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吾峰上空久久沒有新的動靜,青天仙府弟子和李一平等人均是仰著脖子，擡頭屏息地註視著李輕塵他們。

許久，李輕塵睫毛翕動,放下手臂輕吐出一口氣道：“……還沒有結束。不過天道被重傷，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它應該都會蟄伏養傷，暫時不會出現。”

阿昏

白瀟瀟和季淮聞言,這才跟著松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幸虧它被打跑了，天雷總算停了,不然,我可沒有力氣再對付它了……”白瀟瀟撫了撫頭發心疼地道。

那亂七八糟的驚雷,狂轟濫炸得跟不要靈氣似的，把她一頭柔順的秀發都炸毛了，生生燙成了泡面卷。

白瀟瀟一邊說,一邊用手指附上靈氣將發絲撫平，季淮站在她身邊,也搖著被天雷轟黑的折扇道：“這可是天道啊,沒想到我們居然能把天道打敗,不愧是我們！”

白瀟瀟白了他一眼：“可是天道這次沒有被一擊斃命,下次肯定會更加小心。等它恢覆好了、卷土重來,到時豈不是更加難對付？”

李輕塵疲憊的眼神中多了一絲顧慮。

白瀟瀟說得沒錯，他們這次以青天仙府封閉大陣為載體，加以改動，將天道的力量藏匿於大陣之中,在最後關鍵時刻給予它沈重一擊，使其重傷……可是，意識到這一點的天道肯定會更加防備,等到下次出現時，定然無法以這種方式再對付它了。

季淮輕咳兩聲，轉移話題：“好了好了，我們能打敗天道一次，自然就有機會打敗它第二次。它蟄伏起來養傷了，我們也可以繼續籌謀布局啊……而且，到時肯定不止我們三人，我南海宮定然不會袖手旁觀的。”

季淮朝白瀟瀟遞了個眼色，看了看李輕塵，白瀟瀟意會，立刻點頭附和道：“那是自然，我青天仙府後人也不會作壁上觀。”

她瞥了一眼仍在下方緊張兮兮地凝望著他們的青天仙府弟子以及郝苗苗——她的指節都捏白了，指甲深深地嵌入到皮膚裏，嘴唇也咬出了血，可她自己卻渾然不知。

白瀟瀟微微彎了彎眉眼，柔和目光道：“好了，我們先下去吧。”

她拍了拍李輕塵的肩膀，李輕塵道：“好。”

三人甫一落地，便收到了來自青天仙府的熱烈歡迎——

“師祖，你沒事吧師祖？”

“師祖剛才戰天雷的英姿可真是太帥了！”

“是啊是啊！我等看得心驚膽戰，卻也是心馳神往……”

“師祖可有受傷？我這裏有治愈雷傷的靈藥……”

“我這裏有補充靈氣的丹丸！”

“師祖，我們都聽李師叔說了，原來秘境竟是你們的識海與修為所化，我們……我們……”

一名弟子羞愧地低下頭來，其他弟子也跟著垂眸不語，向白瀟瀟請罪。白瀟瀟可受不了這樣的氣氛。

“幹什麽呢，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打輸了。”

不知者無罪，白瀟瀟雖然生氣這群不爭氣的徒子徒孫只知道從她識海中攫取靈寶，但還沒有想要重重治他們罪的意思。

她擺了擺手，從一名弟子手中接過補充靈氣的丹藥放進嘴裏，又給李輕塵和季淮各遞去兩顆。

“你們修為馬馬虎虎，煉制丹藥的水平倒是比我那時進步不少。”白瀟瀟嚼著丹藥漫不經心地道。

聽見白瀟瀟沒有責怪他們，反而語氣親昵，沒什麽架子，不少青天仙府弟子都放松下來。

“師祖，你嘗嘗這個，這是我煉制的，不比陸師弟的蘊靈丹差，而且口感更好，是白桃味的！”

“還有我還有我的，我這是烏龍茶口味，清新回甘，醇厚卻不澀！”

“我這是椒鹽味！”

“我這是麻辣味！”

……

看著面前一雙雙雙手呈遞上來的藥丸，白瀟瀟的心情忽然愉快許多。

這批青天仙府弟子並非那麽無藥可救，只是之前被縛心真人養歪了，沒有被正確教導。如今她既已回來，定然不會放任不管，一定要把這批歪樹苗掰正了不可。

白瀟瀟揚了揚眉，壓下唇邊的笑意道：“行了行了，都別在這兒堵著了，讓開些，我要回去調息了。”

聞言，青天仙府弟子立刻乖乖讓出一條道路讓白瀟瀟通過，而他們自己則跟在白瀟瀟身後，老實地像是小鴨子。

季淮瞥了昆吾宗眾人一眼，也想起什麽，捂了一下胸口，“哎呀”一聲：“哎呀，我剛才也被天雷嗆到了，嗆的不輕。勞駕，你們這兒的密室在哪兒？可否借我一用？”

“哦，密室啊，就在前面。”李一平明白季淮的意思，立刻道，“小楓，興成，你們也別楞著，過來搭把手，扶前輩一把。”

“是！”“……是。”

明明剛才還健步如飛的季淮立刻呈虛弱狀，被秦楓、餘興成攙扶著離開。

明明只需要一句話的指引就夠了，卻莫名支開了昆吾宗三個人。

於是，剛剛還擁擠的昆吾峰正殿前，頃刻間就只剩下郝苗苗和李輕塵兩人。

周遭環境安靜到有些過分，李輕塵清了下嗓子，走到郝苗苗面前笑道：“怎麽了？怎麽一直不說話？”

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低著頭，肩膀偶爾小幅度地顫動兩下，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又像是在拼命忍耐，看得讓他心疼。

李輕塵微微彎下身子，靠近她，看著她。

他看見小姑娘漂亮的唇角微微抽動兩下，像是要說什麽，然後“哇”得一聲哭了出來。

李輕塵：“！！？”

他心神一晃，猝不及防地被郝苗苗抱住。

郝苗苗也不想哭，可她忍不住。

她想要說什麽，但不待開口，一股強烈的酸楚先湧上心頭，一下就哭了出來。

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著一顆地掉。郝苗苗不想李輕塵看見她痛哭的模樣，便把頭埋在他的胸口。

那一瞬間，李輕塵忽然覺得懷裏暖暖的，好像因為強行變動大陣而撕裂的傷口已經不疼了，因為長時間對戰天道的疲憊感也消失了。

他啞然失笑，聲音軟了幾分：“怎麽了？我不是已經回來了嗎？”

郝苗苗埋在他胸口，拽著他的衣服點了點頭。

他是回來了，可是只要一想到剛才雷柱擊向他的畫面，她就忍不住後怕。

她鼻音濃重，因為抽泣，聲音斷斷續續地、又甕甕地從他懷裏傳來：“我知道。可是……可是你以後，可不可以不要再冒險做這樣危險的事了？”

他身體一僵，意識到什麽以後，控制不住地揚起嘴角。

她的雙手還那樣用力地抓緊他背後的衣衫，像是怕就此失去他一樣牢牢地抱著他。

李輕塵擡起手來，輕輕地在少女纖瘦的脊背上輕拍兩下，止住她的哭泣。

“好。”

……

入夜，郝苗苗從秦楓的房間裏走了出來。

她和餘興成的傷勢都不重，有李輕塵的及時治療，又有青天仙府弟子報以歉意交給他們的靈藥，兩人很快就恢覆如初。郝苗苗探望完他們，便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她推開門，微微側過腦袋，有意無意地朝著李輕塵的房間看了一眼。

他的房間就在她隔壁，還有溫暖的燭光從窗縫裏流瀉出來，應該還沒有睡。郝苗苗抵在門上的手指蜷縮幾分。

她今天抱著李輕塵好一通哭，哭得稀裏嘩啦的，把李輕塵胸口的衣衫都沁濕了，想想就很丟人……

這樣社死的瞬間還發生過布置一次，想想他最初變成人形的時候，郝苗苗還掛在他的胸口，摟著他的脖子，像一只樹袋熊……

郝苗苗一巴掌拍在了腦門上。

如果這些事是發生在別人面前，郝苗苗絕對會同那人不相往來，祈禱對方不要提起、甚至不要想起這樣的事。

可是對方是李輕塵，她下不了這樣的決心，總是忍不住想要與他靠近……

郝苗苗猶豫了一會兒，轉身走到李輕塵房門前。

她擡起手來想要敲門，可是看到房門上的影子，郝苗苗忽然意識到此時過於晚了。他今天與天道對抗，這時候怕是會打擾到他的休息，不如……等到明天一早再來看他吧。

郝苗苗拿定主意，剛剛收回手，這時候，門卻開了。李輕塵站在門內，擡眸看著她道：“你找我有事？”

郝苗苗：“……”

想想看，以李輕塵的修為，怕不是早就感知到她在門口了。

郝苗苗不太自然地摸了摸脖子：“嗯。”

“進來吧。”李輕塵主動讓開身子。

郝苗苗走進屋。

昆吾宗弟子房的構造大同小異，基本上都是差不多的布置，可李輕塵這間屋子看起來格外簡單，屋子裏除了桌椅板凳，幾乎沒有其他裝飾，唯一的茶具床具還是她以前從黑市替他買來的。

郝苗苗心裏暖暖的，有幾分竊喜，又有幾分難過。

“你……你的傷好些了嗎？”

既然是來找他有事的，總得要說些什麽。郝苗苗找到話題道。

“我今天在你身上聞到了血腥氣，想著你是不是受傷了，但那時你要對付縛心真人，後來又要對付天道，再後來……再後來……”

郝苗苗的聲音低了下去。

……再後來她抱著他哭得辣麽大聲，也忘記要問了。

郝苗苗懊惱地擰著指尖：她明明想好了絕不再提起這件事的，怎麽說著說著又扯到上面了，“小白”該不會嫌棄她吧？

不、不是小白，現在應該喚作師祖了……

郝苗苗正糾結，頭頂忽然傳來一聲輕笑。她擡起眼，男人的眸光像是被春光浸潤過似的，溫柔似水。

“已經沒事了。”

他本以為她不會註意到的，沒想到她還是發現了，還一直放在心上。只要一想到這點，他就很開心。

郝苗苗被李輕塵的笑容晃了下眼睛，她飛快得低下頭來，為了遮掩臉上的燙，小聲道：“傷到了哪裏，我可以看看嗎？”

李輕塵伸出手來，卷起袖子。

在他白皙、略有些勁瘦的小臂上，郝苗苗看到有一條紅色小蛇似的疤痕落在上面。

她心裏一驚，擡頭看他：“不是說已經沒事了嗎？”

李輕塵安慰她道：“已經沒事了，只不過是禁忌類術法，總會留下痕跡。”

郝苗苗抿了抿唇，又低下頭來。

她看著那道疤痕，心裏輕輕地抽痛著。她被油迸到、燙出一點小疤都已經覺得很痛了，像這樣的傷痕，應該更痛吧？

郝苗苗小心地摸了摸李輕塵的手臂。

那一瞬間，一道酥酥麻麻的觸感順著李輕塵的手臂爬進他的心裏。他睫毛輕顫兩下，喉結上下滾動，指尖控制不住地收緊。

郝苗苗：“如果還需要什麽幫助，請一定告訴我。”

李輕塵：“嗯。”他悄悄咽了一口口水，有些心不在焉地道。

夜晚的風帶著些許涼意從窗外飄進來，燭火微微跳動兩下，李輕塵看著郝苗苗關切的臉龐，忽然問道：“你不想知道你的師父李一平是如何修覆元嬰的嗎？”

郝苗苗看著他淺淺笑了一下，語氣感激又平靜：“我知道，是你幫師父修覆的。修覆元嬰是件很麻煩的事情吧？師父之前看過許多醫修，包括青天仙府的那些醫修都說沒有辦法。小白，你真厲害，謝謝你！”

李輕塵有些急切，想說什麽，卻又不忍心打斷她，等到她說完才又開口：“那你難道不想知道，如果連受損的元嬰都可以修覆，那你缺損的靈根，是否又可以修補嗎？”

郝苗苗微微睜大眼睛：“你是說……你可以……？”

李輕塵肯定地點頭：“我可以。”

他的手還被郝苗苗牽在手裏，此時反握住她的手，無比確定又堅定地道：“苗苗，我可以幫你修補缺損的靈根，讓你得以修煉，只不過……只不過這種方法需要將兩個人的神魂融合，將我的靈根填補到你的身體裏去。對於修士而言，便是結為道侶，生死與共的意思。”

他心跳如擂鼓，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這樣忐忑、充滿期待而又害怕希望落空的感覺。

李輕塵抿了抿唇，註視著郝苗苗的眼睛，虔誠而謙卑，像個信徒。

“你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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