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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這聲“姨娘”叫得暧昧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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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狗膽包天,連老爺都敢殺!”

茯苓帶著哭腔罵她,說一句抹一回眼淚,眼角被袖口的紋樣硌得坑坑窪窪,紅了一片。

殷殷背向她,抱膝坐在墻角,將下頜枕在膝上,一言不發。

“我同你說話呢,你這種賤民能嫁進來,已是積了八輩子的福了,換了旁人感恩戴德都來不及,你怎麽就偏偏得了失心瘋,居然敢對老爺下毒手?!”

茯苓魂不守舍,哭訴斷斷續續地不成句了:“這下完了……全完了……全府這些年就指望著老爺一個人,大靠山這麽稀裏糊塗地去了,我必然是要被怪罪的。”

殷殷還是沒有出聲。

死的是蔣府的老爺,前任吏部侍郎蔣源,她名義上的夫君。

死在他們的新婚之夜,一杯摻毒的酒莫名地送了這個久病的老頭歸西。

作為蔣源房裏的掌事大丫頭,茯苓說自個兒難免被怪罪,可丈夫離奇死在她身旁,她這個剛被擡進門沖喜的小妾又如何能脫得了幹系?

蔣源剛一斷氣,她便和茯苓一道被連夜押到此處等候發落。

茯苓怕得厲害,一開始哭啼累了還有心思琢磨到底是誰要毒害蔣源,好幾日過後還是理不出個所以然,便直接認定是她下的毒手,日夜數落個不停。

殷殷懶得搭腔,由她罵個盡興。

咒罵聲的間隙裏,細碎的喪葬之音隱隱約約地飄進來。

茯苓登時恐懼得站不住,眼淚珠子啪嗒直墜,嚎啕大哭:“今、今日頭七,頭七一過便要出殯,要、要發落我了……”

她這癲狂模樣著實有幾分可怕,殷殷被吵得腦仁兒疼,終於喝道:“能不能別哭了!”

自出事起,殷殷便一直一言不發,這一嗓子猝不及防地吼下來,茯苓被唬得抽噎了下,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然而不過片刻,連日來被幽禁的恐懼便演變為怒火噴薄而出,茯苓順手抄過一旁的棍子往這邊劈來。

“裝什麽裝!還不是怪你!”

身後有勁風陡然襲來,殷殷猛地回頭。

屋內沒有點燈,屋外飄著雪,積雪地映著白燈籠,從窗格中斜照進來的光白得滲人。

殷殷身上尚且穿著當晚淩亂不堪的大紅嫁衣,此刻怒目圓睜,駭得茯苓下意識地止住腳步。

室內的光線原本昏暗不已,這一刻積雪反射進來的白光卻亮得嚇人,茯苓眼睜睜地看著殷殷眼裏遍布的紅血絲破眶而出,蔓延著爬滿整張臉,逐漸開裂凹陷成溝壑,滲出暗紅色的血來。

嘴張了半天,茯苓終於回覆半分神志,迸出一聲駭人的尖叫,跌跌撞撞地四下奔逃,好一陣後才終於尋到門,不停地拍打門板吵嚷著屋內有鬼。

看守竟也不似此前幾日般任由屋內哭鬧呼喊半點不理,破天荒地開了門,但一見茯苓這大喊大叫的瘋癲模樣,當機立斷地將人敲暈拖了下去。

被關久了,一點點地明白無人會為她們伸冤,這樁冤案水落石出的可能性越來越小,心底那點可憐的希冀漸漸湮滅,竟將好端端的一個人逼成了這副模樣。

殷殷望著如死魚般被拖行遠去的同伴,徐徐嘆了口氣。

她惱茯苓只會哭鬧徒增鬧心,但其實她對眼下的境況又有何辦法呢?

看守見她還算冷靜,不由多看了兩眼,爾後才放低姿態請她出門:“家主請姨娘過去。”

蔣源膝下只有一子,蔣源既然故去,如今的蔣家家主自然便是她那連一日夫妻也沒能做成的短命丈夫的獨子——蔣正。

尚在停靈期內,蔣正作為孝子,須朝夕守靈,不得離開靈堂半步,她被帶進的正是靈堂。

蔣正一人立在香案前,聞得有人進門,轉過身來,默不做聲地打量了她幾眼。

今日頭七,喪儀基本打理妥帖,明日一早便該出殯,要告慰枉死者亡靈,的確是該趕在今夜料理某些見不得光的事。

確實到了該論她罪的時候了。

她垂下眼眸,規矩地福了一禮,嬌弱風流的身姿便顯出了七分。

蔣正註視著這張經仙人精雕細琢過的臉,並未動怒,反而笑道:“姨娘這些時日受苦了,先坐會兒。”

她並不推辭,順從落座。

身上的嫁衣早已在當晚的混亂中被撕扯得不成樣子,落魄又淩亂。

青絲垂散,身後琉璃樽裏斜支出來的一枝杏花清供綻在她鬢邊。

雪光從窗外映射進來,為新蕊烙出一層銀邊。

春杏嬌妍,人卻不輸分毫。

蔣正眸光一黯。

這眼神自然為殷殷所捕獲,不由心下一喜,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果不其然,蔣正沒有立刻發作,反而走到她跟前,微微躬身,拿手中折扇在她左頰上輕輕拍了拍,戲謔道:“姨娘可理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了?若不給我個合理的解釋,少不得要走一趟官府,本朝律令,故殺者該如何論處,姨娘應該知曉一二吧?”

殷殷嗓子幹得生疼,帶著些許澀味:“家主這是認定此事乃我所為了?”

“姨娘是覺得自個兒可以擺脫幹系?”

折扇抵在下頜,殷殷無法低頭調整細微處的表情,只得艱難地吞咽了下,刻意將語氣壓下來,讓聲音聽著更顯柔弱:“那家主是定要我一命抵一命了?”

這聲音實在是幹澀得緊,平添了幾分可憐的意味。

蔣正紆尊降貴去替她斟了杯熱茶。

趁他轉身走遠幾步的功夫,殷殷迅速低頭吸了下鼻子,等他折返時,她眼圈已隱隱帶了幾分紅。

蔣正執杯的手頓住,目光垂落在眼前人的身上。

美人心內恐懼,身子輕顫,眼角發紅,欲言又止,最終卻還是礙於他的威嚴,不敢多加辯解,只得輕咬櫻唇,委屈地止了聲音。

對她這副伏低做小的樣子,他自然滿意,斂了倨傲之態,將手中溫茶遞到她嘴邊。

殷殷伸出雙手去捧,他卻不肯松手。她擡眼看他,見他眸中隱含笑意,會過意來,乖乖將手放下,將下頜往前送了送,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著。

小心翼翼,像是喪家之犬在祈求一口i活命的湯飯。

更像荒野魅狐在引誘涉世未深的書生。

蔣正倏地將茶杯往前一傾,茶水順著脖頸鉆入衣襟之下,濡濕感令殷殷動作一滯。

她錯愕地擡眼看他,蔣正對她這副驚慌的樣子很是受用,將空杯隨手一扔,勾住她的衣領,迫她貼近他:“我爹老來得子,膝下就我一人,但姬妾卻不少,姨娘知道那些人當如何處置嗎?”

殷殷餘光瞥著散落的碎瓷,低頭垂眸,沒有答話。

“殉葬。”布帛碎裂聲起,蔣正撕下一截嫁衣布條,勒上她的脖頸,猛地收緊。

殷殷被迫仰起頭,咽喉深處發癢,她逐漸喘不上氣,妄圖去摳抓這根索命頑繩,然而力量懸殊,不過是蚍蜉撼樹。

她會錯了意,蔣正居然要將她就地絞殺在他爹的靈前,好替那莫名枉死的老頭陪葬。畢竟是殺父之仇,盡管確非她所為,但若蔣正當真如此認定,她又如何能妄圖以姿色自保?

她一時有些嘲諷自個兒的天真。

只是,她丟了性命便罷,這一遭下來還算是得罪了蔣家,家中病重的娘親和無人可依的姨母日後又當如何自處?

她無措地透過菱花窗的縫隙往外看去。

純白的春雪洋洋灑灑地蓋下來,凝成無盡的黑。

意識在這無邊的黑暗中逐漸混沌,她只覺恍惚間過了一遭奈何橋,卻又在橋頭墜入黃泉,倉皇間飲了一口黃泉水,嗆得她不住地咳嗽起來。

許久,她終於猛地將喉間那口不上不下的溫水咳了出來,人也隨之緩緩醒轉過來。

她茫然地環顧了一圈,見著還是方才所處的靈堂,心才總算緩緩墜了回去。到底還是沒有料錯,就算只是見色起意,蔣正也難敵這樣的誘惑。

脖頸上的傷雖還疼得厲害,但好歹過了眼前這一關,暫且保住了小命,也算幸事一樁,她不由悶悶地笑起來。

蔣正恰從外間進來,聽聞這帶著點沙啞的笑聲,腳步頓了頓,目光隨之落在她脖頸間那道極深的紅痕上。

佳人在前,身上有著他所留下的印記,他莫名地笑了下。

殷殷掙紮著起身,拖著虛弱的身子跪在椅前,將位置讓給他。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後續如何處置,全看她能領悟到什麽程度,方才這通教訓的暗示她看得懂。

果然,她這一跪,蔣正掀袍落座,朗聲笑道:“姨娘倒是不記仇,識時務得很。”

脖子上的傷疼得厲害,她艱難地吞咽了下,眼帶霧氣地看向他,語聲因受傷比之前還要弱上幾分:“不管家主是否斷定此事乃我所為,但畢竟饒了我一命,我哪還敢存半分怨懟之心?”

她說的也不是假話,至少在蔣正聽來不是。不管毒是不是她下的,但殉葬之事卻不是說來嚇唬她的。

官府雖早就明文禁了殉葬之俗,但像他們這樣的仕宦貴胄之家背地裏行此事的仍不在少數。所以她倒很聰明,知道他今晚饒過她,不光是單在毒酒之事上翻過篇兒去了,也是在殉葬之事上饒過了她。

男人施恩,是要女人心存感激。她深谙此道,因此再擡眼望他時,眼角已泛了瑩瑩水光。

很自然的一滴清淚,半分矯飾之感都無。她什麽都沒說,就這樣欲語淚先流地看他一眼,在櫻唇上咬出一點小口。

鮮血緩緩滲出,殷殷微微抿唇,血液便順勢浸潤了雙唇,原本蒼白的唇借此沾染了幾分氣色,平添了幾分魅惑之意。

蔣正餘光瞥著那漆黑的棺槨,忍了又忍,終是克制不住地將人撈進懷中,埋頭在她耳邊溫聲道:“若姨娘當真是被人陷害,我自會為姨娘主持公道。人死不能覆生,若叫姨娘拖著清白身子陪葬,我也不舍。”

數日未曾好生裝扮,她身上卻還縈著淡淡的脂粉香,他沒忍住深深吸了口氣,戲謔道:“這該不會便是藏i毒的障眼法吧,姨娘?”

這聲“姨娘”叫得暧昧至極,惹得殷殷周身不適,卻又不能避讓,只好從未關嚴實的窗戶縫隙裏往外望去,試圖讓自己暫時忘卻眼下的難堪。

這一望,便望見了另一個麻煩。

薛晗疾步往室內走來,在門口放風的管家連連高聲阻攔:“夜已深,夫人還是先回去休息吧,家主特地交代今夜由他一人守靈即可,夫人操勞多日,明日更要操持送殯之事,萬不可再受累。”

隨侍在薛晗身側的大丫頭毫不客氣地攘他一把:“要你多嘴,夫人想替家主分憂,豈容你置喙?”

管家再攔:“今夜頭七,亡魂歸來,正是回魂的關鍵時刻,夫人不能擾亡人清凈啊!”

“哦?”薛晗停下腳步,平靜地看向他,唇畔甚至還帶了點極淺的笑意,“這是我公公的停靈之地,就算是公公恰在此刻歸來,身為兒媳,我又如何進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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