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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貪財失禮,市井惡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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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殷殷在哪兒呢?”大半個時辰後,丁層雲略顯尖細的聲音隔著氈簾傳了進來。

丁層雲急咧咧地拋下管家進入內室,蔣正亦被她毫不客氣地拋在後面,氣得拿他那把折扇指了又指,似要發作又強行忍住,管家察言觀色,趕緊勸道:“丁娘子在這一片兒小有名氣,就是這個脾性,並非對您不敬,想來也是擔憂。”

蔣正面色這才好看了點,卻又聽丁層雲在那頭喚:“殷殷,殷殷,你個死丫頭快起來!”

見病榻上的人毫無反應,猶自沈睡著,她幾乎是想也沒想,擡手就往殷殷臉上扇去。

“啪”的一聲,蔣正懵在原地。

丁層雲卻渾然不覺,見人還半點動靜都沒有,又使了七八分的力往她人中掐去。

蔣正瞧著又氣又急,拍打著折扇,疑惑地看向管家:“這我的人……我都還沒動過,這鄉野村婦膽子倒是大。”

畢竟是自個兒被逼無奈之下提出的法子,倒忘了丁層雲這行事作風,管家怕被責備,只好腆著臉回道:“家主勿要心憂,且看看丁娘子有無法子再說。”

蔣正想想也是這個理,反正眼下束手無策,暫且由她折騰去,幹脆未進屋,就立在地屏旁看著屋內的動靜。

丁層雲那頭蹬鼻子上臉,掐完人中又去折騰顴骨:“你個死丫頭,一覺睡到這個時辰,也不怕你娘罵你!”

殷殷仍舊紋絲不動。

丁層雲怔楞少頃,蔣府管家去接她時言辭切切,說得人仿佛立刻就要入土了一般,但她以為不過是為了讓她拋下家中病重姐妹過來陪同照看的話術,哪知此番一試探,方知病情果然兇險,立時焦急起來:“藥呢?”

小苔呈藥進來,恭謹地跪在榻邊,請丁層雲代勞。

丁層雲接過藥盞,拿湯匙舀起一勺,湊上去吹了吹,等微涼了才餵到殷殷嘴邊。

“叮”的一聲,聽得蔣正牙酸。

他一時沒忍住,進到裏間,便瞧見丁層雲又細心地舀了小半勺藥汁餵進殷殷嘴裏,但昏迷過重,殷殷早已失去吞咽的能力,棕色的藥汁順著嘴角滑下,仍舊是滴水不進,不由喪氣。

丁層雲接過錦帕將藥汁擦凈,目光無意間落在殷殷唇上那道小口上,咬傷添燙傷,這點傷疤實在是礙眼得很,再加上蔣源病亡,而蔣正這小輩竟敢毫不避忌地進自個兒姨娘的臥室,心下已有了幾分猜測,登時氣不打一處來。

但一低頭見著殷殷燒得酡紅的面色,心頭怒火又瞬間被壓了下去,搖了搖頭,又餵了幾次,都是徒勞。

希望一次次落空,蔣正肉眼可見地變得暴躁起來,手握在折扇上,指骨一點點壓得發白。

丁層雲聽他指骨壓得啪啪作響,一時也心顫起來,溫聲哄道:“殷殷乖,這藥不苦,多少喝點啊。你可趕緊好起來,姨母好帶你回去見你阿娘啊。”

陸陸續續哄了好一陣,丁層雲又添了幾分耐心,並不再試圖將藥直接強行餵下,反而每次只取一丁點兒藥汁,緩緩餵進嘴裏,慢慢潤著殷殷的口舌。

這法子雖然見效慢,但總歸不曾浪費,碗裏的藥汁距離碗口越來越遠,丁層雲喜極而泣,眼淚珠子“啪嗒”直掉,繼續哄道:“殷殷乖,再喝點啊,等病好了便能見你娘了。”

一聲一聲的,又柔又酥,蔣正不由多看了她幾眼。

看著三十多的年紀,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年輕時候想必也是個美人胚子,果然美人家世。

耗了快兩炷香,總算將一小碗藥餵完,銀匙叩上盞底,藥汁見底,蔣正再看向榻上的病美人,似是幻覺是的,總覺著美人的兩頰都更有血色了些,趕緊問管家:“這是不是有救了?”

管家忙不疊點頭:“大夫說只要能服完三劑藥,燒退下來,便無大礙了。”

蔣正連連點頭,見丁層雲正伏在榻沿落淚,只好自個兒先出來,等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乖乖跟出來的小苔,見她額上的傷,不免添了幾分歉疚,吩咐道:“好生照顧,等姑娘病好了,有賞。”

小苔謝完恩,管家替他打起簾子,他擡腳邁入廊下,心中的不快紓解了大半,樂道:“一會兒回去有賞。”

管家本是隨口胡謅,哪知道丁層雲竟真有法子,歪打正著得了意外之喜,慌忙謝恩。

刺骨的寒風裹挾著春雪而來,凍得蔣正面上發寒,卻仍舊哼著不成調的小調去了。

等蔣正一行人走遠,小苔回到屋內,丁層雲已擱了藥碗,正斜倚在榻邊,拿絹帕拭淚。

榻上的人猶自昏昏沈沈地睡著,兩頰燒紅,一眼看去,仍有些駭人。

“姑娘的燒退些了麽?”

猛聽得發問,丁層雲回過神來,拿手背試了試殷殷額頭,搖頭道:“還是燙得厲害,且看一會子藥能否起作用。”

這聲音帶著哭腔,小苔聽得有些不忍,安慰道:“大夫說有用,總是沒錯的,丁娘子寬心。”

見丁層雲沒應聲,她又接道:“下頭粗使婆子做事粗糙,勞駕丁娘子再照看一會子,奴婢著人去煎藥備著,再回來替丁娘子。”

“好,有勞。”丁層雲隨口應下。

等小苔退下,她總算留意到方才小苔用的稱呼是“姑娘”而非“姨娘”,此前的猜想又被驗證了一分。

她往殷殷臉上虛虛扇了一掌:“你起來,給我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殷殷仍舊沒有任何動靜。

她低頭去瞧殷殷臉上的擦傷,橫七豎八,人又燒得這般厲害,替她掖了掖被子,無意間瞥見她頸上的勒痕,伸出食指去觸了觸,倒吸了口涼氣:“你這丫頭運氣也是夠背的,為著幾兩碎銀子便應了這事,哪知沖喜的反倒把人給沖沒了,蔣家難為你了?”

四周俱寂,無人回應,唯有冷風呼嘯而過,刮得雪粒拍門,驚起顫顫聲響。

丁層雲枯坐了半晌,淚意漸漸止住,往四下看去,屋子並不大,但器具皆是黃花梨木所鑄,瓷器陳設也一應皆出自上等官窯,梳妝臺上的銅鏡磨得光鑒照人,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她起身坐到梳妝臺前,對鏡理妝,見眼角已起了淡淡的紋路,輕嘆了口氣,又轉頭看向榻上的美人,嘆道:“我年輕時倒也不見得比你差。”

等不到回應,她又顧影自憐了一番,目光倏地被角落裏的釵奩所吸引,見滿盒璀璨,不由倒吸了口涼氣,趕緊取了支金釵戴上。

葡萄紋路栩栩如生,她看得久了,忽地怨氣叢生,將金釵拔下來扔回盒子裏,驚起“啪嗒”一聲響。

被響聲驚動,她目光再度被吸引回去,這回卻不再留意這些釵環的形制,只是將那金釵往嘴裏送去,試探性地輕輕咬了咬。

竟是赤金。

便是當真跟了蔣正,蔣正待她這侄女兒似也不錯?

她拿著那支金釵晃了神,一轉身卻看見了剛折返回來的小苔。

小苔恰好去完廚房回來,手裏尚還端著一盆給殷殷褪燒用的水,這會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銅盆裏的清水輕輕晃蕩起來,濺出來幾滴。

丁層雲銜著那支金釵,臉上的表情著實精彩,風雲變幻了好一陣,訕訕取下金釵,幹咳了兩聲,訕笑道:“回來了。”

小苔應道:“是。藥已備下了,晚間若是還燒得厲害,恐還要勞煩丁娘子幫忙照應。”

好在小苔一直埋著頭,丁層雲看不清她的神情,心中尷尬略消,將金釵別到身後,悄悄塞回妝奩,笑道:“那是自然。”

走近兩步,妝奩近在眼前,小苔餘光瞥過去,入目便是那支葡萄紋金釵,金釵底部赫然還留著易辨的牙印,不由愕然。

貪財失禮,市井惡習。

長年為婢,練就了不動聲色的本事,小苔客客氣氣地喚人引丁層雲去客房下榻:“那還請丁娘子先去歇息,奴婢來上夜。”

此前她一直垂著頭,丁層雲未曾留意,此番人走近了,才察覺出不對勁兒來,側頭去看她,便見著了她額間可怖的傷。

“誒你這丫頭,怎麽傷這麽嚴重都不知道給自個兒處理下傷口呢?”丁層雲咋咋呼呼地問,聲音又尖又細。

小苔一楞,訥訥回道:“主子未開恩延醫賜藥。”

“那也不能這樣,”丁層雲接過她手中的銅盆放至架上,又在袖中掏了半日,遞過來一個小瓷瓶,“主子不當回事,自個兒也不能掉以輕心呀!還好我聽說殷殷是摔傷,在家裏帶了些外傷藥過來,現下看來她也用不上這藥了,你快拿去敷敷。”

小苔滯住,沒有動作。

丁層雲心下著急,兩下將她往外推:“好好的姑娘家,這般不愛惜自己,快去擦擦藥,留疤是小事,若一不留神潰爛了,以後可要後悔一輩子。”

“行了,別推辭了,快去上藥包紮一下。”丁層雲厲聲道,“這兒我守著便是,你再不去,我可動手幫你上藥了啊。”

小苔拗不過,接過藥瓶,蹲身道謝:“謝過丁娘子。”

等人走遠了,丁層雲低頭看向猶自沈睡的殷殷,伸手比劃了下,嘆道:“你且爭氣些,你娘吃了這麽多苦才把你帶到定州來投奔我,那會兒你才這般高點兒。若叫你們娘倆兒都在我這兒丟了性命,我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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