嘞姑娘,稍等片刻。”

在休息片刻之後,林蕪決定還是先回家,她今日算是逛了一個高興,接過許景吾遞過來的小食,兩人溜達著回了林蕪。

看著林蕪進了自己的院子,許景吾眼角帶笑,心中高興,洗漱之後,也便安心地入了睡。

第二日不是什麽大日子,只是集市開得晚些,不是之前時間,考慮到昨日秋祭,官府特意延遲了第二日開市的時間。

許景吾早起練了一會兒劍,收拾了後日去百越的行李,他也翻到了一式兩份的婚書,看著紅色布帛上的字跡,他嘴角帶笑,將婚書收起放好。

一晃過了幾日,也正是到了他出發的日子,他倒是不著急,提著自己的包袱,先去了林蕪的院子。

林蕪早上正在潤筆,不知在看什麽,專心致志,看了一會兒,又提筆在紙上寫著什麽,貼身丫鬟秋時見著許景吾上門,也不打聲招呼,直接跑了進去:“小姐,許公子來了。”

林蕪眉頭微微一皺,發下了筆,看著秋時嘆了一口氣,對鏡看了看自己沒什麽不妥的地方,才提著裙擺,走到院中。

看著許景吾挎著包袱,她才想起,今日,許景吾便要去百越了,她竟然忘了,這幾日商會事情繁忙,她竟忘了如此重要之事。

心中暗暗懊惱了一陣,她才走向許景吾:“景吾哥哥,今日便要出發了?”

許景吾點了點頭,拿出一個盒子來:“來向你道別,估計要一段時間才能回來,這是給你的,記得等我走了再打開。”

林蕪接過木盒,一個無甚特別的盒子,問道:“是什麽?”

許景吾笑著說:“是秋祭時,本想告知你的事,但是今日告訴你也不錯,就挑在今日了,我也不太便開口,這事由你拿主意。”

林蕪更加好奇,舉起木盒,對著日光看了看,沒有任何特別,許景吾搖了搖頭:“你要打開之後才知道,不過得等我走了之後再打開才行。”

林蕪壓下心中好奇,將木盒交給秋時,嘟了嘟嘴,懊惱道:“好吧,只是我居然忘了是你辭行的日子,這兩天忙得不可開交,這種大事我也忘了。”

許景吾伸手想要揉一揉她的臉,但是忍住了這個沖動,伸手指了指木盒:“記得看,我走了。”

林蕪一楞:“這就走了?那我送送你,走吧。”

許景吾搖頭:“不用送了,我已經和伯父道別了,幾個月而已,很快就會回來。”

林蕪停住腳步,無奈,看了他一眼,點頭。

看著他似乎準備轉身走人,林蕪咬了咬下唇,叫住了他:“景吾哥哥。”

許景吾回疑惑地問她:“怎麽了阿蕪,還有什麽事?”

林蕪頓了頓,偏頭望向一邊,語氣輕輕:“註意安全。”

許景吾先是一楞,繼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我知道了,阿蕪,走了。”

林蕪紅著臉點頭,沒有去看許景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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