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帶的行李不多，總共也只有一個行李箱。劣質的塑料滾輪摩擦在地上，發出“咯嘞咯嘞”的聲響。

估計要回老家多住一陣，賀淺淺便把橘貓也帶上了。

橘貓上不了火車，賀淺淺給它辦了托運，一下火車便拿著押運單去取，又連著做了兩個小時的大巴，一人一貓疲累不堪，才終於到了村口。

林奶奶的手機常年關機，賀淺淺聯系不上她。

所以當賀淺淺的老舊行李箱滾輪的聲音沿著小巷一路傳來，林奶奶洗菜的手忽然停了。

——這個聲音她太熟悉了，賀淺淺上學時每到寒暑假，只要聽見這聲音，她就知道，是孫女回來了。

這個行李箱是林奶奶趁賀淺淺在鎮上上學，自己偷偷在鎮上的飯店打零工攢錢買的，算是賀淺淺十七歲的生日禮物。

沒想到一個行李箱用了這麽多年，她還是不肯換。

林奶奶揩揩手上的水，快步走到院門口，果然瞧見孫女一手拎著行李箱，一手扶著架在行李箱上的籠子，半側著身往自己這邊走來，趕忙迎上去。

“還舍得回來，我都想死……胖橘了！”林奶奶笑得眼角都瞇了起來。

賀淺淺還以為她要接過自己的行李箱，正要說有些重她自己拎，就見林奶奶方向一轉，把裝了貓的籠子拽走了。

比林奶奶想象中要沈不少：“怪不得叫胖橘，還真挺沈。”

橘貓乖巧地將毛尾巴從籠子縫隙中伸出來，掃了掃林奶奶滄桑幹枯的手。

林奶奶抱著籠子先進屋了，賀淺淺的行李箱瞬間輕了大半。箱子裏她的衣服沒幾件，其餘地方都被貓糧貓罐頭小魚幹霸占了。

還要是在鄉下，不用考慮帶貓砂盆和鏟屎工具，不然非得讓奶奶知道一下貓粑粑的威力。

晚飯是最簡單的小米粥配自家小院種的青菜。

賀淺淺一口一口吃著，時不時拍開橘貓伸向菜盤子的手，話少了很多。

“最近工作怎麽樣？奶奶聽說你演了一部電視劇挺火的，在哪兒能看，手機行不？”

賀淺淺聽這話楞了，回頭看了屋裏擺放電視機的位置一眼，空空如也，只剩墻上的兩個小洞。

她錯愕：“咱家電視機呢？”

“哦，那個啊。”林奶奶小心看著賀淺淺的神色，“反正我也不常看，放著也落灰，索性就賣了。”

“賣了？”

賀淺淺手上的筷子呆了片刻，半晌道：“行吧，就算不賣也用不了多久了，這次回來我買個新的。”

“不用，不用，我不看電視。”

賀淺淺難得強硬起語氣：“我看。”

“哦。”林奶奶縮縮脖子，將剩下的青菜夾到賀淺淺碗中，“以後再說，先吃菜，吃菜。”

賀淺淺這幾年很少睡懶覺，除開在劇組黑白顛倒的日子，也就在今天一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

奶奶家的床總有種讓人安心的氣味，像一雙溫暖的手將賀淺淺懷繞其中。

林奶奶沒打擾孫女賴床，已經早起趕集去了。

昨天賀淺淺回來的晚，那個時候家家戶戶都在燒菜做飯。

連常在村口樹下聊天的阿姨們都收拾完一地瓜子皮走了。

所以除了林奶奶，沒人知道她們口中的大明星此時此刻就在村裏。

今天趕集的人多，林奶奶路上也和與自己孫女遠程合影的朱姨她們打了照面。

林奶奶強忍著想把她們拉去家裏，炫耀一下孫女的沖動，只沖朱姨幾人微笑著招了招手。

不過朱姨回給林奶奶的笑容卻有些勉強，眼神閃躲著，似乎有話想要跟她講，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那個，淺淺奶奶……”朱姨和旁邊的女人低語了幾句，猶豫著，還是走上前，“你家淺淺……她還好吧。”

朱姨遠遠就看見林奶奶了，她身子骨硬朗著呢，網上說她病重分明就是胡謅。

林奶奶被她欲言又止的語氣問糊塗了：“淺淺挺好的呀，怎麽這麽問？”

朱姨看林奶奶一無所知的表情，想來是賀淺淺並沒有把網上的風言風語說給奶奶聽。

她也不想讓老人家擔心，笑著擺擺手：“沒什麽，就隨口問問。”

朱姨趕緊轉移話題，看見林奶奶手裏又是排骨又是雞，笑著問她：“呦，今天買這麽多硬菜，是不是家裏來客人啦。”

不過一想，林奶奶這些年除了她孫女一年回來個一兩趟看她，從沒見過有別人來。

難不成……

朱姨有了猜測：“不會是……淺淺回來了？”

林奶奶不會說謊，況且賀淺淺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臉上喜悅的表情也瞞不住。

笑瞇著眼睛，微微點頭。

想著上次和淺淺視頻時，朱姨她們搶著來合影，說不定喜歡她家淺淺。

於是林奶奶邀請道：“中午要不要來我家坐坐。”

她滿心以為朱姨會驚喜地答應，沒想到幾人都下意識皺了皺眉，表情微妙。

朱姨開口：“我們……就不打擾了，估計淺淺這會兒也沒什麽心情，還是讓她多休息休息吧。”

林奶奶終於察覺出不對：“這話是什麽意思？難道是淺淺在外面出什麽事了？”

朱姨身旁的人搗了搗她：“還是告訴她吧。”

另一人也道：“是啊，就算咱們不說，林奶奶早晚也是會知道的。”

朱姨想了想，還是掏出手機，找出網上的爆料文章讀給了林奶奶聽。

林奶奶臉色瞬變。

“我怎麽生了這麽個混賬東西！”林奶奶聽見自己的兒子竟然這麽編排孫女，還咒自己重病，氣不打一處來。

想到孫女這次忽然回來，面上強裝鎮定，原來竟有這麽大的事情瞞著自己，又是一陣心疼。

“謝謝你們告訴我。不過你麽不要信這些鬼話，都是瞎編的，我的孫女很好，很孝順。”

說完，林奶奶就一路快步往家裏趕。

她這個孫女，自小就不善於表達感情，在外面受委屈了，也不哭不鬧有什麽事情都憋在心裏。

即便工作後也只是報喜不報憂，想要逃避了，就會躲回到她這裏。

一言不發地來，自己默默收拾好心情，再一言不發地回去。

林奶奶心情沈重。

她沒想到遇上了這麽大的事，孫女依然不打算告訴自己。

等林奶奶走到院門口時，賀淺淺已經拿著掃把在打掃院裏的衛生了。

橘貓卷成一團，窩在院中的藤條椅上，瞇著眼睛，曬著上午暖騰騰的日光。

“淺淺，過來。”林奶奶站在門口，將手裏的菜靠放在墻邊，輕輕喚了她一聲。

賀淺淺擡起頭，看見奶奶站在院中，目光柔柔的看著她，伸出了雙臂。

賀淺淺的胳膊僵住了。

她癟了癟唇，這幾日心裏翻湧的情緒再也壓制不住，丟下掃把，飛撲進了奶奶的懷裏。

眼眶瞬間被淚水打濕，淚珠大顆大顆從臉畔滑落，融在了奶奶肩膀的衣衫上。

靜靜地流淚，隱忍著不哭出聲來。

林奶奶粗糙的掌心愛撫著賀淺淺的頭發，一順又一順，心疼又自責。

感覺到肩膀的涼意，不禁把懷中細瘦的小人兒摟得更緊。

她這才發覺，淺淺寬大的衣服下，身子又消瘦了許多，想到她在外面受了這麽多委屈，眼角也跟著濕潤了。

祖孫兩人就這樣相擁著站在院中。

賀淺淺決堤的情緒終於漸漸平息下來，哭夠了，這才抽搭搭從奶奶的肩頭擡起臉。

胡亂抹了把臉上肆意的淚痕，不好意思地笑了。

“為什麽不跟奶奶說呢。”林奶奶撫上賀淺淺的臉，布滿老繭的掌心搓得賀淺淺微有些疼。

賀淺淺垂眸，眼睫還沾著未幹的水霧，小鹿一般楚楚可憐：“我以為自己能解決好，不讓你擔心。”

“傻孩子。”林奶奶拽起她的胳膊，將賀淺淺帶進了臥室裏。

這間臥室是林奶奶住的，她蹲下身，從床底下拖出兩個又大又沈的紙箱。

“自從咱們搬到這來，你所有上學的東西我都留著沒丟，說不定我生病住院那會兒的繳費單子也在。”

林奶奶拿來抹布，將上面落的灰擦去：“你仔細找找，等找到了，咱們狠狠反擊回去！”

賀淺淺眼睛一亮，心中頓時燃起了一點希望的火苗。

對，她不能坐以待斃，不能放任網上的留言肆意下去！

賀淺淺將兩個箱子拖到寬敞些的堂屋，把奶奶推去廚房做飯，自己搬了個小馬紮坐著，將箱子裏的東西一本一本往外面拿。

高中課本、寫滿字的習題冊、成套的試卷……

紙頁已經發黃變脆，這些賀淺淺以為早就當做廢紙賣掉了的東西，沒想到竟被奶奶妥帖收著。

賀淺淺看著，眼眶又忍不住紅了。

明明連電視機都賣了，這些早已經沒用書，奶奶卻還幫她收著。

賀淺淺擡頭，吸了吸鼻子，等眼眶幹了，這才低下頭繼續翻看。

大學的書本比高中少了很多，但每本都又大又厚。

或許是翻看次數少的緣故，看上去很新。大一的課本還有翻看的痕跡，到大四時，書本已經差不多是全新的了。

畢竟畢業後幹了個和大學專業完全無關的工作，有些書，賀淺淺看著名字都覺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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