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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欲迎還拒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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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致青園明間中,邱平向沈還稟明查探回來的消息:“蔣府其餘地方都翻檢過了一遍,沒有那簿子的蹤跡,眼下只有薛氏那院子未曾查過,但蔣源想來不可能把這簿子交給薛氏,那院子裏護衛多,屬下覺著沒必要打草驚蛇,特來請大人的意思。”

“明日尋個由頭把薛氏引出城去幾日,好生查查,不可放過一處。”

邱平應下,又提起另一事:“前日大人讓細查那丁氏,有消息了。丁氏母親得的是急癥,苦於沒有銀錢延醫,正巧蔣府準備替蔣源納妾沖喜,那丁氏長相過於明艷,蔣府本看不上,但八字合下來卻在待選裏頭拔得頭籌,蔣源病得厲害,蔣府也是病急亂投醫就讓人進了門。只是有一事怪異,那丁氏隨的是姨母姓,她母親姓張。”

沈還執杯的手微微一頓:“不是她親姨母?”

邱平搖頭:“不是。說是什麽繞了九曲十八彎的親戚,算是張氏出閣前的手帕交。當日張氏守寡,族人吃絕戶,帶著孤女活不下去,迫不得已來投奔那丁娘子。張氏的夫家不在定州,那頭的消息尚需時日查探,但眼下母女二人已在定州長居五年了,應當沒有特別可疑之處。另外戶籍之事,那丁娘子風評自來不好,想是用了些法子替丁氏錄的黃冊。”

見沈還頷首,邱平猶疑片刻,大著膽子道:“不過是個女人,查下來也還算是個底細幹凈的,前日咱們在正院聽了一嘴,蔣正也還沒得手,尚是清白身子。大人好不容易瞧上一個,若當真喜歡,同蔣正提上一句便是,他豈敢不乖乖奉上?”

沈還哂道:“人家自個兒不願意,我何必去討沒臉。”

邱平不敢置信:“還能有女人不願意?”

沈還垂下眼簾,餘光瞥見院中忽地明亮了幾分,知是戲班子到了,示意他出去:“讓小點兒聲。”

“知道了,您先前便吩咐過了。”邱平應下,出去尋樂子去了,然而不過須臾,人又重新立在門簾外頭,試探問道,“大人要不出來瞧瞧?”

手下弟兄一領差事便是數月回不得家,抱不了妻兒,只要不幹出強搶這種出格事,對於底下地方官或鄉紳富戶進獻上來的人,他向來睜只眼閉只眼。畢竟也是各取所需,那些貧賤出身的女人若能攀上他手底下這些人,運氣好些的可以自此過上富庶日子,差些的也能得豐厚賞銀,贖身還是改善日子或幫襯家裏便憑各自意願。兩廂情願的事,他犯不著阻止或摻和。

但他素來不參與這些事,邱平也自覺得很,從不會叫他。眼下這般鬼鬼祟祟欲言又止的行徑實在是奇怪,他起身披上薄氅,跟到外院。

戲已開唱,今兒換了昆山腔,聲兒更小些,夾雜著的下流話便時不時地在靡靡之音的間隙聲裏傳出來幾句。

沈還立在支摘窗下,擡眸往裏看去。

角落裏,殷殷半抱琵琶,垂首撥彈,明艷的五官半掩在琵琶後頭,更添幾分清寂,與周遭此起彼伏的調笑聲格格不入。

“蔣府這些人還算個有眼色的。”邱平在旁樂道,“大人方才還說人家不願意呢,豈非會錯了意?”

“叫她過來。”沈還撇下一句,自個兒回了內院。

“好嘞。”邱平高高興興地將殷殷引進明間。

殷殷立在抱廈裏,躊躇了片刻。

昨兒在含汀榭,他顯然對她的裝聾作啞動了真怒,未曾留下只言片語便拂袖而去。眼下她又來示好,恐會令他覺得她故作清高實則下賤,他這種身份地位,美人自然享之不盡,未必會再接受她這等虛偽之徒。

但姨母那頭……說起來,昨日還覺得他對她起了幾分心思令人犯難,今日卻是她巴巴地來求已對她生了厭惡的他垂憐於她,以求不要被他趕走。

殷殷抿唇脫掉外頭的褙子,立在地屏前柔聲問:“邱長隨命奴來給大人唱支曲兒,大人可願……”

話未說完,裏頭傳出來一聲清冷的“可”。

殷殷長吸一口氣,迫自個兒冷靜下來,繞過地屏進了裏間。

屋內只掌著一盞蓮花燈,沈還坐在北窗下,聞得幽香靠近,擡眼往這邊看過來。

還算日常的裝束,上身藕色立領短襖,下著暗繡折梅紋樣的藕荷紫馬面裙,只可惜材質略輕薄,就這般隨意一瞥,便能隱約見廬山真面目。

沈還目光先落在她腰間,又轉而從下往上看去,踩在地毯上的雙足瑩白細嫩,腿上浮腫已消,能有這般立竿見影功效的,自然只有他贈的那藥。

昨日還裝得那般清高,今兒不還是巴巴地用了。

一聲嗤笑落地,殷殷耳垂爬上一絲紅。

“過來。”

殷殷心中忐忑,步子邁得極小。

沈還等得不耐,等人到跟前了,伸手在她腰間一攬,令她坐到膝上。

“奴不敢冒犯大人。”殷殷惶恐彈起。

“唱你的曲兒。”沈還將她重新箍進懷裏。

殷殷不敢再掙紮,微微調整坐姿,清了清嗓,揀了鶯兒午後方教過的唱詞唱來,沈還單手環著她,她怕沖撞到他,撥弦的動作不敢太大,只盡力穩著嗓子唱來。

嗓音軟嚅至極,詞曲亦是精挑細選過的靡靡之音。

沈還在她腰上一摟,隔著一層薄襖,冰涼的玉扳指硌得她不適,聲兒短暫地斷了一拍,他便在她腰間虛虛一掐:“這便不會唱了?”

殷殷身子一僵,嘴上的曲兒已不成調了,再唱不下去,顫聲道:“奴服侍大人歇息吧。”

他不肯依,她只好再度唱起這支曲兒。

水磨腔婉轉而多情,聽得深了,偶爾還覺出一絲清冷脫俗的意味。

可沈還偏最厭惡她這莫名的孤高,右手食指貼著她的腰線滑入裙下。

詞曲唱到最後一句,玉扳指猝然發力,殷殷柔婉的嗓音破碎在這春夜裏。

“欲迎還拒算你的拿手戲?”沈還將左手食指貼上她的唇,眼底浮起嘲弄的笑,“昨日尚且對我避之不及,今日又穿成這樣來此做甚?之前所謂的逃跑推拒,怕不也是對蔣正使的這招?”

殷殷下意識地想去看他說這話時的神情。

好在她忽地反應過來,堪堪止住了轉頭的動作,並沒有看到他眼裏的嘲弄。

他的食指仍舊貼在她唇上,她遲疑片刻,不知他究竟想不想聽回答。

沈還再加一指,殷殷身子一僵,額上浸出一層薄汗,貼著他的指腹翕開唇,老實答道:“夫人命奴來伺候大人,自然是大人要奴做什麽,奴便做什麽。”

“是麽?”沈還埋首去認真瞧她。

她雙眸裏是略顯空洞的疏冷,或許還有其他幾分難辨的意味。

原是真的不願,他方才誤會她了。

沈還將手從她身上抽離出來。

殷殷訝然,不知如何敗了他的興,但既莫名得罪了他,此刻也不敢多言,只能僵著身子等他發落。

沈還從一旁案上取過一方錦帕,殷殷隨他的動作看過去,見他正慢條斯理地擦著手。

殷殷臉上燒得厲害,沈還將那帕子一扔,笑說:“不肯下來了?”

還是方才那般輕佻的語氣,可分明已帶了一層淺淡的疏寒。

聽他語氣不善,殷殷忍著不適,從他身上下來。

“衣服穿好,我讓邱平送你回去。”

殷殷動作頓住,遲疑著看過去:“大人?”

“蔣正近日有麻煩事,忙著討好他夫人,沒空管你,你現下回去,無需擔心他同你生了罅隙。”

這般回去,蔣正眼下已因書房那事對她生了幾分不滿,若因此徹底厭棄了她倒是好事,但姨母……薛晗若知沈還沒看上她,恐怕姨母還要受罪。

她擡眸望向他,明明沒有淚意,眼底卻好似泛著淺淺一層水光。

一寸秋波就這般望過來,沈還遲疑片刻,哂然一笑:“就這麽怕薛夫人?”

他命她閉眼,手臂穿過她腿彎,將她抱進裏間。

“確定不想回去了?”等到身下挨著綿軟的榻時,他在耳邊輕聲發問。

殷殷低低“嗯”了一聲。

她坐起身,遲疑著往身前伸出手:“奴服侍大人歇息吧。”

“用不著,你睡吧。”他這話淡淡說來,半分情動的跡象都無,眸子裏亦分毫情緒不顯。

仿佛在他眼裏,剛才外間的那一長串前戲不過是在冷眼看她自輕自賤。

他命她並腿,替她蓋上錦被,自個兒出了門。

心緒繁雜,她不敢在他的地盤上妄為,只能輾轉反覆了一夜,來來回回地思慮著他的態度和破局之法。

卯正方過二刻,沈還便拿著她昨夜留在抱廈的衣裳進來。

“起來吧。”他聲音裏甚至還帶著淡淡的笑意,“這會兒回去,總能和你們夫人交差了?”

她雖什麽消息都沒探到,但起碼表面上好似邁出了第一步,薛晗眼下應當不至於怪罪她,她惦記著丁層雲,顧不得許多,連忙起身更衣。

沈還側身回避,殷殷取過他放在榻沿的褙子套上,行了半禮:“謝大人憐惜。”

不知她這話是否真心,沈還回頭看過來,註視著她的眼睛,似要看清她的想法,最終卻只是道:“薛夫人之後幾日不會在府上,沒人逼你。你若想清楚了,可以隨時來找我。”

殷殷沒聽明白,他遞過來一支市面少見的斧狀金簪:“若自個兒不方便,戴上它,會有人帶你過來。”

“謝大人。”殷殷不便多想,將金簪收下。

出得門來,邱平已候在廊下等她,親自將她送回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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