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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得是多寶貝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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訟師的那間鋪子實在太不起眼,擺了一張書案後,過道便僅可容一人通過,緹騎們盤查了幾日也沒能盤查到上頭去,偶然路過也未將其放入眼中。直到幾日後開始挨個掃射,總算找上門去,但訟師老眼昏花,說話顛三倒四翻來覆去,問了半日也沒問出什麽來,也就作罷。

殷殷和沈還分開時時辰已晚,出城的船只、車輛數量都不多,沈還當日便親自從當值的官差口中問出前一晚出關津的船只、車輛及出行之人的特征,排除了完全不可能的部分後,將剩下的集錄成冊。

邱平子時前後趕到,星夜兼程到此,連水都沒能喝上一口,就點人分別按那冊子去追。

和將行軍作為家常便飯的將士一比,一日夜的功夫通常並不能甩開多少路程,緹騎們分散追去,沿途客舍、藥鋪、醫館一樣沒放過,原以為不多時便能有結果。

但偏偏,等追到有當晚的船只非在渡口而冒險在河堤頗高處泊船時,以為追對了方向,緹騎們上岸跟去鄉間田野裏四散追捕好幾日一無所獲,無功而返時便能看到老漁夫在旁垂釣,經過盤問則說前幾日將自家舊漁船賣了一艘給其他人,至於同行有幾人則含糊不清地說是三四人,看打扮是男子,看身形又像是女子,便又只能掉頭去追。

諸如此類的事情數不勝數,不過四十人,竟叫殷殷玩出了波譎雲詭的效果。

邱平帶著緹騎們天南海北、山上河裏、鄉下田野滿地亂竄,風餐露宿了三個多月,一無所獲,殷殷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再查探不到分毫蹤跡,反倒把緹騎們折騰得夠嗆,個個面如土色,革帶都松了一大圈。當然,這是後話。

沈還則親自在城中盯了七八日,果真將整個城鎮掘地三尺也未能發現絲毫蛛絲馬跡,只能暫且將事情交給邱平料理,自個兒先行回京面聖,把上次的差事交接完全。

他進殿時,乾佑帝正在殿內翻閱那本簿子,見他進來跪拜,忙叫他免禮,讚賞道:“舜俞,這次差事辦得漂亮,每一筆賬的來去之處都能查驗到蹤跡,是真無疑,也半點風聲都沒走漏,朕將薛濂下獄時,他還纏綿在溫柔鄉裏呢。”

“不敢負陛下所托。”

客套了一陣後,乾佑帝又問:“薛黨幾乎已全部下獄,刑部已審了有一陣了,但還有幾人,朕還沒想好怎麽處理,依你看,該如何論處才是?”

乾佑帝將簿子遞給他,上頭用朱筆圈了幾個名字,有幾人是已完全投誠現下也算聖上得力臂膀的三品以上官員,另幾人他細看了一眼,周、王、甄、廖,四家各有各的利益牽扯和計較,明白過來聖上的意思,會意道:“自然依陛下的意思。陛下既不願發落,臣來辦就好。”

乾佑帝會心一笑:“虧得你回京了,不然朕如今的日子可沒這麽輕松。好生辦,別叫法司那些老臣看出紕漏,朕懶得應付那幫老東西。”

沈還應下,正要告退,又聽乾佑帝喚住他,頗為神秘地道:“朕近日可聽聞了件趣事。”

沈還很給面子地看過來。

“聽說四衛營統領在京郊大發雷霆,差點兒連地都翻了三尺,讓周遭各個關津的主管官員都如履薄冰,”乾佑帝沒忍住一笑,“說是因為從定州帶了只雀兒回來,眼看著到家門口了卻飛了?”

沈還輕嗤:“臣也是個俗人,精心養了那麽久,居然頭也不回地飛走了,自然生氣,陛下見諒。”

“怎麽飛的?”

這問題叫沈還一梗,沈默須臾後,他答得坦蕩:“說來好笑,色令智昏。若是個細作,臣今日已沒命回京面聖了。”

乾佑帝一楞,倏地朗聲大笑起來,好一陣後才勉強止住:“美人關果真難過,你這也算是一世英名栽在這上頭了?”

沈還淡笑一聲,沒接這調侃。

栽了就是栽了,他認了。

“四衛營統領這麽大的威風,這麽長時間了居然還沒找著?”

沈還不過一笑:“一只雀兒而已,能飛到哪兒去?”

無非多花些時間,等抓回來,折斷翅膀,往後還能往哪兒飛?

“說起來,朕近日倒得了件寶貝,不算稀奇之物,勝在能解悶兒,拿來給你瞧瞧。”

小黃門將所謂寶貝呈上來,是一只毛色發亮的畫眉,發白的眼圈襯得雙眼炯炯有神,腳上一只金鏈系在金籠之上。

“三分鳥,七分養。這畫眉鳴聲婉轉,但脾氣著實太倔,要讓這小東西開一次口,比多讀兩本實錄還難。正好應景,送沈大人了,拿去馴著玩兒吧。”

沈還凝神細看了一眼,沒來由地笑了一下:“謝陛下好意。”

乾佑帝在他肩上拍了拍:“縱然養了只雀兒,但解個悶兒也就夠了。回來一年多了,陳年夙願也得償了,往年邊疆戰事吃緊,沒成家的將士多得是,你在裏頭也不突兀,如今班師回朝一年多,動作快的都抱上孩子了,你再不把親事提起來,你手底下那些兵油子指不定怎麽拿你開涮呢。”

“別叫我聽到就行,否則舌頭怕是不想要了。”

乾佑帝被噎住,半晌才接道:“朕著皇後幫你相看了幾個月,眼下有了幾個待選,準備尋個由頭帶進宮來,由皇後親自幫你相看相看。但還是先問你的意思,你有沒有合心的?”

沈還接過小黃門手裏的掛鉤,笑說:“忙著抓雀兒呢,沒這功夫,謝陛下掛念。”

“你這驢脾氣,朕可沒跟你開玩笑,你若今年再定不下來,朕少不得要托大以兄長身份給你賜婚了。”乾佑帝擺手讓人滾,“若非升遷回京述職,朕還不知你這混賬東西當年居然一聲不吭跑去從軍了,還以為你人早沒了。要不是可憐你在邊疆受了這麽多年的苦,誰稀得操心你的事。”

沈還隨口托辭了兩句,謝恩退下,拎著那只金籠出了宮門,吩咐拿去待霜園養著。

後來京中便出現了另一段關於他的傳聞,說四衛營統領自定州歸來後,整個人便仿佛被換了個芯子。往常每日下朝之後,慣常忙得腳不沾地,如今卻經常紆尊降貴地親往花鳥市場上跑,問緣由,只說有只雀兒馴不好,取經來了。

京中達官顯貴私下裏拿此當談資,一只雀兒而已,又不是換不起,馴不好換一只不就得了?得是多寶貝的雀兒,才能這樣念念不忘?

七月十二,皇後生辰,外命婦入宮賀壽,沈還掌護衛之職,這樣的重要場合自然避不過,還得由他親自點兵護衛。

皇後為著納涼之便,將宴設在禦花園中一處寬大的水榭中,乾佑帝派人來傳話,說水邊隱患頗多,讓沈還親去護衛,格外註意。

沈還原本在宮道上巡邏,他身量本就生得高,長年累月的沙場征戰更賦予了他一身英挺之姿,戎裝上身,腰佩寶刀往宮道上一站,惹得來往的外命婦的目光不住往這兒瞟,他正厭煩,得了這旨意自然照做。

沈還站在南邊兒視野稍廣的假山上往下一看,下邊兒綠水中央的空庭上,外命婦們帶來的官家小姐正在給後妃表演才藝。

各位官家小姐使出渾身解數,琴棋書畫唱曲兒跳舞,各展神通,時不時地隔著綠水悄悄往這邊望一眼。

沈還看了一陣,不由一笑,果然,聖上點名讓他親自來這巴掌大點兒的地方守著,能安什麽好心?登極八年,京師安定,後宮充盈,總不是要讓皇後給把關納妃。

皇命在此,他也不敢抗命,但仍是對時不時往這邊看過來的眼神深感厭煩,幹脆吩咐手下好生守著,自個兒從假山上下來,行進一側的竹林,好避避喧囂。

林下設置一張長凳,他略站了一站,稍覺困乏,將佩刀一解坐了下來,半靠在椅背上,微闔雙目。

鼓樂之聲被竹林屏蔽掉了一些,但仍連綿不絕地往耳朵裏鉆,沈還聽著聽著,竟從中精確地區分出了琵琶之聲,不由一楞,爾後自嘲地笑了笑。

她那晚在畫舫上選的唱段,他平素戲文聽得少,當晚沒聽出來端倪,只覺得曲調哀婉,後來一問,是出送別的戲。

他是真挺喜歡她的,自認待她也足夠好了,隨他回來,以她的出身,便是做個侍妾不也比她以前過的那些苦日子好上千百倍了,她到底跑什麽呢?

快三個半月了,依然杳無音信。

時間長了,當日驚覺被欺騙的震怒和被她的膽大妄為所激出的怒火日漸平息消解,心裏剩下的更多是疑問。

他還是不太敢相信,她那樣柔弱的一個人,還帶著負累,居然能就這麽在四衛營的眼皮底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到底誰在暗中幫她?

可若真有人能幫到這種程度,遇到他之前,她又怎會落魄成那副樣子。

思來想去,這問題也沒有答案。

他悶悶地想,也不知離了他,她過得到底好不好,會不會比他遇上她時還要艱難?會不會其實這樣冒險出逃,路上已經出了意外也不一定?

想得深了,竟然覺得頭痛欲裂,不願再往下深想這一絲可能。

鼻尖忽地嗅到一陣雅淡的脂粉香,身側人影晃動,搭在刀柄上的手倏地發力,刀鞘便將身前之人格擋開去。

對面之人被刀鞘撞得接連後退四五步才穩住身形,輕呼了一聲,爾後也顧不得痛處,忙解釋道:“小女適才恰巧來此散步,看沈大人在此歇息,夜深了,怕沈大人著涼,故想替沈大人添張毯。”

他確實懼寒,當年被俘時是寒冬,荒郊野外的,難免多少落了些病根,往常殷殷在身邊時,這事她慣來做得熟稔。

他擡眸看向眼前之人,臂彎處的確搭著一張薄毯,看裝束應當不是宮婢,而是哪位官家小姐,不由蹙眉。

甄約看出他的疑惑,蹲身請安:“小女乃甄太師府二房五女,家父乃翰林院侍講甄玉琢。”

甄家書香門第,祖輩出過一位先帝的帝師,帝師逝世後被追贈為太師。以往看在這位甄太師的面子上,在朝中也算人人敬之,奈何聖上非以太子身份登基,過往沒少受老臣的冷眼,如今登極後自然也不待見先帝朝的老臣,甄家因此逐漸沒落。

前些年甄家大房牽涉進一樁案子之後,甄家面臨存亡困境,不得已攀上了薛黨,因此甄家之名自然在那本簿子上。薛黨接連下獄,但甄家畢竟也出過帝師,聖上顧及名聲不願對其趕盡殺絕,故讓他出手將其隱去了。

但並非所有帝王都會如此仁慈,甄家不知其中緣由,自然恐慌鍘刀為何還未落下,做出眼下這等不入流之事也不奇怪。

理明白來龍去脈後,沈還眉頭緊蹙,神色森冷。

甄約見狀,慌忙道:“無意沖撞大人,只是看大人身邊也沒帶個伺候的人,一時僭越,還請大人見諒。”

這話算赤i裸裸的暗示了,沈還不由想笑,由來書香門第的後人最是傲骨不屈,為何獨獨甄家會有這樣彎的脊梁,先是搭上薛黨保命,如今薛黨倒臺,竟然又能派出府上小姐來討好他。

沈還只言未發,起身繞過她往前走。

來前祖母千叮嚀萬囑咐,說若沒被看上,能賴上也好,真成了姻親,沈還為了自個兒顏面好看也總要保一保甄家,甄約不由轉頭看向一旁的水池和不遠處的人群。

“甄小姐自重。”

耳畔傳來他冷如淬冰的聲音,甄約一驚,自個兒這點小心思無疑已被看破。

從前很少有人敢對沈還使美人計,只因他這人就沒中過計,但偏偏這回抓雀兒的事鬧得沸沸揚揚,若非忌憚他的權勢,禦史臺彈劾的折子恐怕都已上了一出又一出了。他既破了戒,有心之人自然又動了歪心思,自家也是如此。

甄約沈默片刻,蹲身行禮致歉:“驚擾大人,還望大人恕罪。”

沈還頭也不回地走遠,連一個眼神都未施舍給她。

方才距離隔得太近,鼻尖似乎總還殘留著一絲甄約身上的脂粉香,沈還心裏升起一陣厭惡,沿著宮道走遠,眼不見心不煩。

直到宮宴結束,乾佑帝又派人過來請他,見了面也不裝了,直問有沒有看上的。

沈還神色淡淡:“陛下行行好,饒臣一馬吧。”

“真一個都看不上?”

“還在抓雀兒呢,抓不到不死心。”

乾佑帝無奈:“等抓到了,記得知會朕一聲,朕也想見識一下,到底是怎樣的大美人能勾得沈大人失了魂。”

乾佑帝走遠,沈還等外命婦的車駕們盡數出宮,安排好值守事宜,自行出宮,轎夫問去哪兒,他想了一陣才說:“去待霜園吧。”

落轎在僻靜的沁安巷中,門房見他過來也不驚訝,引他入內,又吩咐轎夫將轎子擡進轎廳。

沈還看了眼內院墻下已過花期的山茶,擡腳進了明間。

她衣物上的熏香仍還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香味,沈還在軟塌上落座,閉上眼,聞著這絲淡淡的清香,煩躁了一整晚的心才終於平靜下來。

今夜被聖上這一鬧,他倒明白過來,今夜那些官家小姐再身世顯赫,花枝招展,再會討人歡心,也不如她往清清冷冷地那兒一站,對他的吸引力來得更強。

人與人之間,總還是要講眼緣一說。今晚甄家那位小姐也是頂好的樣貌,他卻半分也看不上眼。

他起身行至次間,當日她一跑,他自然也沒有水路進京的必要,是自行騎馬回的,仆從問船上物件如何處理,他當時盛怒之下,竟還是讓人全數運了回來,安置在此。

他逐件點過一遍,莫名笑了一下。

耳畔傳來“如意如意”的鳴聲,他行至菱花窗下,往外看去,檐下金籠裏那只畫眉居然也肯開口了。

他從懷中取出當日那副耳珰,握在掌中,習慣性地摩挲著那顆東珠,仰頭去看那只畫眉。

這畫眉再倔,也終有開口之日,她卻當真從頭到尾都僅僅只是在騙他?

枯站了兩刻,他吩咐道:“通知邱平,把人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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