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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願意替你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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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還負手站在菱花窗下,聽聞她說話也未轉身,沈默地看向院中的一樹桃花。

夜雨淅瀝,桃紅零落一地。

氅衣遮住身形,連眉目似乎也看不清晰。

過往十七載,她真的很少接觸到這樣的人,以至於一時間很難看懂他。

“去吧。”見她一直不動,他極輕地應了一聲,似怕驚擾落英的寧靜。

她蹲身行完禮,進了室內,行至屏風前,又生生頓住腳步,將他的外袍解下來放在椅上,整理好儀容與情緒,才進了裏間。

楊紹正在施針,見她進來也沒空拘於虛禮,只向她一笑:“姑娘不必過於擔心,張夫人的病多半是被庸醫耽誤了,楊某雖不才,但也可大言不慚一句,在下的醫術,定州城內應當無人能及。”

夜風將他話中的笑意送過來,殷殷知他不是狂妄,而是意圖玩笑幾句令她寬心,不好拂他好意,只能輕笑了一下:“楊大夫的醫術,我自然信得過,有勞。”

楊紹移開目光,肅容施針,數針下來,榻上的人便有了輕微動靜,楊紹將金針取下,起身回避。

殷殷道過謝,目送他出了房間,才上前一步,在榻邊跪坐下來,瞧著張蘊和慘淡的臉色,鼻尖忍不住發酸。

本就病了這些時日,被薛晗從中折騰了一通,病容更甚。

片刻過後,張蘊和醒來,往榻邊看來,見她眼眶泛紅,想抓她的手,然而手剛伸至一半便脫力垂了下去。

殷殷下意識地抓住她的手,心內愈加泛酸,手上也愈發用力起來,聲音卻壓得極輕:“娘。”

“哭什麽?”張蘊和沖她柔柔一笑,“娘這不是沒事嗎?”

殷殷忙將眼淚擦拭幹凈,沖她擠出一個笑:“沒什麽,就是娘這次睡太久了,想您了。”

“瘦了。”張蘊和借著她的力,撫過她消瘦不少的側頰,低低嘆了一聲。

殷殷鼻尖酸得愈發厲害,卻不好再在她面前哭,只能強忍著淚意。

閑話了兩句,張蘊和才終於從久睡的混沌中清醒過來,神志清明不少,環視了下室內的精致陳設,疑惑道:“這是何處?”

殷殷沈默片刻,張蘊和以兩指撚了撚她的衣袖,服色雖雅淡,但質地確是極好的緞料,臉色一點點地垮下來:“你如今連對娘都不肯說實話了?”

“這是醫館後院,娘親病得厲害,大夫說需每日按時問診,去咱們家裏實在不方便,只好委屈您搬過來。”

殷殷斜覷著她的神色,見她仍然面色不豫,知沒有全信,遂起身走了兩步,給她看自個兒尚未好全的右腿:“前些日子雪下得厲害,我打水時在井沿跌了一跤,把衣裳跌破了,一時沒有衣物換洗,大夫便將替自家小妹新裁的衣裳贈給了我。”

張蘊和將信將疑,卻在看到她略顯蹣跚的步態時放下了疑惑:“摔得重不重?還疼不疼?”

她語聲溫和,關切滿滿,殷殷鼻尖酸得越發厲害:“大夫看過了,沒什麽大事,只需再養些時日即可痊愈。”

張蘊和心下稍寬,卻又忍不住側頭去看這滿屋的精致陳設,心內疑惑愈盛:“這樣條件的醫館,咱們家裏拿不出銀錢來吧?”

殷殷只得繼續往下編瞎話:“大夫心善,願意讓我留在醫館內幫忙做活,抵咱們欠下的藥錢。”

“你姨母呢?”

“開春之後我不是在西市上支了個鋪子,丟了也是可惜,眼下我留在醫館,便求著姨母去幫我照看了。”

丁層雲慣來和她這個女兒不對付,倆人但凡見面便免不了要編排對方幾句,要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也難相安無事這麽幾年。但她也最知丁層雲嘴硬心軟的毛病,若殷殷當真拉下面子相求,丁層雲必然會答應,一時間也沒了話。

更何況,若非她這病,殷殷又怎會淪落到需要拋頭露面養家的地步。

只是心頭的疑慮愈發難消,張蘊和忍了片刻,又瞧了下天色,終於還是道:“大夫歇下沒?受了人家這樣天大的恩惠,我既醒了,必然要當面道謝才是,否則也太不知禮數。”

“都這個時辰了,大夫自然歇下了。”殷殷微微垂首,“您既醒了,這事也不著急,我明日再帶您去前頭見大夫可好?”

張蘊和點頭。

殷殷見她沒再繼續追問,試探道:“娘,咱們過些時日,和姨母一塊兒離開定州好嗎?”

“怎麽?”

“您病了這麽些年也總不見好,這次更是來勢洶洶,把我和姨母都嚇壞了。我想著,興許是定州的大夫醫術不精呢,咱們去別的地方,總有法子根治這病。”

殷殷言辭切切,張蘊和原本冷著的一張臉也不由柔下來:“不去京師就行。若你姨母願意隨咱們一塊兒走,也好。”

沒料到她竟會這般輕易地同意,殷殷怔楞了片刻才道:“好好好,咱們不去京師。我先問問姨母的意思,再想法子去辦路引。”

話還沒說上幾句,張蘊和便稱乏,盡管未到楊紹所說的一刻鐘,殷殷也不好再留,只好服侍她歇下,轉身往外走。

路過桌案,上頭以鎮紙壓著兩三張紙,殷殷拿起來細看了一遍,上頭細致地註明了娘親的病癥、目前最需關註之處以及可能的病因,並工整地謄錄了一遍目前所用的藥方。

她感激於楊紹的盡心,但畢竟在沈還面前撒下了不識字的謊言,生怕暴露,只得將紙箋放回原處,裝作未曾發覺。

沈還和楊紹在廊上低聲說話,她抱著袍子走出來,先向楊紹道謝:“有勞楊大夫,多謝您費心。”

“沈屙難醫,姑娘心裏有個準備,不會那麽快藥到病除。”楊紹說盡實話,又寬慰道,“但暫且壓制癥狀,減輕些痛苦倒不難,不必太過掛心。丁娘子那頭的解藥,我盡快理出個頭緒來。”

他說得鄭重,殷殷實在沒有可以謝他之物,只能向他再行了一禮。

楊紹端著藥材退下,廊上只剩二人,殷殷斟酌著開口:“已到宵禁時辰,大人還回蔣府麽?”

“回。”沈還看向飛檐上成串墜下的雨水,聲音中不含什麽情緒,“衣服穿好。”

她只得又將外袍披上,緊跟在他兩步開外往外走去。

菱花窗下,張蘊和收回目光,想要追出去問個清楚,但金針之效將盡,身子倦乏得厲害,只得強撐著回到榻上,握著床柱的手卻用盡了全身之力……

知女莫若母,縱然殷殷裝得再像個沒事人兒,但在她這個親生母親面前,又豈會半分破綻不露?更何況,殷殷話中也有矛盾,前腳剛說大夫好心要替醫館做活償債,後腳便說定州大夫醫術不精要離開定州。

她花了十七年教養出來的孝順守禮的女兒,竟敢在她的病榻之前滿口謊言,更敢夜間與外男碰面同行。

方才她便聞出了殷殷身上沾染的棧香,只是不敢確定。如今親眼所見,殷殷身上的外袍,分明就是男子制式,遠遠看著用料和紋樣,更是金貴不已。

思及此處,她再支撐不住,猛地又嘔出一口血來。

車馬到西北角門時,更夫正巧敲過四鼓的梆子,時辰已晚,殷殷擔心蔣正那頭發覺,囁嚅著向沈還開口:“大人今夜是否還要……”

沈還失笑:“不急這一時。”

殷殷臉上臊得慌,跟在他身後下馬車,他卻沒什麽反應,只是在進致青園時,轉頭看了一眼她微紅的眼眶,忽地問了一句:“暫且安心了?”

殷殷頓住腳步,低低“嗯”了聲,語氣裏多少帶了幾分不自在:“多謝大人。”

“回去罷。”他留下邱平送她,獨自回了院中。

邱平熟門熟路將她送回正院,將第二日的藥交給她,她趕緊將身上燙手山芋一般的外袍解下,讓他代為交還回去。

她回到房中時,睡在外間的小苔一聽見動靜就趕緊起身:“姑娘可算回來了。”

“耽誤了些功夫。”殷殷往外邊兒瞥了一眼,“還沒醒吧?”

“還早呢,還不到五更。”小苔後怕得不行,說話都輕喘著,“不過就怕萬一,讓人提心吊膽的。沈大人也真是,怎不直接將您接過去,家主想來也不敢說什麽,這樣偷偷摸摸的算怎麽回事?”

“別亂嚼貴人舌根,抓緊睡會兒。”

後續四五日,白日裏因為熏香的原因,蔣正總覺得身子乏。

雖然沈還總算松口同意讓擇個吉時將鐘萃園中的靈柩出殯,讓他松了一口氣,但佃農之事上,上頭的人不表明態度,底下人反而最易思慮重重胡思亂想,知府怕給沈還揪著錯處,給的壓力著實不小,他每日要麽出去會客尋門道,得閑在家的時候也會帶上殷殷去水榭邊上吹冷風醒神,翻閱過往的收租簿子。

她趁蔣正困乏時,找機會偷偷翻過當日那本差點惹得他生疑的賬簿,發現只是蔣府庚辰年間的舊賬,沈還遠道而來,自然不會是為此而來,索性也就沒有再和沈還提起此事。

可沈還也一直沒有問過她,她在三日後才反應過來,他應該一早就知道實情了。

正是他說的,此事不是非她不可,他由著她做這事,仿佛不過在縱著她玩鬧。

晚上則每日相似,在蔣正歇下後,她便按時去致青園。

沈還身上自然不只這一件差事,如今官道清理完六七成,大型車駕過不去,但驛站的馬匹卻已通行無阻,京中堆積了半月的公文如雪花一般湧來,他近來略忙,殷殷在書房見他的時候偏多,她深夜來訪,也還撞見邱平來送過兩次京中的公文。

他公務繁忙,不好叫她一直在書房陪著,便叫她去臥房等他,哪知等他回到房內,她早已靠在窗下的美人榻上眠過去了。

春夜發寒,她又時不時地咳上兩聲,他不好叫她就這麽睡下,還得他反過來伺候她寬衣脫履。

沈還氣笑,後來便不肯叫她先回房,等饜足過後再令她自行回去。

那張紫檀木書案自然成了慣常之所,他偶爾將她抱起放至案上,偶爾也昏聵一回,就地取材將那堆歷經辛苦送到的公文拂至地上,叫她赤腳踩上去,再將她圈在桌前,在她身後說上幾句令燈火都燒得更旺的話。

他對她算得上溫柔,也喜歡她的身段,更滿意於她的聽話和順從。

雖然她此前也曾裝聾作啞推拒過他,但真正作出決定後,她從沒拿過喬,除了頭兩回羞澀得緊外,後來在這事上也不見得忸怩,幾乎予取予求。

唯一令他不悅的是,他每回讓她寅正時分再走,她卻每次都堅持寅初便回。

他嘲笑過她的膽小,怕薛晗便罷,畢竟薛晗實打實地在她跟前用那樣血腥的法子殺過人,到底是沒見過什麽大世面的姑娘,心上留下陰影難以避免。可有他撐腰,她還連蔣正那個懦弱至極的人都怕,他著實難以理解。

初五這日晚間,書案上的筆墨紙硯照例被挪到一旁的高足幾上。

“今晚雨大,晚些再走?”沈還看似在征詢意見,但內裏含義不言自明。

可殷殷下意識地搖頭。

“不肯便不必回去了。”他頭一回在這事上同她較勁,帶了幾分狠厲,眉目間也隱著戾氣,“明日那丫鬟就會下葬,我也會離開蔣府,你既不肯多待一個時辰,我明早便將你一並帶走。解藥我既答應了你,無論如何都會給你,這點你不必擔心。”

她雖不知他為何突然做此決定,但既然已知會過蔣府,這次想必不是唬她,是真的要走了。

“大人要的東西找到了?”

沈還沒說話,在等她對上一個問題的回答。

她看向他蘊著薄怒的眉眼,只得實話實說:“蔣正說明日出完殯,要帶我去含汀榭,說想替我辟處荷花池出來,等入夏便可帶我夜游蓮池摘蓮蓬,讓我親自去選塊好地兒。這些時日蔣正同我說了不少以前不會提的話,我有把握,再有幾日一定能有眉目了。”

“到此為止。”他這話說得冷淡。

“不。”她下意識地回絕。

沈還停下動作,冷淡地看著她:“要我提醒你?”

他在說她沒有資格忤逆他,這般坦誠相見的時刻,他這樣居高臨下地望過來,殷殷自無招架之力,只能同他說實話:“我能拿到其他證據,蔣府不止犯過這一次事。”

她這話說得平靜卻堅定,沈還默了片刻,松開她往外走,殷殷趕緊下來,整理松松垮垮掩在身上的衣衫。

他從圓角櫃中取出一個剔紅魚在藻紋的盒子,走回案前,不由分說地將她壓至案緣,將盒子扔在案上,叫她打開。

裏頭是一副金質頭面,他從身後攬住她,插在她略顯淩亂的發髻上。

是一副完整的五兵佩。

往前數朝時,貴族女子間曾時興過這樣的裝扮,婦人以斧、鉞、戈、戟為笄,英姿颯爽,快意恩仇。

當日他送她的那支金簪便是其中一支。

“想報仇?”他在她耳畔輕聲發問。

能治蔣正重罪的不過一個違背人倫,逆天當誅,但她既然選擇茍且偷生,自然不願與蔣正同歸於盡,不能將這事捅破。而要治貴為丞相之女的薛晗的罪,茯苓一事自然也不夠格,至於那簿子,她不知其中利害關系,不敢斷定會對蔣薛二人造成多大影響。

她非要探聽蔣府的其他罪狀秘辛,他能想到的理由,只有這一條。

殷殷沒出聲,他的氣息呼在她脖頸處,不急不緩,帶起一陣斷斷續續的癢。

好半晌,她終於堅持不住,回頭看過來。

方才狠了些,她眼底霧蒙蒙的,像是初春山茶上的清露。

“這氣性。”輕笑落在耳畔。

“既心疼尊長,咽不下這口氣,有仇自己報也挺好。”

“懂得借勢報仇,也算精明。”他的語氣暗含三分鄭重,“你若能查到證據,我願意替你當一回劊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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