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小壽星,又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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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當晚,沈還等到亥時,仍舊無人來訪。

未到吐新芽的時節,院中這棵上了年頭的槐樹,仍舊光禿禿的。前幾日晚間的折痕也已變得黝黑,再看不出是新傷。

大門在此刻“吱呀”一聲打開,細碎的步子沿著中庭踏雪進來。

殷殷擡手去解鬥篷,抖落一身雪粒子,埋怨道:“前幾日明明雪停了,昨兒夜裏又開始沒個消停,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徹底放晴。”

腮幫子微鼓,彰示著她的氣憤,沈還微哂:“小壽星,又翻墻出來的?”

“對啊。”殷殷將鬥篷往雕欄上一搭,問他,“大人非要我過來,有何貴幹?”

“我也說了,憑你自願。”

殷殷啞然,她還不知他的性子麽,她若不來,他恐怕又要等上整整一晚。

她近來明顯感覺到,他的舊疾恐怕覆發了,時常凍得厲害,也不知緣由是不是待霜園那一晚。若再叫他等上一晚,她恐怕良心上難以饒恕自個兒。

怕她誤會這話,他又補道:“不過你肯來,我自然開心。”

殷殷往裏走去,明間裏破天荒地設著膳桌,桌下炭火燒得正旺,沈還讓她先坐:“我去後頭一趟,你等會兒。”

殷殷等了半刻,沒忍住跟過去看情況。

竈膛內紅彤彤一片,竈上白汽彌漫,他挽袖挑面,細致地撒上一把蔥花。

殷殷鼻尖驀地一酸。

他擡頭看來,殷殷沖他笑笑:“要不要幫忙?”

“那把食盒提過去?”

殷殷點頭,進屋提著兩個食盒就溜,回前頭擺膳。

很難說,為何看到這樣一個男人,為自個兒洗手作羹湯,竟然會有這樣的反應。

很精致的四道小菜,一碗小蓮蓬湯更是震驚了她。

沈還端著面碗走進來,很曲慶風味的一碗陽春面,毫無矯飾,但芳香四溢,誘得殷殷不由自主地坐下來。

沈還遞筷給她:“嘗嘗。菜不是我做的。”

“知道。”

都不說廚藝問題,光是這時節能去哪兒買蓮蓬也是個問題,這道不是蓮蓬而味勝蓮蓬的湯菜,恐怕已足夠讓酒樓絞盡腦汁準備上許久了。

酒也是荷花釀,沈還為她斟一杯清酒,解釋道:“殷殷,春秋與冬我們都在一起過了,獨獨夏日,常覺遺憾。”

“在家裏吃過了,就少吃些。”

殷殷“嗯”了一聲,但還是斷斷續續地將那碗清淡爽口的壽面吃了個幹凈。

沈還略動了幾筷,便停下來看著她吃。

殷殷偶爾被他盯得不自然,擡頭去看他,便能瞧見他那一雙慣叫人覺得多情的桃花眼。

酒過三巡,殷殷微醺,猶疑半晌,還是問道:“大人不已經答應往後不再往來了麽?如今這樣算怎麽回事?您早晚還是要回京的,總不能在這裏守我一輩子。”

“殷殷,你怎麽知道不能呢?”

殷殷執著酒杯,擡頭去看他,看見他嘴角若有若無的笑意,知他帶了幾分玩笑的意味,沈甸甸的心才松快了些,也就順著他的話道:“就像當初,若我娘的病不那麽耽誤不得,我多熬上一年半載,我也不會在醫館遇上邱長隨了不是?”

“殷殷。”

“嗯?”她雙眼迷離,神思渙散地去看他。

“你完全可以自信一點,你再待上一年再現身,等著你的確實不可能是邱平,但我的人,依然會候著你的大駕的。”

酒杯傾倒,酒液倒入空空的面碗之中,飛濺起來幾滴,濺入眼睛,殷殷連忙將杯子擱下,拿手帕去擦。

揉得眼眶通紅,才終於將不適之感消除殆盡。

他就這樣認真地看著她,接著往下說:“我的確不能在這兒一直守著你,但每年累計下來也有兩三個月稍微空閑一點,抽空來看看你也不難。”

“有必要嗎?”殷殷將手帕擱在桌角,“我早晚也要嫁人的。等穩定下來,自然會有媒人上門,大人來看什麽呢?看我嫁人生子,兒孫滿堂麽?”

“嫁誰不都是嫁麽?”分明極為殘忍的一句話,他卻只是淡笑了一下,“同我不開心,嫁給旁人,你就開心了嗎?”

殷殷抿唇不言。

他便又問了一遍:“你就開心了嗎?殷殷。”

她相信,她但凡說一句,她會比跟他在一起時開心,他就絕不會再糾纏,可對上他這樣認真的眼神,她如何也將這句違心的話說不出口。

她如潰敗的士兵,丟盔棄甲一路後退,終於只能道:“多謝大人的款待,我先回了。”

“好,我送你。”

他拿過方才拿進來的鬥篷,替她披上,殷殷自個兒去系系帶,他替她戴上兜帽,看向滾邊兒的狐貍毛,笑得溫和。

冰涼的手指劃過她的面頰,令她下意識地一縮。

“我近幾日打聽了一圈兒,明日將醫術尚可的幾位大夫,為大人請過來?”

“不用,老毛病了。”沈還執燈,引她往外走,“楊紹幫著調理了幾年,稍微好了些,但也沒法根治。好些年了,除了難捱些,其實也沒什麽大礙,也就由它了。”

殷殷瞪他一眼,終是沒說什麽。

枕水而居,空氣濕寒,連日大雪,雙重折磨下,病癥發作起來著實難捱,三日後隨身帶的藥用盡,沈還去了一趟醫館,大夫問他要不要試試當地有名的海上方,多年下來,已有上百人親身驗證,確有奇效。

說是榆山北坡上有種稀有草藥名雪果,搗爛和血食之,服過三劑即可緩解。

沈還沒當回事,過往五六年,楊紹沒少往他身上試這些土方,也就簡單壓制一陣,若不再犯,還能維持上個三五月,若受凍再犯,還不是一樣前功盡棄。

他拎著藥回到宅院,往門口瞥了一眼,自除夕那晚,殷殷過來發現他連炭火都沒添置之後,興許怕家裏發現,不敢一次拿太多,總是隔兩日就往他這裏送些炭過來,並不叫他,放在門口就走,今日門口卻空無一物。

他腳步略頓了一下,想著興許是那晚的話,讓她生了芥蒂,不願再搭理他了也不一定,進了門。

門栓即將落上的一霎,一只手抵住了門,從門縫中看清是丁層雲,他微楞了一下,取下門栓,還未及出言,便聽她急道:“我就知道是你,不然殷殷也不會老鬼鬼祟祟地半夜往外跑。”

沈還等她的指教,她接道:“別這樣看我,若不是我幫殷殷打掩護,第一回 就露餡兒了。”

“你倆若成了,我也算半個長輩。我以長輩的身份,托大說一句,我是由你們的。你倆的事,你倆自個兒說了才算。”她面色焦急,“但你倆適可而止啊,她這出來這麽久了,再不回去,我可再瞞不住了啊。”

沈還楞住:“她不在我這兒。”

丁層雲詫異道:“那這丫頭死哪兒去了?今兒一大早就不見了。”

沈還將手中拎著的三劑藥往旁一放,同她道:“我大概知道在哪兒,還請您回去幫忙掩飾一下,我盡快帶她回來。”

他說完就要走,卻又生生頓住腳步,回屋拿了件最厚的氅衣和佩刀,爾後上了榆山。

冬日天色暗得早,再加上雨雪天氣,整個天幕暗沈沈的,沈還一路查探著路況往上走,初時還有一條被人踩出的小路,雖然濕滑但還勉強可以容人,等到半山腰以上,平素恐怕也人跡罕至,自然再也無路,只能向上攀爬。

沈還幾乎氣到咬牙,加快速度往上,轉過一塊巨石,便見著一片楊妃色的裙裾掛在石塊上。

他握著那塊布料,頓在原地,往下看了一眼,見著深不可測的崖底,幾乎腳軟。

他微微閉目,迫自個兒凝神,才敢繼續往前走,等轉到一片更寬敞的平地上,眼前突然出現一片完整的楊妃色,心口的巨石忽地就墜了地。

“大人怎麽來了?”

殷殷舉著一根鐵棍看他,看陣勢是被他的動靜驚到,過來查探情況來了。

沈還眼角紅得厲害,咬牙呵斥道:“你胡鬧什麽?”

殷殷被他唬得一楞,他不由分說地上前一步,奪過她手中的棍子,咬牙切齒地道:“回去!”

他很少對她這麽兇,她幾乎懷疑他要往她頭上敲上一棍解氣,立刻後退了一步,搖頭道:“不行。”

“再往上兩個時辰,就能采到了。”

“你也信這種偏方?”

“試試總沒壞處。”殷殷解開鬥篷,腰間掛著的一圈器具晃得刺眼,“再說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兒了,我問過好些當地人,都說冬日裏山上也沒野獸,只要不腳滑就沒什麽事。若不是還在過年,不好雇人,我也不會自己來。”

她單手將領口往下拉了半寸,露出裏頭一層又一層的厚衣,沈還差點噎住。

她擡腳給他看腳底紋路極深的皮靴:“我一路上來也沒遇上什麽事啊,不過就是體力稍微差點,走得慢些罷了。”

“天要黑了,下山。”

“我帶了火和幹糧,還在那邊找了個山洞,歇上一晚,明早上去采了再原路返回就行。”

沈還被她這冥頑不靈的樣子逼得怒不可遏,上前一步,打算用武力制服她。

殷殷連連後退:“現在下山,明日還得上來,不白費功夫麽?”

雪地難行,強行把她帶下山實在危險,僵持半晌,沈還故意問她:“今晚不回去,你娘那兒可就瞞不住了,你想好了,還要再氣她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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